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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临行一争
严砚生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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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散得比往常晚。
严砚生出来时,脸色很不好看。
不是因为栖州。
是因为那道旨意写得太长。
他站在丹墀下,把刚领到的副本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看到第三行就皱眉,看到第七行已经开始不耐烦。
谢执安从后面下来。
严砚生没抬头。
“你们中书现在写一道临时差遣,都恨不得把人祖宗三代一起写进去?”
谢执安道:“这份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
严砚生把纸翻过去。
“你写的更烦。”
谢执安笑了一下。
“陛下准了?”
“你看我像没准?”
“像刚被罚了俸。”
“滚。”
严砚生把旨意折好,塞进袖中。
昨日下午还只是中书拟议。
今日御前正式落印。
栖州临时主事的名字,到这一刻才真正定下来。
严砚生。
没有再议。
也没有再等。
他下了最后一级石阶,转头就问身后的随员:“人齐了吗?”
“回大人,两个懂仓务的已经到了,一个原在户部西库,一个是——”
“名字。”
“孙桐、贺明。”
“地方税粮那个?”
“还在来的路上。”
严砚生脚步一停。
“我午后出城。”
随员一愣。
“午前到。”
“是。”
“军方那个?”
“兵部已经调了一个熟悉栖州驻军旧账的主事。”
“不是我要的人。”
严砚生边走边道:“我要敢进军营说话的,不是敢抱着账本进去的。换。”
随员赶紧记。
谢执安一直走在旁边。
没插话。
直到出了宫门,严砚生才偏头看他。
“你跟着我干什么?”
“同路。”
“你去中书,我回府。”
“先同一段。”
严砚生盯了他一眼。
“有话说。”
“没有。”
“那你就是有病。”
“昨日不是您有病才去栖州?”
严砚生脚步一顿。
谢执安已经往前走了半步。
身后闻川没忍住,咳了一声。
严砚生冷笑。
“行。”
“我走之前先把你骂一顿,也不亏。”
闻川这次彻底把脸转开。
宫门外车马杂。
严砚生没叫自己的车,先去了中书。
不是为了交代什么。
是那份政策稿还没争完。
昨日被他卷起来塞进袖里的副本,今早又摊回了桌上。
第三条旁边,谢执安昨日下午添了两个字。
——不妥。
严砚生一看就火了。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日下午。”
“我怎么没看见?”
“您忙着骂兵部。”
“你趁我骂人改我的东西?”
“只是批注。”
“你批个‘不妥’叫批注?”
谢执安坐在对面。
“难道写‘甚为不妥’?”
旁边正在收卷宗的小吏低下头。
肩膀抖了一下。
严砚生转头。
“想笑出去笑。”
小吏立刻抱着卷宗跑了。
门一关,严砚生把那份稿子拍到谢执安面前。
“说。”
第三条谈的是灾后地方紧急调度权。
严砚生主张地方遇到突发粮道、堤防、疫病等事时,只要达到明确条件,可以先调本州跨司资源,限期补报。
谢执安不反对“先调”。
他反对的是后面那句——
“事后由本州主官统一具报。”
“还是这里?”严砚生问。
“嗯。”
“你要改成谁动谁报?”
“主官可以统一报。”
谢执安指了指那四个字。
“但谁作的决定,谁留下名字。”
严砚生皱眉。
“你想把每一步都钉在人身上?”
“我只要真正作决定的人别消失。”
“那就会有人先想着这一笔将来算谁的。”
严砚生拿笔点了点纸。
“慢的不是文书,是人。”
谢执安道:“可只让主官统一担,也有一个前提。”
“什么?”
“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永远愿意担。”
严砚生没说话。
谢执安把稿子往前推了一寸。
“您这条能成立。”
“前提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永远是您。”
“可规矩不能只给好官用。”
“也得防坏的,防胆小的,防出事以后忽然想明哲保身的。”
严砚生盯了他两息。
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个人是真讨厌。”
“您昨日说过了。”
“今日更讨厌。”
“那说明我没退步。”
严砚生懒得再理他。
他把稿子抽回来,看了一眼第三条,拿笔在旁边重重划了一道。
没改。
也没删。
然后把整份副本卷起来,塞进袖中。
“第三条先搁着。”
“回来再与你争。”
说完起身就走。
谢执安道:“第三条别在栖州先试。”
严砚生脸一下黑了。
“我以为你终于要说句人话。”
谢执安笑了。
“路上慢点。”
“午后出城,你让我慢?”
