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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门已先关 一次顺手调 ...

  •   许则来还伞的时候,谢执安正准备出门。
      雨早停了。
      伞却晾得很干净,连伞骨上沾的泥都擦掉了。
      许则双手递过来。
      “谢大人。”
      谢执安没接。
      “不是我的。”
      许则一怔。
      闻川从后面出来,嘴里还咬着半块饼。
      “我的。”
      许则赶紧转向他。
      “多谢闻大人。”
      闻川把饼拿下来。
      “别。”
      “我不是大人。”
      许则又卡住。
      闻川接过伞,看他一眼。
      “你今日怎么这么闲?”
      许则笑得有点勉强。
      “正好路过。”
      闻川看看他,再看看谢执安。
      没拆穿。
      谢执安已经往门外走。
      “走一段?”
      许则立刻跟上。
      走过半条街,他都没开口。
      谢执安也不催。
      前面卖蒸糕的刚掀开笼屉,白气一下漫到街上。
      谢执安侧身让过一个端着筐的小贩。
      许则也跟着避开。
      直到白气散了,他才低声道:
      “东仓那边的人,昨日到了。”
      谢执安脚步没变。
      “罗成益?”
      “不是罗大人。”
      “协办。”
      谢执安这才看他。
      许则笑了一下。
      “吏部另外调的。”
      “我知道。”
      “哦。”
      又走几步。
      许则忽然问:
      “谢大人,若一个位置从头到尾都没正式给过你,后来给了别人,算不算丢了?”
      谢执安停下。
      许则也停。
      街上人来人往。
      有人从两人中间挤过去,还回头说了声抱歉。
      谢执安道:
      “你想去东仓。”
      不是问句。
      许则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过了一会儿。
      “想。”
      “为什么没说?”
      “最开始觉得轮不到我。”
      “后来听说可能轮得到。”
      “再后来城南缺人,吏部让我过去。”
      “我娘那阵子病得厉害,我也就去了。”
      谢执安没说话。
      许则抬头。
      “城南其实不差。”
      “离家近,上官也还行。”
      他停了一下。
      “就是昨天去东仓送旧册,看见那间值房。”
      “挺亮的。”
      谢执安看着他。
      许则笑了笑。
      “就忽然觉得有点可惜。”
      “如果当时有人明确问你,东仓和城南选哪一个,你选哪儿?”
      许则没有马上回答。
      这一回,他想了很久。
      “东仓。”
      他说。
      “我会选东仓。”
      许则没让谢执安替他做什么。
      说完以后,他还真去城南当值了。
      临走前甚至买了两块蒸糕。
      一块自己吃。
      一块说带给他娘。
      谢执安站在街口,看着人走远。
      没回大理寺。
      “谢大人?”
      身后车夫问了一声。
      “吏部。”
      车掉了个方向。
      吏部今日很忙。
      灾后临时借调的人开始归位。
      该回原衙门的回原衙门,该补缺的补缺,该追责的追责。
      一条长案后面坐了五个人。
      每个人手边都是半尺高的文书。
      谢执安没有进去翻许则的档。
      他站在门外,看了一眼墙上新贴的调任名录。
      许则的名字还在。
      城南临时协理。
      后面添了一行小字。
      暂留三月。
      谢执安看完就走。
      出来时,正好碰见崔既白。
      这一次崔既白没拿什么坏东西。
      手里只有一包药。
      谢执安看了一眼。
      崔既白道:
      “我夫人的。”
      “受凉?”
      “老毛病。”
      崔既白把药往袖中收了收。
      “每年一换季就咳。”
      “林大夫?”
      “不是。”
      “她嫌城西远。”
      谢执安点头。
      崔既白看他。
      “找我?”
      “不是。”
      “那就是找吏部。”
      “嗯。”
      “许则?”
      谢执安抬眼。
      崔既白笑了一下。
      “别这么看我。”
      “你前几日刚问过他,我猜得到。”
      两个人一起下台阶。
      谢执安道:
      “他想去东仓。”
      “我知道。”
      脚步停了。
      不是谢执安。
      是崔既白。
      他像是想起什么,皱了下眉。
      “他跟你说了?”
