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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路只一条 一桩灾后安 ...

  •   许则家的灯亮了很久。

      谢执安回到陆府时,已经过了饭点。

      院门还开着。

      守门的人见他回来,先往里面看了一眼。

      谢执安脚步一顿。

      “怎么?”

      那人咳了一声。

      “没什么。”

      “陆先生在等?”

      “先生说没等。”

      谢执安点头。

      “那就是在等。”

      守门人低头。

      这话他不接。

      谢执安进了院。

      陆衡果然还在书房。

      灯亮着,窗开了半扇。

      桌上摊着一本书。

      人却没看。

      谢执安进去时,陆衡抬了一下眼。

      “走错路了?”

      谢执安脚步停住。

      “什么?”

      “回来这么晚。”

      “去了趟西城。”

      “哦。”

      陆衡低头翻了一页。

      “看来西城今日搬远了。”

      谢执安坐下。

      “是有一点。”

      陆衡没再问。

      外面有人送来一碗还温着的汤。

      谢执安看了一眼。

      “不是没等?”

      陆衡道:“厨房剩的。”

      “这么巧。”

      “你不喝可以拿走。”

      谢执安把碗拉过来,喝了两口。

      屋里静了一会儿。

      “老师。”

      “嗯。”

      “若有一件事,你知道一个人会选错。”

      陆衡没有抬头。

      “什么叫错?”

      谢执安顿了顿。

      “对他自己不好。”

      “那是他的事。”

      “若也会牵连别人?”

      “那就看他有没有权牵连。”

      谢执安没说话。

      陆衡翻过一页。

      “你今日去了谁家?”

      谢执安笑了一下。

      “没谁。”

      “那就别拿别人的事问我。”

      谢执安把剩下半碗汤喝完。

      没再问。

      ——

      第二日朝前,中书便吵起来了。

      不是大朝。

      只是灾后几处安置区的后续处置,要赶在月底前定。

      洪水退了。

      临时搭起来的棚屋却不能永远留着。

      其中最大的一处在南城旧校场。

      现在还住着一百七十余户。

      工部员外郎先把秋修期限拍到了桌上。

      “旧校场秋后必须清出来。棚木受过潮,再拖两个月,出了事谁负责?”

      户部郎中直接把一本空宅册推过去。

      “四十三间。”

      工部的人皱眉。

      “什么?”

      “能立刻住人的空宅,四十三间。”

      户部郎中抬眼。

      “你今日要拆,就先告诉我剩下一百三十三户往哪儿塞。”

      工部员外郎脸色一沉。

      “安置不是工部的事。”

      “拆的时候倒是你们的事。”

      “棚是我们搭的。”

      “所以拆得格外积极?”

      桌边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工部员外郎转头。

      “谁笑的?”

      没人认。

      谢执安坐在靠后的位置,手里翻着南城安置册。

      严砚生今日也在。

      这回不是来吵工役钱的。

      户部自己把他叫来的。

      洪灾后临时安置涉及里籍、赈银、空宅、官地,几个衙门互相推了三日,最后发现严砚生手里那份南城人口册反而最全。

      他坐得不耐烦。

      听到工部又说“秋修不能误”,直接把茶盖往碗上一扣。

      “那就晚一个月修。”

      工部员外郎立刻道:“你说得轻巧。”

      “人没地方住,你跟我谈工期,我当然说得轻巧。”

      “秋后雨少,正是整地的时候,错过——”

      “那就明年整。”

      “那是官地!”

      严砚生抬眼。

      “人也是朝廷的人。”

      “行了。”

      坐在上首的中书侍郎终于开口。

      “今日不是让你们来比谁声音大。”

      严砚生往后一靠。

      “那让何廷舟来。”

      何廷舟坐在另一边,头都没抬。

      “关我什么事?”

