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0、只余一人 梁循当堂自 ...
-
兵部的门比中书冷。
不是天冷。
是人少说废话。
谢执安到时,议事已经开了一半。
他没有进去。
站在外廊,手里还提着顾清雪塞给他的那个小食盒。
闻川跟在后面。
一路跑得急,这会儿终于看见那东西。
“你还带饭了?”
“嗯。”
“谁给的?”
谢执安看他一眼。
闻川立刻自己答:
“我多余问。”
前面门开。
一个兵部主事抱着卷宗出来。
看见闻川,脚步一顿。
“你怎么又来了?”
闻川道:
“什么叫又?”
“午后你已经来过一趟。”
“那时候是送东西。”
“现在呢?”
“陪人。”
那人顺着他目光看向谢执安。
顿时明白。
“梁大人已经在里面。”
谢执安问:
“许铎那封旧呈呢?”
“也在。”
“原件?”
“抄件。”
“原件在栖州?”
“不是。”
那人摇头。
“前年军粮核减之后,梁大人与许将军争过一次。兵部当年留过呈文。”
“今日重新翻出来了。”
谢执安没有追问是谁翻出来的。
只道:
“梁循怎么说?”
主事看了他一眼。
“他说等他自己说。”
话音刚落,里面就传来一道声音。
“那就叫他进来。”
不高。
很稳。
梁循。
谢执安进门时,屋里坐了七八个人。
没有中书那种一层又一层的长案。
桌子摆得简单。
地图摊在正中。
梁循坐在右侧。
四十上下。
脸瘦。
手背上有一道旧烧伤。
看着不像喜欢说话的人。
他面前放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栖州地图。
一份是前年那封旧呈的抄件。
看见谢执安进来,他只点了下头。
“谢大人。”
“梁大人。”
兵部侍郎道:
“正好。”
“你昨日也看过候选。”
“今日一并听。”
谢执安没有推辞。
坐下。
桌上已经争到最后一层。
有人认为梁循能去。
理由也足够硬。
他懂军粮。
懂转运。
也在地方做过两年。
比严砚生更清楚军政之间怎么说话。
如果单看本事,他甚至比严砚生更合适。
问题只有一个。
许铎。
栖州驻军主将。
前年北边军粮核减,兵部要求各地重新报数。
许铎报得高。
梁循压了一成半。
许铎当时直接把第二封呈文写到了中书。
措辞极重。
说梁循“以纸上数字论边地饥饱”。
梁循也没客气。
回文里只有一句:
“若军中所报皆不可核,何必设兵部。”
事情当年闹得不小。
后来是尚书亲自压下去。
许铎的数核了一遍。
确有虚高。
但不是为自己。
是怕次年供给不足,先往上多报了一层。
梁循压的那一成半,也并非全对。
因为当年冬雪提前,最后又补过一次粮。
谁都不是全错。
谁也没真正认错。
屋里有人道:
“旧怨归旧怨。”
“如今是朝廷差遣。”
“许铎再有脾气,也不至于拿军粮开玩笑。”
梁循没反驳。
另一人道:
“正因为两边都不是不顾大局的人,才未必不能合作。”
“栖州现在最缺的是能压住三路粮的人。”
“梁循正合适。”
谢执安一直在看地图。
栖州城外三处大仓。
两处归地方。
一处军仓。
南边还有刚送到一半的赈粮。
若临时主事官到了,第一道真正会碰到军方的命令,不是调粮。
是车。
运力不够。
就一定要先从某一边抽车。
民粮。
赈粮。
军粮。
三边都能说自己不能等。
兵部侍郎问:
“梁循。”
“你自己怎么想?”
屋里静下来。
梁循伸手,把那份旧呈翻过去。
“我不去。”
没人立刻说话。
刚才主张他去的人皱眉。
“因为许铎?”