      “今天。”
      崔既白安静了一会儿。
      “我以为他不想去。”
      谢执安看着他。
      这句话不像推脱。
      崔既白是真的这样以为。
      “他母亲病了。”
      “东仓远。”
      “城南那个位置离他家近,事情也稳。”
      “他自己从来没争过东仓。”
      谢执安道:
      “所以你替他算了。”
      崔既白没有立刻反驳。
      街边有人推着一车竹筐过去。
      轮子压过石缝,颠得厉害。
      两个人让到一旁。
      崔既白才道:
      “是。”
      很干脆。
      “这次是我看错了。”
      谢执安道:
      “你看错一次,许则少了一次选择。”
      崔既白沉默片刻。
      “可城南确实更适合他。”
      “也许。”
      谢执安看着他。
      “可他想去东仓。”
      这一次,崔既白很久没说话。
      最后叹了口气。
      “你这人。”
      “怎么?”
      “太认死理。”
      “嗯。”
      “我原本还挺喜欢你的。”
      谢执安道:
      “现在?”
      “也喜欢。”
      崔既白自己先笑了。
      “就是烦。”
      谢执安也笑了一下。
      “彼此。”
      崔既白摇摇头,拎着药走了。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许则那边我去说。”
      “不必。”
      “为什么?”
      “你准备说什么?”
      崔既白被问住。
      谢执安道:
      “告诉他你是为他好?”
      崔既白没出声。
      “还是告诉他,城南其实比东仓适合他?”
      风吹过来。
      药铺包药的纸轻轻响了一声。
      崔既白低头看了一眼。
      半晌。
      “行。”
      “我不去。”
      他这次真走了。
      谢执安下午才回大理寺。
      闻川已经等了他半个时辰。
      桌上放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城西仓工的旧案。
      另一份是中书刚送来的灾后处置复核。
      谢执安进门,闻川把第一份往自己这边一收。
      “这个我办完了。”
      谢执安脱下外袍。
      “结果?”
      “少发的工钱补了。”
      “打伤人的那个管事押去京兆府。”
      “有两个仓工自己也动了手,照罚。”
      “嗯。”
      闻川等了一下。
      “没了?”
      谢执安抬头。
      “你想听什么?”
      “比如夸我两句。”
      “办得不错。”
      闻川满意了。
      “行。”
      他起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把第二份文书点了点。
      “这个你最好现在看。”
      “怎么?”
      “严大人刚才来过。”
      谢执安手停住。
      “人呢?”
      “中书。”
      “脸色不太好。”
      谢执安打开文书。
      第一页不是严砚生。
      是周行简。
      洪灾期间临仓先放粮一事,最终处置议程提前。
      原定三日后。
      改成明日。
      谢执安翻到第二页。
      这一次是灾后转运州。
      栖州。
      帝京赈粮南下,地方民粮北上,另有一批军粮需要从栖州转仓。
      三路撞在一起。
      州中已经压了两次粮价。
      地方官和驻军为征车起过冲突。
      朝廷准备临时派一名有广权的官员过去。
      下面列着四个人。
      第一名,韩惟中。
      做过两任地方主官。
      第二名,严砚生。
      第三名,曹济。
      第四名,梁循。
      谢执安从头看到尾。
      没有碰笔。
      闻川本来已经走到门外。
      发现里面没动静,又探头回来。
      “怎么了?”
      “没什么。”
      谢执安翻到韩惟中那页。
      履历很干净。
      在地方干过十二年。
      赈灾、粮政都做过。
      栖州这种地方,他比严砚生更合适。
      再翻。
      严砚生。
      熟程序。
      敢压事。
      但真正长期地方经验不如韩惟中。
      排第二,没有问题。
      谢执安把册子合上。
      “严大人为什么脸色不好?”
      “我哪知道。”
      闻川道。
      “他进来拿了份旧粮册,看完骂了一句。”
      “骂什么?”
      “‘一群人没吃过饭,只会在纸上挪粮。’”
      谢执安笑了。
      “像他。”
      “然后呢?”
      “然后走了。”
      闻川看着他。
      “你要去中书?”
      “不去。”
      “那我真走了?”
      “走吧。”
      闻川这回走到门口。
      谢执安忽然道:
      “等等。”
      闻川回头。
      “又怎么?”
      “周行简明日终议?”
