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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栖州已稳 栖州报稳, ...

  •   栖州第三日,南转场没有堵。
      辰初,军粮四十九车入场。
      辰末前走完。
      巳初,赈粮接上。
      昨日借来的八辆军车仍在其中,罗主事盯得很紧,连车辕上多绑了一根绳都让人重新记了一笔。
      午后民粮进场时,北边那两家昨日没开仓的粮商,来了一个。
      不是掌柜。
      是东家自己来的。
      严砚生正坐在转场边喝一碗没什么味道的粥。
      人站到他面前时,他抬头看了一眼。
      “吃了吗?”
      粮商一愣。
      “吃了。”
      “那坐。”
      旁边没椅子。
      粮商看了一圈。
      严砚生也看了一圈。
      “算了,站着吧。”
      粮商:“……”
      孙桐背过身去。
      粮商咳了一声。
      “严大人,我今日来,是想问昨日的条件还算不算。”
      “算。”
      “仓脚减半?”
      “算。”
      “外郡补粮的临时路引?”
      “也算。”
      “可昨日我们没开仓。”
      严砚生舀了一勺粥。
      “我知道。”
      “那大人不计较?”
      “我为什么计较?”
      粮商没说话。
      严砚生看他。
      “昨日不卖犯法?”
      “不犯法。”
      “欠州衙粮?”
      “没有。”
      “那我计较什么?”
      粮商沉默片刻。
      “我出五百石。”
      严砚生终于把勺子放下。
      “这么多?”
      “昨日没敢。”
      “今日敢了?”
      “粮价下来了。”
      粮商说得很坦白。
      “我昨夜算了一遍。”
      “现在卖,虽然少赚些,但转场快、仓脚省,后面从外郡补粮也能快。”
      “总账不亏。”
      严砚生点点头。
      “那就卖。”
      粮商却没走。
      “严大人。”
      “还有?”
      “昨日您真没打算逼我们?”
      严砚生看了他一会儿。
      “你今日不是自己来了?”
      粮商一怔。
      严砚生重新拿起勺子。
      “去签文书吧。”
      人走后,孙桐才转回来。
      “第六家。”
      “嗯。”
      “剩最后一家了。”
      “让他剩。”
      “您一点都不急?”
      “粮够了。”
      严砚生道。
      “够了还逼人干什么?”
      孙桐想想也是。
      他把手里刚送到的转运册递过去。
      “下河、青石今日都够。”
      “南桥呢?”
      “粮到了。”
      “水也到了。”
      “林大夫昨日封了两口井,今天新增发热只有四人。”
      严砚生动作顿了一下。
      “昨日多少?”
      “三十一。”
      “今日四个?”
      “嗯。”
      “死人没有?”
      “没有。”
      严砚生低头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粥。
      “那就好。”
      “林大夫还说,南桥那边最麻烦的不是药,是安置点人太挤。”
      “她想把靠河那一排棚子拆开,往高处挪。”
      “要多少人?”
      “二十。”
      “给。”
      “木料呢?”
      “她也要。”
      “给。”
      “还有——”
      严砚生抬头。
      孙桐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没了。”
      “真没了?”
      “暂时没了。”
      严砚生点点头。
      “那挺好。”
      他终于把那碗粥喝完。
      今日事情少得有些不习惯。
      前两天所有人都在跑。
      今天转场有时辰,粮商有文书,军粮不堵,赈粮按点,南桥的病也压住了。
      连昨夜压在天上的云都散了一半。
      严砚生站起来。
      腰还是酸。
      但比昨日好。
      “回州衙。”
      孙桐跟上。
      “看什么?”
      “那份稿子。”
      “哪份?”
      “帝京带来的。”
      孙桐想起来。
      “谢大人那份?”
      严砚生立刻纠正。
      “我的。”
      “可第三条旁边不是谢大人写了——”
      “那也是我的。”
      “是。”
      孙桐忍笑。
      严砚生走了几步,又问:
      “今日驿路能发文?”
      “能。”
      “那给帝京报一封。”
      “怎么写?”
      严砚生想了想。
      “栖州转运已顺。”
      “粮价回落。”
      “南桥病患暂稳。”
      孙桐等着。
      严砚生道:
      “没了。”
      “就这些?”
      “不然写什么?”