“那别翻车。”
“滚。”
门关上。
桌上的茶还热着。
谢执安低头把那张被拍歪的镇纸扶正,随后也起身。
严砚生要赶路。
他也有自己的事。
午时刚过,严砚生的车已经到了城南。
东西比他说的还少。
两个箱子。
一箱公文。
一箱衣物。
剩下全是人。
孙桐和贺明已经在车旁等。
税粮出身的官员也赶到了。
兵部最后换来的人姓罗,三十多岁,曾在栖州驻军做过两年军需核验。
严砚生看了他第一眼。
“敢和许铎吵吗?”
罗主事愣住。
“下官……”
“敢不敢?”
“若是军务有理,不敢。”
“若是没理?”
“吵。”
严砚生点头。
“你留下。”
罗主事一时没接上话。
旁边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严砚生已经上车。
车帘掀到一半,他忽然又探出头。
“孙桐。”
“在。”
“你会骑马?”
“会。”
“贺明?”
“不会。”
“那你坐后车。”
“别吐我账上。”
贺明张了张嘴。
严砚生已经把帘子放下。
车队启程。
没有官员列队。
中书只派来一个小吏,跑得满头汗,在城门关防落下之前赶到,把最后一份加盖的文书塞给随员。
车轮过城门。
一路向南。
同一时刻,顾清雪正在仓里算一笔不太好看的账。
不是亏。
是涨得太快。
青黛抱着新送来的两册账,站在桌边。
“东边三家粮铺今日又调价了。”
“多少?”
“一家半成,两家不到半成。”
顾清雪没抬头。
“我们呢?”
“杜管事问要不要跟。”
“不跟。”
青黛点头。
灾后粮价刚稳,栖州一有动静,帝京几家粮铺便又开始往上抬。
涨得不算离谱。
每家只动一点。
但几家一起动,底下的人就会跟。
青黛道:“杜管事说,现在不跟,若过两日进价真涨,我们这一批会少赚不少。”
“那就少赚。”
顾清雪翻过一页。
“库里还有多少?”
“够二十七日。”
“按现在出货量?”
“嗯。”
“那急什么。”
青黛坐下来。
“我也这么说。”
“杜管事说我现在越来越像你。”
顾清雪终于抬头。
“哪里像?”
“舍得不赚钱。”
顾清雪拿笔在她额头前虚点了一下。
“去告诉他。”
“帝京现在不是缺粮。”
“是有人觉得以后可能缺。”
“这种时候我们跟着涨,赚的是别人的怕。”
青黛问:“不能赚?”
“能。”
顾清雪道:“我不想赚。”
不是大道理。
只是她自己的选择。
青黛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
“严大人今日走了。”
顾清雪抬眼。
“谁说的?”
“刚才来取旧单子的中书小吏,顺嘴提了一句。”
“这么快?”
“午后出的城。”
顾清雪嗯了一声。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很快又落下去。
她前世总有把话留到下次的习惯。
后来重来一回,才慢慢学会有些话想说就说,有些事想做就做。
这念头只掠了一下。
她很快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账上。
过了两页,忽然问:“谢执安今日在哪?”
青黛想了想。
“早上在宫里,后来去了中书。现在不知道。”
顾清雪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
“昨日那个食盒呢?”
青黛看她。
顾清雪抬头。
“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
青黛忍笑。
“就是觉得小姐现在问得挺顺。”
顾清雪面无表情。
“出去。”
“好。”
青黛走得很快。
门一关。
顾清雪低头看着账册。
半晌,自己也笑了一下。
很轻。
然后继续算她那二十七日的粮。
严砚生已经出城。
帝京里的人也各自在忙自己的事。
顾清雪低下头,重新核起那笔粮账。
谢执安下午没有去送严砚生。
大理寺积了两份旧案,中书又送来灾后问责的新补卷。
闻川抱着东西进来时,谢执安刚看完第一册。
“严大人出城了。”
谢执安嗯了一声。
“知道。”
“你真没去?”
