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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人在位中 谢执安去了 ...

  •   大理寺的车停在东仓外时,天还亮着。

      闻川先下去。

      车门一开,一股混着谷糠、湿木和泥腥的气味便扑了进来。

      他回头。

      “现在我信你不是来查粮的了。”

      谢执安踩着车凳下来。

      “为什么?”

      “真查粮的人不会挑这个时候。”

      东仓正忙得人仰马翻。

      洪水刚退,城里几处临仓剩下的粮都要重新归并。十几辆车堵在仓门前,卸粮的、点数的、扛麻袋的混在一起,两个仓吏为了三车受潮的粟米该不该入库,已经吵得脸红脖子粗。

      “进了库再晒!”

      “进库?旁边就是新粮!”

      “那你让车一直堵着?”

      “堵着也比一仓都霉了强!”

      旁边搬粮的人听烦了。

      “二位大人要不先打一架?”

      两人同时回头。

      “闭嘴!”

      搬粮的扛着麻袋跑了。

      闻川笑出声。

      谢执安已经往里面走。

      东仓的正使姓吴,五十多岁,正在棚下核一张湿了边的清单。

      有人提醒他大理寺来了人。

      吴正使头都没抬。

      “等着。”

      那小吏一脸为难。

      “是谢少卿。”

      笔尖停了一下。

      吴正使终于抬头。

      “谁?”

      谢执安正好走到棚边。

      “我。”

      吴正使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那张清单。

      “来得正好。”

      他把纸往谢执安手里一塞。

      “帮我看着。”

      谢执安接住。

      吴正使已经冲出去。

      “那三车不许进!”

      方才主张先入库的仓吏急了。

      “大人——”

      “湿成这样还往里塞,你是嫌今年粮多?”

      “可外头没地方!”

      “腾!”

      “腾哪儿?”

      吴正使四下一看,抬手指向东侧。

      “那边棚子。”

      仓吏差点跳起来。

      “那是给新副使留的!”

      “人还没来,棚子先供起来了?”

      “桌椅都搬进去了!”

      “搬出来!”

      一群人又轰隆隆往东边跑。

      闻川站在谢执安身边。

      “这位脾气不小。”

      谢执安低头看手里的清单。

      “挺好。”

      “哪里好?”

      “没空理我们。”

      闻川想了想。

      “也是。”

      两个人真就站在棚下等。

      没人奉茶,也没人问大理寺为什么来。

      一个小吏跑过时差点撞到谢执安,脚下一滑,怀里一摞木牌眼看要飞出去。

      谢执安侧身让过,手顺势一托。

      最上面两块木牌刚离手,又稳稳落了回去。

      小吏惊魂未定。

      “多谢。”

      “看路。”

      人抱着东西又跑了。

      前头忽然又是一阵骂声。

      一个车夫死活不肯把车往东边挪,说车轴泡过水,再陷一次今日就别想回家。仓吏急得直拍车辕。

      “后头八辆等着!”

      “那让它们飞过去!”

      谢执安扫了一眼泥地,又看了看旁边堆着的旧仓板。

      “铺两块。”

      仓吏一愣。

      闻川已经弯腰拖过一块板。

      几个人搭手把木板垫过去,车轮晃了两下,终于过去。

      后面的车立刻照着走。

      那仓吏回头想道谢,谢执安已经回了棚下。

      闻川追上来。

      “你今日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看人。”

      “谁?”

      “还不知道。”

      闻川闭了嘴。

      过了好一会儿,吴正使终于回来,额头都是汗。

      “说吧。”

      他把谢执安手里的清单拿回来。

      “查谁?”

      “不查谁。”

      吴正使明显不信。

      “大理寺傍晚跑到粮仓,不查人,来看我吃饭?”

      闻川道:“你们这儿管饭?”

      吴正使看他。

      “馊粥,吃吗?”

      “告辞。”

      吴正使哼了一声。

      谢执安看向东侧。

      方才还堆着桌椅,现在已经被腾空,三辆装着湿粮的车正在往棚下卸。

      “副使的位置空多久了?”

      “十七天。”

      “为什么没补?”

      “你问户部。”

      “报过人没有?”

      “两个。”

      “都没成?”