      “比如大人到任三日,开私仓、改粮路、协调军粮——”
      “别写。”
      严砚生摆手。
      “帝京要知道的是栖州怎么样。”
      “不是我怎么样。”
      孙桐低头。
      “是。”
      严砚生已经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最后加一句。”
      “什么?”
      “栖州已稳。”
      那封报文是当日午后发出的。
      第二日上午,才送进帝京。
      最先看到的是户部。
      随后转到政事堂。
      最后抄送大理寺。
      闻川拿着文书进来时,脸上难得带了点轻松。
      “栖州报了。”
      谢执安没有抬头。
      “嗯。”
      “你不问?”
      “你都笑成这样了。”
      闻川摸了摸脸。
      “有这么明显?”
      “有。”
      他把文书放到谢执安桌上。
      最下面四个字。
      栖州已稳。
      谢执安看了一遍。
      转运已顺。
      粮价回落。
      南桥新增病患骤减。
      军粮与赈粮暂未再争路。
      没有夸功。
      甚至没写那七家私仓开了多少。
      很像严砚生会写的东西。
      闻川道:
      “户部那边说,照这个势头,再过五日就可以把临时调过去的人撤一批。”
      “早了。”
      “我也觉得。”
      “至少等下一场雨。”
      “嗯。”
      闻川坐到旁边。
      “不过总算过去了。”
      谢执安没接这句。
      他把栖州的报文压到一边,继续看手里的东西。
      是严砚生临走前留下的政策稿。
      第三条。
      地方遇灾时,若跨衙门调度物资、人手、车马,严砚生原本主张由地方最高主官统一具名上报。
      旁边是谢执安前几日写的:
      谁决定,谁留名。
      两句话还在争。
      谢执安看了一会儿。
      拿笔。
      在第三条旁边又添了两个字。
      不妥。
      闻川探头。
      “你又改?”
      “嗯。”
      “严大人回来真要骂你。”
      谢执安把笔搁下。
      “让他回来再骂。”
      闻川笑了。
      “我替你记着。”
      “你很闲?”
      “不闲。”
      “那出去。”
      闻川起身。
      走到门口又回头。
      “中午回陆府?”
      “不回。”
      “去哪儿?”
      谢执安抬眼。
      闻川立刻道:
      “我只是问你要不要留饭。”
      “顾家商号。”
      闻川顿了一下。
      “哦。”
      谢执安看他。
      “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有表情。”
      “出去。”
      “好。”
      门关上。
      谢执安低头继续批了两份卷宗。
      批到第三份时,才发现自己刚才回答得太快。
      他停了一瞬。
      随后继续写。
      没改主意。
      顾清雪正在城西看仓。
      不是粮仓。
      是她前些日子定下的一批布。
      南边受灾以后,帝京粗布的价也跟着动了。
      不是因为缺。
      是有人预判灾后安置会大量采买。
      掌柜原本建议压着不出。
      等价再高一点。
      顾清雪没同意。
      “这批原本卖多少?”
      “七十二文一尺。”
      “现在?”
      “外面有人已经喊到七十八。”
      “我们呢?”
      “七十四?”
      顾清雪摸了摸布边。
      “七十二。”
      掌柜一愣。
      “还按原价?”
      “嗯。”
      “可现在——”
      “我们这批进货成本没变。”
      顾清雪道。
      “七十二本来就有赚。”
      “后面新进的若运费涨了,再按新成本算。”
      “别拿还没发生的成本,先给手里的货涨价。”
      掌柜点头。
      “明白。”
      顾清雪又抽查了几匹。
      其中一匹边角有潮气。
      她皱了皱眉。
      “这一垛全拆。”
      “小姐,就这一匹——”
      “底下。”
      掌柜一愣。
      赶紧让人搬。
      上面三匹都好。
      搬到第四层时,果然有一片木板颜色发深。
      再往下。
      两匹布已经受潮。
      掌柜脸色变了。
      “昨晚没下雨啊。”
      顾清雪蹲下看了一眼。
      不是从顶上漏的。
      潮气是从墙脚过来的。
      她站起身。
      “后墙。”
      有人跑去看。
      片刻后回来。
      “小姐,后巷那边有人昨夜冲洗牲口,水沿墙根积了一夜。”
      掌柜低声骂了一句。
      顾清雪却没说什么。
      只是看着那一小片发暗的墙。
      方才进门时,她其实没有看见水。
      只是觉得这一垛布的位置不太对。
      靠墙太近。
      又比旁边几垛低了一点。
      一种很轻的、不讲道理的别扭。
      她已经越来越习惯这种感觉。
      不把它当答案。
      只拿它提醒自己多看一眼。
      “受潮的单放。”
      顾清雪道。
      “还能用的降价。”
      “不能用的别混进去。”
      “是。”
      “后墙垫高。”
      “今日就弄。”
      掌柜刚应下,外面有人进来。
      “小姐。”
      “谢大人来了。”
      顾清雪一顿。
      掌柜很识趣。
      “那小的先去看后墙。”
      人瞬间走了大半。
      谢执安进来时,正好看见顾清雪站在一堆被拆开的布垛中间。
      “我来得不是时候?”
