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6、人各有事 沈照野又带 ...
-
谢执安回陆府时,先看见闻川从墙头掉下来。
“砰”的一声。
不重。
但很响。
谢执安刚跨进月门,脚步便停了。
闻川仰面躺在地上,半块烧饼滚到了他脚边。
墙头上,沈照野还坐着。
手里剩下另外半块。
“死了?”
闻川闭着眼。
“差一点。”
“那就是没死。”
谢执安抬头。
“师父。”
沈照野看他一眼。
“回来得正好。”
谢执安又看了看地上的闻川。
“怎么回事?”
“他抢我的饼。”
闻川猛地睁眼。
“我问你还有没有!”
“问完就伸手。”
“你坐在墙头吃,我伸手怎么了?”
沈照野道:“那你现在吃到了吗?”
闻川坐起来,看了眼滚在谢执安脚边的半块饼。
“掉地上了。”
“还能吃。”谢执安道。
闻川看他:“你吃。”
“我不饿。”
“那你说什么?”
“提醒你别浪费。”
闻川一把抓起烧饼,拍了两下灰。
“你们两个真不愧是师徒。”
沈照野从墙头下来,落地的时候几乎没声音。
闻川还在低头拍饼,沈照野手里剩下的一小片饼皮忽然弹了出去。
闻川猛地偏头。
饼皮擦着他耳侧飞过去。
“沈照野!”
“慢了。”
“我刚摔下来!”
“摔完敌人会等你?”
“你又不是敌人。”
“所以我弹的是饼。”
闻川张了张嘴,竟然一时没找到话。
谢执安已经往里走。
经过沈照野身边的时候,对方抬手,像只是随意要拍一下他的肩。
谢执安肩线微偏。
那只手落空。
下一瞬,沈照野两指一折,已经扣向他腕骨。
谢执安翻腕,手背从指间滑出去。
两个人谁都没有停,继续往前。
闻川跟在后面,目光在两人手上转了一圈。
“你怎么不把他也摔地上?”
沈照野头也不回。
“他没抢我饼。”
“就因为这个?”
“嗯。”
“那我以后不抢了。”
“最好。”
闻川想了想。
“我直接拿。”
前面的人同时停了一瞬。
谢执安没回头。
沈照野却回了。
闻川立刻后退一步。
“开个玩笑。”
——
陆衡在后院。
沈照野显然不是刚来。
桌边已经多了一只旧包袱,旁边还压着几张契纸。
陆衡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本书,看也没看沈照野。
“你自己的院子,卖不卖,问我做什么?”
沈照野坐得很稳。
“我没问。”
“那你拿契纸来做什么?”
“给你看。”
“我不看。”
“已经放这儿了。”
“拿走。”
“明日。”
陆衡终于抬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里什么都能寄?”
沈照野想了想。
“人也能。”
“谁?”
沈照野指了指谢执安。
谢执安刚进门,脚步顿住。
陆衡看向他。
“你听见了?”
“听见了。”
“他说你是寄在我这里的。”
“老师可以把我还回去。”
沈照野道:“不收。”
闻川在后面笑出声。
陆衡看他。
“你笑什么?”
闻川立刻收住。
“没有。”
“出去。”
“为什么?”
“你最吵。”
沈照野道:“我觉得他还行。”
闻川顿时得意。
“听见没有?”
沈照野补了一句:“比以前耐摔。”
闻川:“……”
谢执安坐下给自己倒茶。
陆衡看了一眼桌上的契纸。
“城北那处?”
“嗯。”
“老秦呢?”
“想走。”
陆衡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
“去哪儿?”
“南边。”
“他儿子不是早几年就叫他过去?”
“嗯。”
“现在想通了?”
“孙女要出嫁。”
陆衡没说话。
谢执安知道城北那处小院。沈照野早年一直留着,地方不大,平日也不怎么去。老秦替他守了很多年,腿脚不好,走不了远路以后,就一直住在那里。
闻川也知道,所以这回没乱插嘴。
过了一会儿,陆衡才道:“那就卖。”
沈照野靠在椅背上。
“我也是这么说。”
“那还有什么问题?”
“价低。”
“多少?”
沈照野报了个数。
陆衡立刻皱眉。
“低得不是一点。”
“所以来找你。”
“我不替你谈。”
“没让你谈。”
“那你到底来做什么?”
“让你骂一遍。”
屋里安静了。
闻川没忍住:“噗。”
陆衡缓缓看向沈照野。
“我闲得慌?”
沈照野很认真。
“你骂价的时候比较准。”
谢执安低头喝茶。
闻川已经转过身,肩膀抖得厉害。
陆衡把书往桌上一扣。
“姓梁的?”