      “一个被留下了,一个没回音。”

      谢执安没再问。

      吴正使等了一会儿,反倒皱眉。

      “你不问是谁?”

      “你若想说,会说。”

      吴正使盯了他片刻。

      “你们大理寺现在都这么烦人?”

      闻川在旁边道:“不是,就他。”

      吴正使笑骂一句,转身要走。

      谢执安叫住他。

      “今日中书给你定了人。”

      吴正使回头。

      “谁?”

      “罗成益。”

      这一次,他是真的愣了。

      “城西临仓那个?”

      “认识?”

      “听过。”

      吴正使眉头慢慢松开。

      “那倒能用。”

      “你之前报的两个,比他差?”

      “这怎么算?”

      “照你的算法。”

      吴正使想了想。

      “一个管过大仓,手稳,就是家里老娘病着,不愿离西城太远。另一个年轻些,算盘快,人也勤,就是压不住下面这些老油子。”

      他说着朝外面扬了扬下巴。

      “罗成益认粮,守过五年临仓。真要说——”

      停了一下。

      “确实更合适。”

      话音刚落,旁边正好有人经过。

      “谁更合适?”

      吴正使没好气。

      “干你的活。”

      那人不走。

      “新副使?”

      “耳朵倒灵。”

      “这地方都空半个月了,谁不盼着来个人。来个能干活的就行,千万别来个只会盖印的。”

      吴正使指谢执安。

      “你跟他说。”

      那人这才认出人,脸色一僵。

      “谢少卿?”

      谢执安点头。

      “你觉得谁合适?”

      “我说了算?”

      “你想得美。”

      “那我不说。”

      他转身就走。

      吴正使在后面骂。

      “回来!”

      那人走得更快。

      闻川乐了。

      吴正使没好气地把账册往桌上一摔。

      “忙起来谁有空装样子。”

      谢执安道:“若罗成益不来呢?”

      吴正使笑意没了。

      “什么意思?”

      谢执安从旁边桌上抽了一张空纸。

      “你原来报的两个人,把名字写给我。”

      吴正使没接。

      “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借人。”

      “借谁?”

      “先写。”

      吴正使盯了他一会儿,到底接过笔。

      许则。

      郑怀。

      谢执安看完,折起来收进袖中。

      “谢了。”

      “然后呢?”

      “没了。”

      吴正使差点把笔扔他身上。

      “谢执安。”

      谢执安已经转身。

      “忙你的。”

      外面忽然有人喊:

      “吴大人!第三车底下漏了!”

      吴正使脸色一变。

      “垫板!先把底下架起来!”

      他转身就走。

      闻川跟着谢执安出了棚。

      “要我去?”

      “你不是还有自己的事?”

      闻川顿了顿。

      “有。城西那个仓役还没收尾。”

      谢执安看他一眼。

      “怎么?”

      “人没贪粮。藏出去两袋,给他姐姐送的。她那条巷子被水堵了,名册还漏了一户。”

      “账呢?”

      “补回来了。”

      “那你还卡什么?”

      “他不肯说姐姐住哪儿,怕把人拖进来。”

      谢执安点了下头。

      “你自己处理。”

      “本来也没打算交给你。”

      闻川说完,自己先笑了。

      谢执安也笑。

      几辆空车正从仓外进来。

      最前面跟着个户部小吏,怀里抱着一卷新文书,一进门便四处找人。

      “吴正使呢?”

      没人理。

      他又喊了一遍。

      方才差点撞到谢执安的小吏跑出来。

      “后头呢,什么事?”

      “东仓副使的调任文书。”

      “这么快?”

      “先送副本,正令明日到。”

      “谁啊?”

      “罗成益。”

      小吏伸手要接。

      送文书的人却没给。

      “还有一件。东侧三号库以后归新副使先管,城南转来的赈粮都从那边入。”

      东仓小吏愣了。

      “谁定的?”

      “户部的安排。”

      “我知道户部,我问谁——”

      “你管谁,照办就是。”

      文书塞进他怀里,人转身便走。

      闻川的目光追了过去。

      谢执安看向东侧三号库。

      门已经打开,两个仓役正在往外搬旧木架。

      “谢少卿?”

      吴正使从后面赶过来。

      “你还没走?”