“因为第一道令。”
梁循指了下地图。
“我若到栖州,第一日一定先重排车马。”
“军车会被动。”
“许铎会反对。”
“他是不是为公,不重要。”
“我是不是为公,也不重要。”
他抬头。
“重要的是,只要我下第一道令,他就会先想——梁循是不是又在削军粮。”
屋里没人说话。
梁循继续道:
“我若解释,他会听。”
“但要花时间。”
“我若强压,他也会服。”
“但以后每一道涉及驻军的命令,都要多过这一层。”
“栖州现在缺的不是一个能赢许铎的人。”
“是一个让许铎第一眼先看命令、不先看名字的人。”
兵部侍郎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
“你知道现在只剩严砚生?”
梁循嗯了一声。
“知道。”
“你觉得他比你合适?”
梁循顿了顿。
“在这件事上。”
“是。”
没有退让。
也没有客气。
他说完就把自己那份候选文书推了出去。
动作很轻。
没有人逼。
也没有人给他看一封假呈。
前年那场争执是真的。
许铎的脾气是真的。
今日栖州缺时间,也是真的。
所以梁循自己退出。
谢执安终于从地图上抬起眼。
昨天还是四个人。
韩惟中自己避嫌。
曹济被原司留下。
梁循自己不争。
没有一个理由是假的。
没有一份文书是伪造的。
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
严砚生必须去。
可到这一刻。
纸上已经只剩一个名字。
严砚生。
兵部侍郎让人把梁循的意见附在后面。
“送中书。”
小吏应声出去。
谢执安忽然道:
“等等。”
众人看向他。
那小吏也停下。
谢执安伸手。
“给我看一眼。”
文书递过来。
他没有看梁循那一段。
只翻到最前面。
四个人原始排序还在。
韩惟中第一。
严砚生第二。
曹济第三。
梁循第四。
他看了片刻。
又翻到最后。
现在没有重新排序。
只是在三个名字后面,各添了一句。
韩惟中——避亲。
曹济——留任。
梁循——自请不赴。
严砚生后面。
空白。
谢执安把文书还回去。
“送吧。”
小吏走了。
梁循看他。
“你觉得有问题?”
谢执安道:
“现在没有。”
“那你还看什么?”
“看它怎么变成这样的。”
梁循没再问。
兵部的事很快结束。
谢执安起身离开。
刚到门外。
闻川就迎上来。
“真退了?”
“嗯。”
“自己退的?”
“嗯。”
闻川脸色微微变了。
“那就真只剩严大人了。”
谢执安没有回答。
他把食盒递过去。
“拿着。”
闻川下意识接。
“干什么?”
“我进去一趟。”
“去哪?”
“中书。”
闻川低头看了眼食盒。
“那这个——”
“别吃。”
“……”
“我看起来像那种人?”
谢执安已经下了台阶。
“像。”
闻川站在原地。
“谢执安!”
人没回头。
严砚生正在中书后院骂人。
谢执安隔着一道门都听见了。
“去栖州。”
“行。”
“给我三个月。”
“不给?”
“那你们叫神仙去。”
有人劝:
“严大人,临时差遣未必真要三个月。”
“你闭嘴。”
“栖州三路粮。”
“军粮一动,民粮就涨。”
“民粮一涨,赈粮就有人抢。”
“你们觉得十天能收拾完?”
那人不说话了。
严砚生继续:
“还有人手。”
“别给我塞一群只会抄文书的。”
“要两个懂仓的。”
“一个懂地方税粮的。”
“再给我一个敢进军营说话的。”
“不是让我去吗?”
“那就别只给张任命。”
谢执安站在门口。
没进去。
嘴角却动了一下。
里面有人终于受不了。
“严大人。”
“任命还没正式批。”
“那你们叫我来干什么?”
“议一议。”
“议什么?”
“议您若去——”
“我不去你们还有人吗?”
屋里又静了。
谢执安这才迈进去。
严砚生一看见他就皱眉。
“你来干什么?”
“看您骂人。”
“好看?”
“还行。”
“滚。”
谢执安坐下。
桌上已经有一份新拟调令。
没有盖最后的印。
但条目都齐了。
暂理栖州转运、赈济、军民粮道协调。
权不小。
责任更大。
严砚生拿笔在旁边改了三处。
第一处,要临时调粮权。
第二处,要地方驿车优先调配权。
第三处,要驻军必须设一名固定军需官与他对接。
有人道:
“第三条得兵部同意。”
“那就送兵部。”
“今日恐怕来不及。”
严砚生抬头。
“栖州粮价今日又涨了半成。”
“你跟我说来不及?”