      “对。”
      “谁改的日子?”
      “御史台催的。”
      “理由?”
      “灾后问责不能一直拖。”
      谢执安点头。
      “知道了。”
      闻川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谢执安重新打开栖州名单。
      韩惟中。
      严砚生。
      曹济。
      梁循。
      四个人。
      都能去。
      严甚至不是最合适的那个。
      他看了一会儿,在韩惟中的名字旁边落了一点墨。
      没有圈。
      只是点了一下。
      第二日一早,韩惟中从名单上退了。
      消息来得比谢执安到中书还早。
      他下车时,正碰见严砚生从里面出来。
      老人今日走得很快。
      差点和他撞上。
      谢执安侧身。
      严砚生一把抓住他袖子才站稳。
      “你小子走路没声?”
      “是您走得太快。”
      “胡说。”
      严砚生松手。
      “我五十几的人,还能比你快?”
      “今日能。”
      严砚生瞪他。
      谢执安看了眼他手里的文书。
      “韩惟中?”
      严砚生脸上的火气一下没了。
      “你知道了?”
      “刚知道。”
      “他不能去。”
      “为什么?”
      “栖州三家粮行里,有一家是他妻弟家的。”
      谢执安皱眉。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不是查出来。”
      严砚生冷笑。
      “人家自己报的。”
      “韩惟中昨夜看见栖州三家临时征粮名单,今早自己递了避嫌。”
      真实的关系。
      真实的避嫌。
      没有人逼他。
      谢执安道:
      “那就换下一个。”
      “已经换了。”
      严砚生把手里的纸塞给他。
      第一名已经划掉。
      严砚生往上提了一位。
      排在第一。
      曹济第二。
      梁循第三。
      谢执安看了两息。
      “还早。”
      严砚生道:
      “当然早。”
      “一个名单而已。”
      他说完就要走。
      谢执安叫住他。
      “严大人。”
      “又怎么?”
      “你想去?”
      严砚生回头。
      脸上先是莫名其妙。
      随即笑了。
      “我有病?”
      “栖州现在三拨人抢一袋粮。”
      “去了是找骂。”
      “那就好。”
      严砚生盯着他。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
      “谢执安。”
      “嗯?”
      “你今日很怪。”
      谢执安把名单还给他。
      “您想多了。”
      严砚生狐疑地看他两眼。
      最后懒得理。
      “明日周行简终议。”
      “别迟。”
      “知道。”
      “还有。”
      严砚生走出两步,又回头。
      “昨日那条‘事后是否补报’,有人想删。”
      谢执安眼神一沉。
      “谁?”
      “自己去看。”
      严砚生走了。
      谢执安站在台阶下。
      手还停在袖中。
      他本来已经准备进门。
      却忽然转头。
      中书外墙边贴着今日刚换的几张公示。
      最下面一张,是吏部的临时借调。
      曹济。
      原司请留。
      理由很短:
      秋粮总核将启,熟手不足。
      下面还没有批复。
      谢执安看了一眼。
      没有停太久。
      进了门。
      午后,曹济的请留仍未批。
      梁循的名字也还在。
      严砚生只是暂时排到了第一。
      什么都还没有定。
      谢执安没有去找崔既白。
      也没有问是谁让韩惟中恰好在昨夜看见那份粮行名单。
      他只让人把最初那张四人名单重新送来。
      铺在桌上。
      第一笔。
      韩惟中。
      真实姻亲关系,自请避嫌。
      第二笔。
      曹济。
      秋粮总核,原司请留,未批。
      都是真的。
      都合理。
      没有一处需要造假。
      门外有人经过。
      谢执安抬头。
      崔既白正站在廊下和一个小吏说话。
      不知道说了什么,小吏笑得弯了腰。
      崔既白拍了拍他的肩,让人走了。
      转身时,两人的视线隔着半个院子撞上。
      崔既白先笑了一下。
      像往常一样。
      谢执安也点了下头。
      没有叫他。
      他低头,在四人名单旁另取了一张白纸。
      只写了两个字。
      栖州。
      然后把纸压在周行简明日终议的卷宗下面。
      两件事。
      同一天。
      谢执安没有去问人。
      只把那张写着“栖州”的纸,往周行简的卷宗下又压深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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