      “你声音大。”

      屋里又有人笑。

      这次连中书侍郎都没追究。

      谢执安一直没有说话。

      他在看册子。

      南城旧校场,一百七十六户。

      可迁四十三户。

      另有二十八户已有亲族愿意接走,只是赈银结算未完,不敢擅离安置籍。

      剩下一百零五户。

      其中三十余户原本就在南城做工,迁得太远,生计就断。

      还有二十余户家中有老人、幼童或病人。

      真正能长距离迁动的,并没有多少。

      谢执安翻到最后。

      下面夹着一张昨日才补进来的文书。

      城东旧驿院。

      空置。

      可临时安置约六十户。

      他看了一眼日期。

      三日前。

      再看递文的人。

      京兆府。

      “城东旧驿院为什么不用?”

      屋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户部郎中先愣了。

      “什么旧驿院?”

      谢执安把文书抽出来。

      “京兆府三日前报的。”

      户部郎中接过去,看完眉头皱起来。

      “这东西怎么在这里?”

      中书侍郎道:“什么?”

      “城东有一处旧驿院,能安六十户。”

      工部员外郎立刻道:“那不就够了一半?”

      “还差四十多。”

      “剩下的再留旧校场。”

      严砚生看他。

      “刚才不是非拆不可?”

      工部员外郎噎了一下。

      “能少留当然少留。”

      户部郎中还在看那张文书。

      “城东旧驿院上个月有人提过修作转运临舍。”

      谢执安道:“定了吗?”

      “没有。”

      “批了吗?”

      “也没有。”

      “那为什么不在安置备选里?”

      户部郎中没答。

      旁边负责安置的主事低声道:“前几日都说,那边可能要给河工住。”

      严砚生抬眼。

      “谁说的?”

      主事想了想。

      “好像……工部那边有人提过。”

      工部员外郎立刻道:“我们没定。”

      “我没说你们定了。”

      “那是谁?”

      主事卡住。

      “就是当时都这么说。”

      严砚生看着他。

      “谁是‘都’?”

      主事脸慢慢红了。

      “我真记不得。”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一处能住几十户人的地方,就这么被所有人一起默认成了“不能用”。

      却没有一张正式文书说过不能用。

      谢执安看着那张纸。

      三日前,京兆府把旧驿院报上来。

      两日前,户部安置备选里没有它。

      昨日,旧校场的处置方案只剩原地留与分散迁。

      今日工部坚持拆。

      所有人争的是留多少、迁多少。

      没人争城东旧驿院。

      因为它根本没在桌上。

      “把旧驿院加回来。”

      谢执安道。

      中书侍郎看他。

      “能不能用还要核。”

      “那就核。”

      “河工若真要用?”

      “让工部拿文书。”

      工部员外郎道:“我们没占。”

      “那就更简单。”

      谢执安把那张纸推过去。

      “旧校场今日先不定全拆。城东驿院先核,能住多少算多少。亲族可接的二十八户先把赈银结清,剩下的再谈迁。”

      他说完便停了。

      中书侍郎看了几眼册子。

      “可以。”

      户部郎中也点头。

      严砚生道:“早这么办不就完了。”

      工部员外郎瞪他。

      “你方才说的是全留一个月。”

      “现在有地方了,我为什么还全留?”

      “你——”

      何廷舟终于抬头。

      “你们两个要不要出去吵?”

      严砚生道:“不要。”

      工部员外郎也坐回去。

      事情就这么定了。

      散议时,中书侍郎还在交代城东驿院要今日核完。

      严砚生抱着册子经过谢执安身边。

      “那张旧驿院的文书哪儿翻出来的?”

      “册子里。”

      “我怎么没看见?”

      “因为不是你的册子。”

      严砚生看了他一眼。

      “你今日最好别落我手里。”

      “昨日已经落过了。”

      “昨日没打你。”

      “所以?”

      “今日可以补。”

      谢执安侧身让开。

      “何廷舟在后面。”

      严砚生回头。

      何廷舟正好出来。

      “找我?”

      “没有。”

      严砚生走了。

      何廷舟莫名其妙。

      “他有病?”