没人接。
谢执安伸手把第三条拿过来。
看了一眼。
“不是要驻军固定军需官。”
严砚生转头。
“什么意思?”
“写成驻军、州府各设一名对接官。”
“为什么?”
“只定驻军,像你在防他们。”
“双方都定,叫程序。”
严砚生盯他两息。
把纸拿回去。
改了。
“这句算你的。”
“记得还。”
“我欠您什么?”
“饭。”
谢执安笑了一下。
“记着。”
旁边的人听得莫名其妙。
严砚生却已经继续改。
等最后一处落笔。
中书的人问:
“严大人。”
“若明日陛下准了——”
“什么时候走?”
严砚生道:
“明日。”
那人一愣。
“这么急?”
“今日走也行。”
“调令还没批。”
“那你问什么?”
“……”
谢执安看着他。
严砚生把笔扔下。
“别看。”
“您今日已经说第二次了。”
“你那眼神烦。”
“什么眼神?”
“像要劝我。”
谢执安没说话。
严砚生冷笑。
“怎么?”
“真想劝?”
“没有。”
这一次严砚生倒顿住了。
“没有?”
“没有。”
“那你坐这儿干什么?”
“看一看。”
“看什么?”
谢执安视线落到那张只剩一个名字的候选文书上。
“看您是不是非去不可。”
严砚生也顺着看过去。
过了一会儿。
“看明白了吗?”
“差不多。”
“那我是不是?”
谢执安没立即答。
严砚生自己先说:
“是。”
没有悲壮。
像说今日有雨。
谢执安抬眼。
严砚生靠回椅背。
“韩惟中不该去。”
“去了,第一天就有人拿他妻弟那家粮行说事。”
“曹济现在也走不了。”
“秋粮总核换人,出一点错,比栖州再添一个麻烦。”
“梁循更不用说。”
“他自己都知道。”
他说一句。
桌上的三个名字就像各自退远一步。
最后只剩自己。
严砚生拿过茶。
茶已经凉了。
喝了一口。
皱眉。
“难喝。”
谢执安道:
“那就别喝。”
“你管我。”
还是那副脾气。
严砚生把茶喝完。
谢执安忽然问:
“您想去吗?”
严砚生看了他一眼。
“昨日不是问过?”
“昨日答案是有病才去。”
“今日呢?”
严砚生沉默了一会儿。
外面有人从廊下匆匆走过。
抱着刚从栖州送来的急报。
里面写着粮价。
车数。
军仓余粮。
还写着一个地方官今日被百姓堵在仓门口两个时辰。
全是真的。
没有人拿刀逼着严砚生。
也没有谁替他在调令上签字。
他可以说不。
只要他说不。
中书就必须重新找人。
严砚生抬手,把那封急报往谢执安面前一推。
“你看。”
谢执安没动。
“看过了。”
“那还问?”
“问您。”
严砚生靠着椅背。
半晌。
忽然笑了一下。
“谢执安。”
“嗯。”
“你这个人有时候是真烦。”
“知道。”
“别人都问我能不能去。”
“就你问我想不想去。”
谢执安没说话。
严砚生敲了两下桌面。
“我不想。”
回答得很干脆。
“栖州现在谁去谁挨骂。”
“粮不够。”
“车不够。”
“军里觉得地方抢他们。”
“地方觉得军里压他们。”
“百姓只知道粮又贵了。”
“我去了,第一件事就是三边一起得罪。”
他顿了一下。
“可总得有人去。”
屋里很安静。
这一次没有谁催他。
严砚生把那张调令拉回来。
在最下面写上自己的名字。
严砚生。
三个字。
笔锋很重。
“送吧。”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中书官员接过去。
低声道:
“明日早朝请旨。”
“嗯。”
“若陛下准——”
严砚生不耐烦。
“明日走。”
“行李呢?”
“有什么可收的?”