      “你哪次来得是时候?”
      谢执安想了想。
      “上次送账册。”
      “那次你赶在我吃饭的时候。”
      “……”
      顾清雪看他。
      “有事?”
      “来看看粮价有没有继续动。”
      顾清雪看了看四周。
      “我这里是布仓。”
      谢执安沉默了一下。
      “……顺便。”
      顾清雪眼里慢慢浮出一点笑。
      “哦。”
      谢执安看见旁边拆开的布。
      “受潮?”
      “嗯。”
      “损失大吗?”
      “不大。”
      顾清雪道。
      “发现得早。”
      “怎么发现的?”
      她停了一下。
      “看着不顺眼。”
      谢执安抬眼。
      顾清雪神色如常。
      “布垛靠墙太近。”
      “下面又低。”
      “所以拆了。”
      谢执安点点头。
      没再追问。
      顾清雪握着账册的手松了一点。
      她问:
      “栖州怎么样?”
      “稳了。”
      “真的?”
      “严砚生自己报的。”
      “那应该是真的。”
      谢执安笑了一下。
      “你很信他?”
      “能跟你吵一路的人,应该不至于为了邀功说假话。”
      “这是什么道理?”
      “我的道理。”
      顾清雪让人送来茶。
      仓里没有正经桌椅。
      两人干脆坐在门边一张装货用的长凳上。
      谢执安接过茶。
      顾清雪看了看他。
      “你今天心情不错。”
      “看得出来?”
      “嗯。”
      “哪里?”
      “你坐下了。”
      谢执安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以前不坐?”
      “你以前没事的时候不会来。”
      这句话落下。
      谢执安没立刻答。
      顾清雪也没有追。
      外面有人拖着板车过去。
      车轮碾过石路,声音很响。
      谢执安喝了一口茶。
      “严砚生那份政策稿还没写完。”
      “你不是跟他争?”
      “嗯。”
      “谁赢?”
      “还没回来。”
      “那就是还没赢。”
      谢执安侧头看她。
      “你站谁?”
      “谁都不站。”
      顾清雪道。
      “我又看不懂你们那些条文。”
      她说得理直气壮。
      谢执安反而笑了。
      “挺好。”
      “什么挺好?”
      “没什么。”
      顾清雪没问。
      两个人就这样坐了一会儿。
      没有案子。
      没有灾情。
      也没有谁一定要说什么。
      谢执安原本只打算待一刻钟。
      最后待了将近半个时辰。
      走时,顾清雪还在看那批受潮的布。
      他走到门口。
      顾清雪忽然叫他。
      “谢执安。”
      他回头。
      “嗯?”
      “严大人回来以后,你真让他骂?”
      “让。”
      “你不还嘴?”