“嗯。”
“开镖行那个?”
“嗯。”
“去年还想收东街两间铺?”
“是。”
“他不是想买院子。”陆衡冷笑,“他是想买后面那条巷子的口。”
沈照野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
“那你还拿这个价来恶心我?”
“所以说让你骂一遍。”
陆衡气笑了。
谢执安终于抬眼。
“后巷能通哪里?”
沈照野道:“南面转出去是旧货道。”
“现在还走货?”
“少了。”
“但能走车?”
“能。”
谢执安点头,没再问。
陆衡看了他一眼。
“别管。”
“没准备管。”
“你眼睛已经开始算了。”
“习惯。”
沈照野伸手去拿茶壶。
陆衡按住。
“自己倒。”
沈照野看着他。
“你手都碰上了。”
“所以?”
“顺便。”
陆衡盯了他一会儿,还是给他倒了。
闻川转回来。
“陆先生,给我也——”
陆衡把茶壶放下。
闻川:“……”
“区别这么大?”
沈照野端起茶。
“因为你抢饼。”
闻川道:“这事还没完?”
“没完。”
“多久?”
“看心情。”
闻川叹了口气。
“我以后再也不问你有没有吃的。”
沈照野点头。
“有长进。”
——
沈照野来陆府并不是专程找谢执安。
甚至谢执安回来以后,他也没怎么跟他说正事。
饭前出去了一趟,说是去见老秦,半个时辰后才回来,手里多了两串糖炒栗子。
闻川看见以后,眼睛先亮。
沈照野从他身边走过去,一颗都没给。
闻川跟了三步。
“沈先生。”
“做什么?”
“栗子分不分?”
“不分。”
“你有两串。”
“我看得见。”
“那你还——”
“你问分不分。”
“对。”
“不分。”
闻川气得停在原地。
谢执安正在廊下看一封中书送来的文书。
沈照野经过,把其中一串扔给他。
谢执安单手接住。
闻川:“……”
“凭什么?”
沈照野道:“他没抢饼。”
闻川转身就走。
“我去找陆先生评理。”
陆衡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别来。”
闻川站住。
谢执安低头剥了一颗栗子,递过去。
闻川立刻回来。
“还是你有良心。”
谢执安手一收。
闻川扑了个空。
“你!”
谢执安把栗子自己吃了。
“反应还是慢。”
沈照野在旁边笑了一声。
闻川看着这师徒两个,半天。
“我今晚出去住。”
陆衡在里面道:“记得关门。”
——
第二日上午,灾后临权问责继续。
周行简的名字还在。
但已经被从原先七人并列的一张表里拆了出来。
同一批里,另外两人也属于“先办后报”。
一个洪灾时擅调民夫修堤。
一个没有等正式手续,先把一处商仓征作临时药材储地。
其余几人则不同。
账有问题。
粮有问题。
其中一个甚至趁临时调粮换掉了自家仓里积年的陈粮。
严砚生看着新表,仍然不满意。
“这句删掉。”
户部主事道:“为什么?”
“什么叫‘虽有实效,可酌减责’?”
“难道不对?”
严砚生道:“不对。”
“人活下来了,就减责;人没活下来,就加责?”
户部主事一顿。
“也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写什么实效?”
严砚生把笔一放。
“当时该不该做,和最后有没有做成,是两回事。”
谢执安坐在另一侧,抬眼。
“也不能完全分开。”
严砚生看他。
“你又想跟我争?”
“本来就在议。”
“那你说。”
谢执安没有长篇解释,只把周行简的卷宗往前推了一点。
“他开仓时,仓里有粮。”
“百姓已经断食。”
“正式批文在路上。”
“他知道手续不全。”
“也留下了完整账目。”
说完,又把另外一个卷宗放过去。
“这个人也先办后报。”
“但他调民夫的时候,西段并没有立即决口风险。”
“只是认为早修更稳。”
严砚生看着两份东西。
“所以?”
谢执安道:“先问当时有没有别的路。”
屋里静了一下。
何廷舟原本在旁边翻册子,听到这里,抬起头。
谢执安继续:
“如果有更低代价、更合规、且来得及的办法,却不用,那就是他自己的选择。”
“如果没有。”
他看了眼周行简的卷宗。
“那就别事后假装当时还有。”
严砚生沉默片刻,伸手把自己那张纸拿回来。
原本写着:
临灾无令先行者,视其结果减责。
他直接划掉,重新写:
临灾先行,须问当时是否确有急迫、是否尚有可行之路、是否谋私、事后是否补报。
写完,推给谢执安。
“这样?”
