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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各归其位 灾后问责开 ...

  •   第二日一早,陆衡没有留他吃早饭。

      谢执安走到前院时,桌上只剩半壶茶。

      陆衡坐在廊下,手边摊着一本书,头也没抬。

      “鱼吃完了。”

      谢执安脚步一停。

      “我知道。”

      “厨房说你昨晚嫌淡。”

      “闻川说的?”

      “你自己剩了半碗汤。”

      谢执安低头理了理袖口。

      “老师什么时候开始管这个了?”

      陆衡终于抬眼。

      “从有人答应回来吃饭,还让一桌人等到天黑开始。”

      谢执安沉默了一瞬。

      陆衡已经重新低头看书。

      “今日不等。”

      “……好。”

      谢执安往外走。

      到了院门,又听见后面一句。

      “晚上有酱肘子。”

      谢执安回头。

      陆衡翻了一页书,神色平静。

      “随口一说。”

      谢执安笑了。

      “我尽量。”

      “那就是不一定。”

      谢执安索性走了。

      身后传来陆衡很轻的一声笑。

      ——

      灾后问责会签设在中书东院。

      谢执安到得不早。

      门外已经堵了不少人。

      有人抱着卷宗核数,有人趁开议前堵着别衙的人追账。一个御史把工部官员堵在廊柱边,声音压得不高,架势却像今日不问出银子去了哪里,谁也别想进去。

      “钱没丢!”

      “没丢去哪儿了?”

      “修渠了!”

      “哪条渠?”

      “旧——”

      那人猛地闭嘴。

      御史眯起眼。

      “说啊。”

      谢执安从旁边过去,没回头。

      里面已经有人看见他。

      崔既白正站在长案边卷袖子。

      今日穿得素,袖口沾了一点墨,面前摆着一只坏掉的笔架。

      小吏急得不行。

      “崔大人,换一个就是。”

      “还能用。”

      崔既白低着头,把松掉的榫重新按回去。

      “为什么换?”

      “马上开议了。”

      “所以?”

      小吏被问住。

      崔既白把笔架放回桌上。

      稳了。

      他这才抬头,看见谢执安。

      “伤好了?”

      “能来碍事了。”

      崔既白笑了一声。

      “看来好了不少。”

      谢执安走到自己的位置。

      经过那只笔架时看了一眼。

      “你还真什么都修。”

      “坏得不厉害。”

      “坏得厉害呢?”

      崔既白拿起第一册文书。

      “看值不值得修。”

      谢执安抬了下眼。

      崔既白已经翻开卷宗,像只是随口一答。

      外面又进来几个人。

      话便断了。

      赵侍郎病着,崔既白只是临时接席。

      坐下第一件事,他便把原本按衙门摞成三堆的文书拆开。

      “别这么放。”

      书吏愣住。

      “京兆府一堆、户部一堆、工部一堆,今日坐到晚上也只会各说各的。”

      崔既白抽出最上面一册。

      “按事。”

      第一册扔向左边。

      “死人。”

      第二册。

      “粮。”

      第三册。

      “屋。”

      第四册停了一下。

      “这个放后面。”

      有人探头。

      “为什么?”

      “桥还没塌。”

      屋里有人笑起来。

      原本绷着的气氛松了一些。

      谢执安坐在末席,看着几个书吏手忙脚乱重新分卷。

      昨日那张纸还压在他案上。

      四个字。

      若无此人。

      第一件争起来的是开仓。

      灾时七处临仓没有等正式手续便先放了粮。

      有人救了人。

      也有人趁乱伸手。

      御史台主张先按程序追责,再论轻重。

      户部的人当场拍了桌子。

      “昨日要是等你们的印,城南几千人先吃什么?”

      御史冷笑。

      “所以谁都可以开仓?”

      “我没这么说。”

      “那你说什么?”

      声音顿时高起来。

      崔既白没拦。

      甚至往后靠了靠。

      等两边吵到第三轮,户部那人把“人命”都拍上桌了,他才从手边抽出一张纸。

      “这是七处临仓。”

      户部官员还带着火气。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崔既白点了点其中两处。

      “这两处放出去的数,对不上。”

      屋里静了一瞬。

      方才还替七处一起争的人脸色先变了。

      崔既白又把另一张纸推给御史。

      “另外五处,开仓时灾民已经堵到门口。”

      御史皱眉。

      “所以?”