      “正要走。”

      吴正使扬了扬手里的副本。

      “还真是罗成益,明日来。”

      谢执安问:“许则家住哪里?”

      “西城。”

      “离城西临仓远吗?”

      “不远。”

      “郑怀呢?”

      “户部下头一个转运所。”

      “明日借我半日。”

      吴正使脸立刻拉下来。

      “刚给我一个,又要借一个?”

      “借郑怀。”

      “干什么?”

      “核旧仓腾挪。”

      “这活谁都能干。”

      “郑怀快。”

      “你刚才还不认识他。”

      “现在认识了。”

      吴正使张了张嘴。

      闻川在旁边道:“别争了,他今天就这样。”

      吴正使瞪他一眼。

      “行。”

      他转头叫来一名书吏。

      “给转运所补一张借调条,郑怀明早先来东仓,半日。”

      书吏提笔就写。

      吴正使又指了指桌上的副使回执。

      “一并送户部,省得明日两边抢人。”

      “是。”

      谢执安站在旁边,看着那张借调条落了字、盖了小印。

      没拦。

      吴正使把笔一丢。

      “人借你。弄丢了,我去大理寺门口骂你。”

      “可以。”

      “还有。”

      “什么?”

      “真不留下吃饭?”

      闻川转身就走。

      吴正使在后面大笑。

      ——

      车重新驶出东仓时,天已经擦黑。

      闻川坐在对面。

      “郑怀真有用?”

      “有。”

      “用在哪儿?”

      “明日再说。”

      闻川啧了一声。

      “我最烦你这样。”

      谢执安看他。

      “那就别问。”

      “我没问。”

      “刚才那句是什么?”

      “抱怨。”

      谢执安笑了一下。

      前面到了岔口。

      车停下。

      闻川起身。

      “我去城西。”

      “嗯。”

      他下车,走出两步,又折回来敲了敲车壁。

      “郑怀明日要是没来,找我?”

      “为什么找你?”

      “万一人丢了。”

      “吴正使先去骂户部。”

      闻川想了想。

      “也对。”

      这回真走了。

      车帘重新落下。

      谢执安从袖中取出那张纸。

      许则。

      郑怀。

      他看了一会儿。

      提笔,在郑怀名字下面划了一道。

      车还没到陆府。

      后面忽然传来喊声。

      “谢少卿——”

      车夫勒停。

      有人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谢执安掀开帘。

      是大理寺的书吏。

      那人扶着膝盖喘了几口。

      “中书刚送来的。明日灾后赈粮复核的人手有变。”

      “谁?”

      “郑怀。”

      谢执安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名字。

      “去哪儿?”

      “城南。”

      “什么时候定的?”

      “刚才。”

      “谁提的?”

      “文书上没写。”

      谢执安伸手。

      “给我。”

      文书送进车里。

      他展开扫了一遍。

      城南几处安置点的赈粮账目重新合并,人手不足,从转运所临时抽调郑怀协办。

      落印的是户部。

      书吏还在外面等。

      “少卿,要不要去户部问?”

      “不用。”

      “那郑怀明日——”

      “让他去。”

      书吏愣了一下。

      谢执安问:“这份文书为什么送到大理寺?”

      “中书值房说,东仓方才有借调条送到户部,怕明日两边抢人,让这边先知道一声。”

      谢执安嗯了一声。

      “回去吧。”

      书吏走了。

      车夫在前面问:“大人,走吗?”

      “走。”

      车轮重新滚动。

      街边开始点灯。

      谢执安把郑怀的调令放到一旁,又从袖中取出昨日那张纸。

      上面仍只有四个字。

      若无此人。

      他看了片刻。

      提笔。

      墨尖停了一息。

      三个字落在下面。

      崔既白。

      车停在陆府门前。

      门房已经迎出来。

      谢执安将两张纸一起收进袖中,下车。

      院里灯亮着。

      陆衡的声音隔着半道院门传来。

      “今日倒早。”

      谢执安往里走。

      “嗯。”

      陆衡从书后抬眼看了他一下。

      “闻川呢?”

      “城西。”

      “又丢下你一个?”

      “他有自己的事。”

      陆衡没再问。

      谢执安也没再说。

      袖中那张纸折得很平。

      名字已经写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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