      “可能。”

      谢执安继续往前。

      走到廊下,却停住了。

      有人站在那里。

      崔既白。

      今日他来得晚,手里还拿着一卷东西。

      “结束了?”

      “嗯。”

      “我还以为能赶上。”

      “没赶上。”

      崔既白有些遗憾。

      “吵得厉害吗?”

      “还行。”

      “严砚生在?”

      “在。”

      “那就是很厉害。”

      谢执安笑了一下。

      崔既白往屋里看。

      “定了什么?”

      “旧校场暂缓全拆。”

      “哦。”

      “先核城东旧驿院。”

      崔既白脸上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

      只停了极短的一瞬。

      谢执安看见了。

      “怎么?”

      “没什么。”

      崔既白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卷宗。

      “河工不是缺临舍?”

      “缺。”

      “城东离河道近。”

      “是。”

      “所以有人提过。”

      谢执安看着他。

      “你知道河工缺临舍?”

      “知道。”

      “跟谁说过?”

      崔既白想了想。

      “很多人都知道。”

      “我问你跟谁说过。”

      “记不得了。”

      “你记性这么差?”

      崔既白笑了一下。

      “年纪大了。”

      谢执安也笑。

      这句话昨日还是他说的。

      “京兆府把旧驿院报上来了。”

      “嗯。”

      “没有人正式驳回。”

      “嗯。”

      “工部没有正式占用。”

      “嗯。”

      “户部却已经把它从安置备选里拿掉了。”

      崔既白没说话。

      “最后所有人坐在里面,争旧校场拆不拆。”

      谢执安看了一眼身后的议事厅。

      “挺有意思。”

      崔既白也看了一眼。

      “最后不是找回来了?”

      “找回来了。”

      “那就好。”

      “若没找回来呢?”

      “也不会死人。”

      “未必。”

      崔既白看向他。

      谢执安神色没变。

      “旧校场里有人等着回南市做工。多拖两日,也可能等不到原来的位置。”

      崔既白静了一下。

      “那是安置没跟上。”

      “是。”

      “不是谁害他。”

      “我也没说是谁害的。”

      廊下风过。

      吹动崔既白手里的纸角。

      谢执安道:“世上的事大多不是只有一个办法。”

      崔既白看他。

      “你昨日说的。”

      “我今日也这么想。”

      “可桌上只有两个。”

      崔既白终于没有接。

      片刻后,他把手里的卷宗递给旁边经过的书吏。

      “送进去。”

      书吏接过。

      “是。”

      人走远。

      崔既白才道:“谢执安。”

      “嗯。”

      “如果城东驿院真留给河工,半个月后河道要修,临舍不够,你今日把人迁进去,到时候怎么办?”

      “再迁。”

      “折腾百姓。”

      “所以今日先核河工什么时候来。”

      “若还没定?”

      “那就别拿一个没定的以后,先替今日的人做决定。”

      崔既白看着他。

      谢执安也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崔既白笑了一声。

      “你还在想许则。”

      “有一点。”

      “他今日在西城挺好。”

      “我知道。”

      “你去看了?”

      谢执安没有回答。

      崔既白却已经知道答案。

      “你这人。”

      “怎么?”

      “麻烦。”

      “你昨日也这么想?”

      “昨日觉得你聪明。”

      “今日呢?”

      “聪明的人麻烦起来更麻烦。”

      谢执安笑了。

      崔既白转身要走。

      谢执安没有再追问是谁动了那张备选。

      因为这一次,未必真的有一个人伸手把它拿掉。

      ——

      城东旧驿院下午就核完了。

      能住五十二户。

      不是六十。

      其中一排屋顶漏得厉害,另外八间堆着旧物。

      户部的人嫌麻烦。

      京兆府的人嫌他们挑。

      两边在院里吵了一场。

      最后先腾出三十六间。

      南城第一批人明日迁入。

      回报送到大理寺时,还夹着一张补记。

      谢执安看完,手停了一下。

      闻川正坐在窗边啃冷饼。

      “怎么了?”