他低头翻起栖州地图。
“带人。”
“带账。”
“带路引。”
“其他到那边再说。”
像是在安排一件普通差事。
谢执安看了他一会儿。
起身。
严砚生抬头。
“走了?”
“嗯。”
“饭呢?”
“您自己没空。”
“那也算你欠。”
“行。”
严砚生哼了一声。
“回来算。”
谢执安脚步停了一瞬。
没有回头。
“好。”
天已经擦黑。
闻川还在中书门外。
蹲在石阶上。
食盒放在膝盖上。
一看谢执安出来,先把盒子举高。
“我一口没吃。”
“值得夸?”
“至少值得相信。”
“本来就没不信。”
闻川站起来。
“严大人怎么说?”
谢执安接过食盒。
“明日走。”
闻川怔住。
“这么快?”
“嗯。”
两个人顺着长街往回。
没叫车。
闻川走出一段才问:
“你不拦?”
“拿什么拦?”
“就……”
他说不出来。
韩惟中避亲是真的。
曹济不能走是真的。
梁循自己退出也是真的。
严砚生适合栖州。
也是真的。
闻川沉默了很久。
“这才怪。”
谢执安偏头。
“哪里怪?”
“每一件都没错。”
闻川皱着眉。
“可最后看着就是不舒服。”
谢执安往前走。
“说不清就先别硬说。”
“你说得清?”
谢执安没有立刻回答。
街边铺子正在收摊。
卖灯油的把最后两盏灯提进去。
药铺门口还有人在排队。
不远处有人议论栖州粮价。
走出半条街,谢执安才道:
“如果真有人想让严砚生去栖州。”
闻川看他。
谢执安声音很平。
“他甚至不必碰最后那张调令。”
闻川脚步慢了一下。
“那他要碰什么?”
谢执安没有回答。
他现在还不知道。
也没有证据证明四个人的变化彼此有关。
只是那张候选文书摆在一起以后,有些东西已经不能再只看最后一笔。
回到陆府时,陆衡在灯下写字。
沈照野坐在窗边削一截竹子。
不知道要做什么。
闻川一进门就把今日兵部、中书的事一股脑咽回肚子里。
没说。
陆衡也没问。
只抬眼。
“墨呢?”
闻川僵住。
谢执安站在门口,停了一下。
沈照野抬头。
下一刻就笑出了声。
闻川脸慢慢垮下来。
“……还在顾姑娘仓里。”
陆衡把笔放下。
“你出去一日。”
“墨还留在原地?”
“我后来有正事。”
“哦。”
陆衡低头继续写。
“明日再买。”
闻川松了口气。
“但是。”
陆衡没抬头。
“今晚你磨墨。”
闻川:“……”
沈照野笑得竹屑都掉了一地。
“值钱。”
闻川转头。
“沈先生。”
“嗯?”
“您今天是不是很闲?”
“是。”
“那您帮陆先生磨?”
沈照野把小刀往桌上一放。
“我看你更闲。”
两个人又吵起来。
谢执安没管。
他走到桌边,把那个食盒打开。
两个蒸饺。
已经凉透了。
陆衡看了一眼。
“没吃饭?”
“吃了两个。”
“这两个呢?”
谢执安停了一瞬。
“别人让我带的。”
沈照野在旁边随口道:
“凉了还带回来。”
“你如今连剩饭都舍不得扔了?”
谢执安没回答。
他伸手摸了摸食盒边缘。
然后重新合上。
“明早热。”
陆衡也没问是谁给的。
只道:
“别放坏了。”
“嗯。”
闻川磨墨磨得满脸不高兴。
沈照野重新低头削竹子。
院子里风过了一阵。
谢执安站在灯下。
忽然想起严砚生下午那句话。
总得有人去。
没有人逼他。
所以他会去。
也正因为这样。
这一步才最难拦。
谢执安低下眼。
桌上恰好压着一张空纸。
他拿过来。
写了四个名字。
韩惟中。
曹济。
梁循。
严砚生。
前三个名字旁边,他重新抄下各自退出的理由。
没有一条是假的。
到了严砚生后面。
笔尖停住。
谢执安没有写结论。
片刻后,他把纸折起,压进了栖州卷宗最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