谢执安扫了一眼。
“比刚才好。”
严砚生道:“废话。”
“刚才也是你写的。”
“昨日写的。”
“昨日的你不如今日?”
“少废话。”
何廷舟低头笑了一声。
严砚生立刻看过去。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分明——”
“下一件。”
何廷舟直接打断。
周行简一直站在靠后的位置,手里还是抱着账。
等轮到他时,才上前。
严砚生看见那两本账就皱眉。
“怎么又抱着?”
周行简低头,像才意识到。
“顺手。”
“桌上不能放?”
“能。”
“那放。”
周行简放下,动作很规矩。
何廷舟翻了两页。
“账还是没问题。”
户部主事道:“但破封是事实。”
周行简道:“是。”
“擅开仓也是事实。”
“是。”
“愿不愿认罚?”
“愿意。”
户部主事明显没想到他这么快。
“你不辩?”
“辩什么?”
“你救了人。”
周行简看着他。
“救人和违规不是一回事。”
“该罚什么,按规矩罚。”
“但若你们问我当时重来一次开不开。”
他顿了一下。
“还是开。”
严砚生直接笑了。
“行。”
“这话我喜欢。”
户部主事无奈。
“严大人,问责不是让你挑喜欢的。”
“我知道。”
“那你——”
“我只是说喜欢。”
何廷舟道:“都少说两句。”
谢执安一直没插话。
他看着周行简。
这个年轻人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英雄,也没觉得救过人以后,所有违规都应该被一笔勾销。
他只是把两件事分得很开。
该做的。
和该担的。
谢执安把卷宗往前推了一寸。
“罚俸三月。”
户部主事一怔。
“这么快?”
“账清。”
“无私利。”
“急迫成立。”
“正式批文后到。”
“程序责任单算。”
“还有什么?”
户部主事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严砚生看着谢执安。
“轻了。”
谢执安转头。
“那你说。”
“半年。”
周行简:“……”
何廷舟:“……”
严砚生道:“看我做什么?”
“擅开封仓不是小事。”
“这回是对的。”
“下回未必。”
谢执安没反驳。
“那四月。”
严砚生道:“五。”
“你为什么一定要取中间?”
“因为你太轻。”
“你太重。”
周行简站在旁边,终于忍不住。
“二位大人。”
两个人同时看他。
周行简很诚恳。
“要不按条文来?”
屋里安静了一息。
何廷舟第一个笑出来。
严砚生脸黑了。
谢执安也偏开脸。
最后真的按条文。
四月。
——
顾清雪那边的麻烦,比他们简单。
至少表面简单。
两个管事为了灾后空铺该不该趁低价多收两间,已经争了快半个时辰。
章管事主张收。
理由也很实在。
灾后有些商户撑不住,铺租低。这时候收进来,半年以后只要市面恢复,就是赚。
孙管事反对。
理由也同样实在。
洪灾刚退,不少人手里的现银都紧。现在把银子压在铺面上,如果后面货路再出问题,周转会立刻吃紧。
两个人平日关系不差,今日却越说越僵。
顾清雪一开始只是听,后来低头看自己的账。
章管事说:“姑娘若现在不收,过两个月——”
孙管事直接打断:“两个月?你知道两个月以后什么样?”
“至少不会比现在便宜。”
“你凭什么知道?”
“我做这行十几年。”
“我也做十几年。”
“那你还——”
“够了。”
顾清雪终于抬头。
两个人同时停下。
“说完了?”
没人回答。
“没说完就继续。”
章管事一愣。
“姑娘?”
“刚才我没来的时候,不是吵得挺明白?”
孙管事低下头。
“属下只是——”
“别属下。”
顾清雪道:“现在不是请罪。”
她把账册合上。
“章叔觉得该收两间。”
章管事点头。
“是。”
“若半年内租不出去呢?”
“不会。”
“我问若。”
章管事停了停。
“若真租不出去,我从今年分成里扣两成。”
顾清雪点头,看向孙管事。
“孙叔觉得不该收。”
“是。”
“若半年以后,同样的铺面涨了三成呢?”
孙管事也沉默了一会儿。
“明年采买,我少拿一成。”
章管事立刻道:“你一成才多少?”
“多少也是我的。”
“你这——”
顾清雪抬手。
两个人又停。
她靠回椅背。
“现在我知道了。”
章管事问:“知道什么?”
“你们是真的信自己说的话。”
两个人都没明白。
顾清雪却已经重新打开账。
“收一间。”
章管事皱眉。
孙管事也皱眉。
竟同时道:“为什么?”