      谢执安把纸递给他。

      闻川扫了一眼。

      旧校场有一户姓程。

      男人原在南市木行做短工。

      洪灾后木行复业,只留了三日位置。

      安置迟迟未定,他昨日带着妻女出了城,投奔城外亲族。

      今日京兆府去找人时,屋里已经空了。

      木行的位置也已经给了别人。

      闻川把纸放下。

      “人呢?”

      “走了。”

      “还能回来吗?”

      “能。”

      “工呢?”

      谢执安没答。

      闻川明白了。

      他低头咬了一口已经发硬的饼。

      “晚两日。”

      “嗯。”

      “就两日。”

      “嗯。”

      闻川没再说。

      谢执安把那张补记压在城东旧驿院的文书上。

      旧驿院找回来了。

      三十六间屋明日就能住人。

      可有些东西不是把路重新摆回桌上,就能一起回来。

      他没有把这句话写下来。

      桌上的几份文书被重新排了一次。

      京兆府报旧驿院空置。

      工部报河工缺临舍。

      户部安置备选里没有旧驿院。

      没有一份文书写:旧驿院留给河工。

      也没有一份文书写:不能安置灾民。

      中间什么都没有。

      没有命令。

      没有驳文。

      可它确实从桌上消失了两日。

      门外有人叫:“谢少卿!”

      “嗯。”

      “中书补送明日议程!”

      闻川离门近,伸手接了。

      “什么?”

      送文的小吏道:“灾后河工复修。三处银子不够一起修,明日要定先后。”

      闻川把纸展开。

      “哪三处?”

      “城东旧渠、南堤支渠、西北泄水道。”

      谢执安抬起头。

      “都在?”

      “都在。”

      闻川拿着文书走回来。

      “这回一条没少。”

      谢执安接过。

      三处果然都在。

      城东旧渠。

      南堤支渠。

      西北泄水道。

      一条没删。

      每一处后面都有简短备注。

      南堤支渠:受灾最重,需先清淤。

      西北泄水道:若迟至深秋,来年春汛风险增。

      城东旧渠:河道近城,便于调工。

      下面还有一行新添的小字。

      ——临舍可就近调用。

      谢执安没有动。

      闻川凑过来。

      “城东的临舍,是不是就是刚才那个旧驿院?”

      “嗯。”

      “可你们不是刚把灾民迁进去?”

      “明日先迁三十六户。”

      “那河工呢?”

      “还没定。”

      闻川皱眉。

      “没定怎么就写能调用?”

      谢执安把议程往下压了一点。

      “因为它原本差一点就是河工临舍。”

      闻川看着那行字。

      “那明日议的时候,城东是不是更省事?”

      谢执安抬眼。

      闻川顿了一下。

      “我随口问的。”

      “问得对。”

      屋里安静下来。

      谢执安重新看那三处河道。

      三条路都在。

      没有哪一条被拿掉。

      可城东已经比另外两处多了一样东西。

      人还没到。

      工还没开。

      决定也还没作。

      它却先多了一条“便于调工”。

      再多了一条“临舍可就近调用”。

      昨日许则没有看见东仓的位置。

      今日旧驿院没有出现在安置桌上。

      到了明日,或许连路都不必再藏。

      只要让其中一条,先比另外两条好走一步。

      闻川已经抱起自己的卷宗。

      “明日你要去?”

      “嗯。”

      “我不用跟?”

      “不用。”

      “正好,我去城西。”

      “又有事?”

      “昨天那仓役的姐姐。名册补了,住处还没补。那条巷子塌了一半,我去看看京兆府把人塞哪儿了。”

      谢执安点头。

      “去吧。”

      闻川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议程。

      “三条都在。”

      谢执安道:“嗯。”

      “那你看什么?”

      谢执安的目光停在城东旧渠下面。

      临舍可就近调用。

      他看了很久。

      “看哪条已经先走了一步。”

      闻川没再问。

      门关上。

      谢执安坐在原处。

      三条路,一条没少。

      可其中一条,已经比另外两条更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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