      “那不可能。”
      顾清雪笑。
      “我就知道。”
      谢执安也笑了一下。
      “走了。”
      “嗯。”
      上车以后,他才想起来。
      粮价的市报,上午已经送到大理寺了。
      谢执安看着车帘外安静了片刻。
      “回大理寺。”
      报稳后的第二日下午,栖州西桥出事。
      不是昨日的粮路又乱了。
      是一辆满载木料的车过桥时压裂了西侧两块桥板。
      桥没塌。
      却只剩东侧半幅能通。
      偏偏那一刻,三拨车都到了。
      军粮十四辆。
      周家替州衙送往南桥的赈粮九辆。
      还有从外郡补粮回来的商车十六辆。
      谁都有文书。
      谁也没有西桥的优先权。
      军粮按原定时辰过桥,后面还有换防车队等着接道。
      周家的赈粮已经在上一处泥路耽搁了半个时辰,南桥当日的配给正等着这批。
      外郡商队持州衙临时路引,路引能免去三处复核,却从没写过到了断桥就该先走。
      谁都能过。
      可桥只剩半幅。
      现在只能先过一边。
      最开始只是争。
      随后有人为了让车,倒车时剐翻了旁边一辆空车。
      马受惊。
      人开始往前挤。
      有人喊军粮不能误。
      有人骂州衙既给了路引就不能让他们继续堵。
      周家车夫也急,说南桥等的是今天的粮,不是明天。
      三边说的都不是假话。
      也正因为都是真的,谁也不肯先退。
      严砚生收到消息时,正在州衙看那份政策稿。
      第三条旁边,是谢执安离京前留下的字。
      谁决定,谁留名。
      严砚生看一次,皱一次眉。
      孙桐进来送茶时,看见他还盯着那一页。
      “大人,您不是说回来再争?”
      “我先想想怎么骂。”
      “……”
      孙桐把茶放下。
      “帝京今日应该已经收到报稳的文书了。”
      “嗯。”
      “那边若批下来,方晟还来吗?”
      严砚生抬头。
      “来。”
      “栖州已经稳了。”
      “稳了就不用人?”
      孙桐闭嘴。
      严砚生低头,在第三条下面重新添了一行字。
      写了一半。
      外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大人!”
      严砚生笔尖一顿。
      一个州吏冲进来。
      “西桥出事了。”
      “什么事?”
      “桥板裂了两块,只剩半幅能走。”
      严砚生站起来。
      “堵了多少车?”
      “军粮十四,周家九辆赈粮,外郡来的商车十六。”
      “谁先到?”
      州吏一滞。
      “差不多同时。”
      “现在呢?”
      “已经吵起来了。”
      “军中说换防车队在后面,不能等。”
      “周家说南桥今日等粮。”
      “外郡商队说拿着州衙路引进来,却一路都在让。”
      严砚生问:
      “路引上写了西桥优先?”
      “没有。”
      “周家的转场文书写了?”
      “也没有。”
      “那就不是文书撞了。”
      严砚生把稿子合上。
      “是桥只剩一半。”
      州吏喘得厉害。
      “刚才有人倒车时翻了一辆空车,马惊了。”
      “伤人没有?”
      “现在还不知道。”
      “许铎的人呢?”
      “军粮那边已经有人按刀了。”
      严砚生脸色沉下来。
      “孙桐。”
      “在。”
      “把西桥近三日过车册拿来。”
      “贺明跟我走。”
      州吏急道:
      “大人,那里现在乱得很。”
      “已经有人掀车了。”
      “那更得去。”
      严砚生拿起外袍。
      走到门口,又回头。
      “通知许铎。”
      “告诉他先别让军中动手。”
      “若已经动了呢?”
      严砚生看他。
      “那就让他亲自来收。”
      说完便走。
      帝京傍晚。
      谢执安回到大理寺时,栖州第一封急报还没到。
      闻川正在替他分卷宗。
      看见他进来,抬头。
      “半个时辰?”
      谢执安脚下一顿。
      “什么?”
      “我以为你去顾家商号最多一刻钟。”
      谢执安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你很闲。”
      “第二次了。”
      “出去。”
      闻川笑着把卷宗抱走。
      门刚打开。
      外面有人迎面跑来。
      差点撞上他。
      “谢大人!”
      谢执安抬头。
      那人手里拿着栖州急报。
      封口上的泥还没干。
      闻川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谢执安伸手。
      “给我。”
      来人却没有立刻递。
      “还有一封。”
      “后面。”
      谢执安看他。
      “先说。”
      那人喘了一口气。
      “栖州西桥起冲突。”
      “军粮、商粮、州衙转运车全堵在桥上。”
      谢执安已经拆开第一封。
      “严砚生呢?”
      “严大人亲自去了。”
      谢执安目光往下。
      第一封只写冲突。
      没有结果。
      他抬眼。
      “第二封呢?”
      廊外又响起脚步。
      比第一人更急。
      闻川已经转身。
      第二名驿卒冲进来时,脸色发白。
      手里那封文书甚至没封好。
      “谢大人。”
      谢执安没有催。
      驿卒却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停了片刻。
      才道:
      “严大人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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