“他又不是去赴刑。”
闻川把卷宗放下。
“也是。”
说完却没走。
谢执安抬眼。
“还有事?”
“有。”
闻川把最上面那册往前推了一点。
脸上的轻松已经没了。
“这个不太对。”
封皮还是原来的。
灾后临时处置核责。
昨日刚拆过一次。
周行简仍罚四个月。
杜承那条“擅调民力,致人死亡”已经拆掉。
真正趁灾谋私的几个反而加重。
该罚的罚。
不该多担的责任,也已经退回去了。
事情本来该往结案走。
可今日午后,御史台又送来一份终议补则。
不是推翻昨日的事实。
只加了一条责任标准。
谢执安翻开第三页。
目光停住。
上面写得很平。
——凡权宜处置直接引发重大后果者,不因事后具报免其后果之责。
闻川道:“就这一句。”
谢执安继续往下翻。
昨日已经拆开的三个人,又被重新列了进来。
不是因为他们忽然有了新的罪。
也不是原有证据被推翻。
只是同一件事,被换了一种归责办法。
第一人是李复。
三十一岁,南平码头临仓小吏。
灾时未等正式批复,把二十六石药材与干粮调给西南安置点。
东西救了人。
账也齐。
其中一批药材后来发现受潮,两名原本就病重的灾民三日后死亡。
昨日核责时,李复承担越权调拨与验货不严之责。
不涉致死。
现在那条新标准一加,下面多了四个字。
——失察致死。
第二人、第三人也是一样。
事实没变。
责任却一起变重。
闻川压低声音:“如果这一条进终议,李复两罪并起来……”
他没有说完。
不需要说完。
这已经不是罚俸、降级的问题。
门外忽然有人急步进来。
是中书的小吏。
“谢大人。”
“严大人还在吗?”
闻川道:“午后已经走了。”
那人脸色一变。
“走了?”
“怎么?”
“东院刚定。”
“这份补则今日不压了。”
“明日直接入终议。”
闻川皱眉。
“这么急?”
小吏擦了下额头。
“御史台认为灾后处置拖得太久,再拖,各司以后遇到急情都不知道按什么尺度办。”
“中书也有人同意。”
谢执安问:“谁主持?”
“赵侍郎。”
“严砚生呢?”
“原本也在名单上。”
小吏苦笑。
“现在他去栖州了。”
屋里静下来。
闻川下意识看向谢执安。
谢执安却只看着那条新增的标准。
昨日他们拆的是一件件具体责任。
今日加进来的,却是一把新的尺。
尺一旦立住。
以后所有灾时先行处置的人,都可能重新被它量一遍。
谢执安问:“终议前还能补原始文书吗?”
“今晚以前。”
“把灾时总授权原件、御前批复时辰、各司收到时辰送来。”
小吏愣了一下。
“只要这些?”
“先要这些。”
“李复他们的呢?”
“同样取。”
谢执安道:“不要整理后的。我要当时那一份。”
小吏应声就走。
闻川已经伸手去拿外衣。
谢执安看他。
“你去哪?”
“找当日真正经手的人。”
“纸上有时辰。”
“纸会晚写。”
闻川道:“人搬东西的时候不会。”
谢执安看了他一眼。
“去。”
闻川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脚步又停了一下。
“栖州那边呢?”
谢执安没答。
闻川也没再问。
门关上。
屋里只剩谢执安一个人。
窗外天还亮。
他把那份补则重新翻回第一页。
又把昨日栖州候选文书从旁边抽出来。
两份纸没有任何关系。
一份在帝京。
一份已经随着严砚生的车往南去了。
谢执安没有把它们叠在一起。
只抽出一张空纸。
写下两个时辰。
一个——
严砚生,今日午后出城。
一个——
灾后核责,明日终议。
笔尖停住。
没有再往下写。
现在还不是结论。
但两边都比昨日更紧。
谢执安把纸压在镇纸下。
外头脚步声来来去去。
他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