顾清雪看他们。
“因为钱是我的。”
门口忽然有人笑了。
顾清雪回头。
林晚棠拎着药箱站在那里。
“这句话最好。”
顾清雪神色一松。
“你怎么来了?”
“看病。”
“我?”
“谁看你?”
林晚棠指了指外面。
“后街临棚。”
“有个孩子烧了两日。”
“他娘上午来找我,我答应傍晚过去。”
青黛跟在后面,手里还抱着个木盒。
顾清雪看见。
“药材送到了?”
“送了。”
林晚棠走进来,把药箱放下。
“白术能用。”
“陈皮也行。”
“价呢?”
“按市价折。”
顾清雪点头。
“青黛记一下。”
林晚棠看她。
“你现在连我都不放过。”
“亲兄弟明算账。”
“我不是你兄弟。”
“所以更要算。”
林晚棠被噎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青黛说得一字不差。”
青黛也笑。
顾清雪看她。
“你早就跟她说了?”
“姑娘,我只是送药。”
“顺便卖我?”
“没有。”
“那你笑什么?”
青黛立刻转身。
“我去看看后街。”
“回来。”
“林姑娘要去看病。”
“药箱在她手上。”
“我帮她带路。”
说完就跑了。
林晚棠笑得更厉害。
顾清雪无奈。
“你也走。”
“我才刚来。”
“去看你的病。”
“急什么?”
林晚棠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然后像随口一样问:
“谢执安呢?”
顾清雪抬眼。
“我怎么知道?”
林晚棠看着她。
顾清雪也看着她。
“你这是什么眼神?”
“没什么。”
“说。”
林晚棠慢慢道:“我只问一个名字,你就开始凶人了。”
顾清雪:“……”
外面本来已经跑远的青黛突然咳了一声。
非常假。
顾清雪朝外看,人影已经没了。
林晚棠笑够了,才道:“他伤应该差不多好了?”
这次顾清雪安静了一下。
“嗯。”
“见过?”
“前两日。”
“怎么样?”
“能走。”
林晚棠失笑。
“我问的是这个?”
“不然呢?”
“算了。”
她站起来。
“我真去看病。”
走出两步,又回头。
“今晚还回去看账?”
“嗯。”
“别太晚。”
顾清雪道:“你也一样。”
林晚棠摆摆手,走了。
顾清雪重新低头。
章管事和孙管事已经走了。
桌上只剩刚才的两份估价。
她看了一会儿,在中间写下:
三月后再看。一次看错,不拿来定人。
写完以后,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青黛从门外探头。
“姑娘?”
“怎么?”
“没什么。”
“回来。”
青黛立刻跑。
——
晚上谢执安回陆府的时候,沈照野还在。
而且已经把院子的事处理了一半。
闻川被迫去见了姓梁的买家,回来以后脸色很难看。
“他压价。”
沈照野道:“看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
“他一直这样。”
“那你还让我去?”
“看你会不会被骗。”
闻川瞪大眼。
“所以你不是让我谈价?”
“顺便。”
闻川深吸一口气。
“我忍。”
陆衡坐在旁边。
“你不是说今天出去住?”
“忘了。”
“现在还来得及。”
“我不。”
谢执安进门。
闻川立刻转向他。
“你评理。”
“什么?”
“他明知道姓梁的压价,还让我去。”
谢执安脱下外袍。
“谈了多少?”
闻川报了一个数。
沈照野看他一眼。
“比我谈的高。”
闻川一愣。
“真的?”
“嗯。”
“高多少?”
沈照野伸出两根手指。
闻川瞬间不气了。
“那还行。”
陆衡嗤了一声。
“没出息。”
闻川坐下。
“有钱就有出息。”
沈照野道:“院子不卖了。”
闻川刚拿起茶杯,停住。
“为什么?”
“老秦刚才来了。”
谢执安抬眼。
“改主意了?”
“不是。”
沈照野摇头。
“他孙女不想去南边。”
“所以?”
“不卖了。”
闻川道:“院子不是你的?”
“是我的。”
沈照野把契纸塞回包袱。
“可他在那里住了十几年。卖之前问一声,又不费事。”
闻川点了点头。
“那姓梁的怎么办?”
“让他生气。”
“这我喜欢。”
沈照野看他。
“你去告诉他。”
闻川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为什么又是我?”
“你不是喜欢?”
“我喜欢他生气,不喜欢我去告诉他!”
院里又吵起来。
沈照野在骂闻川跑腿回来还敢喝他的茶。
陆衡嫌两个人吵。
闻川嘴上说要走,人却坐得最稳。
谢执安靠在椅背上,剥开手里最后一颗花生。
外头已经彻底黑了。
院里的灯却都亮着。
人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