      “所以分开。”

      崔既白拿起笔。

      “救急越权的,查有没有私利,再论责。”

      笔尖挪到另外两处。

      “借灾伸手的,别混进去装英雄。”

      没人说话。

      户部那人先坐回去了。

      御史拿起纸重新看。

      崔既白已经翻下一册。

      事情像是就这么过去了。

      可第三册翻到一半,一个名字被重新提起来。

      罗成益。

      城西临仓主事。

      灾起第二日,他擅自拆了两道封条,先放出一批陈粮。粮是真的发到了灾民手里,账也没缺,只是手续一样没走。

      御史问得很硬。

      “谁准的?”

      罗成益站在下面,四十来岁,脸涨得发红。

      “没人准。”

      “那就是你自己开的。”

      “是。”

      “知不知道这是罪?”

      “知道。”

      “知道还开?”

      罗成益嘴唇动了动。

      “门外有人饿晕了。”

      御史还要说话。

      崔既白忽然翻了一页账。

      “你在临仓几年?”

      罗成益愣了一下。

      “五年。”

      “认粮?”

      “认。”

      “看一眼能不能分出新陈?”

      “能。”

      “今年霉损多少?”

      罗成益报了个数。

      崔既白又问了两句。

      都答得很快。

      旁边户部的人脸色渐渐缓下来。

      御史却皱了眉。

      “崔大人,现在问的是他擅开官仓。”

      “我知道。”

      崔既白把账册合上。

      “该罚。”

      罗成益脸色一白。

      “降一级,罚俸半年。”

      御史刚要开口,崔既白已经转向户部。

      “东仓不是缺人?”

      户部官员一怔。

      “是缺一个副使。”

      “让他去。”

      屋里安静了一下。

      罗成益自己先抬了头。

      “下官?”

      “你。”

      崔既白看着他。

      “城西临仓小,五年了也没挪过地方。东仓今年接赈粮,正缺认粮的人。”

      罗成益像是没反应过来。

      户部官员却已经笑了。

      “他倒真合适。”

      旁边又有人接了一句。

      “罚了级,再调过去,也不算便宜他。”

      “正好。”

      几句话间,方才还悬着的一场问责,忽然有了一个谁都觉得不错的去处。

      罗成益脸上的红慢慢退下去。

      他甚至有些激动。

      “下官……谢崔大人。”

      崔既白低头翻下一册。

      “谢我做什么?”

      罗成益怔住。

      “东仓缺人,你会认粮。”

      他说得理所当然。

      “各归其位罢了。”

      谢执安的手停在茶盏边。

      没有拿起来。

      他看了一眼户部那名官员。

      那人已经在和旁边商量东仓什么时候接人。

      再看御史。

      御史虽仍皱着眉,却没有反对。

      罗成益更不会反对。

      没人吃亏。

      甚至每个人都觉得这结果不错。

      只有一件事没人问。

      东仓那个空缺,原本还有没有别的人选。

      谢执安垂下眼。

      茶已经凉了。

      之后几件事走得很快。

      崔既白很少说长话。

      有人扯远,他敲一下桌子。

      “说谁签的。”

      有人开始诉苦。

      “先说银子。”

      有人讲了半天前因后果。

      他听完只问:

      “现在谁管?”

      有时候他甚至不下结论。

      只是把一句话、一册文书,推到某个人面前。

      那个人便自己接了下去。

      午间只歇半个时辰。

      院里的泥已经晒干一层。

      有人拿扫帚一点点往外扫。

      崔既白出来洗手。

      袖子还卷着,指上全是墨。

      谢执安正站在廊下。

      崔既白低头冲手。

      “上午一句话都没说。”

      “说了。”

      “什么时候?”

      “你问我伤好没好。”

      崔既白抬头。

      “谢少卿现在也学会抬杠了?”

      “跟何廷舟学的。”

      “别学他。”

      崔既白甩了甩手上的水。

      “没前途。”

      远处立刻传来何廷舟一声:

      “我听见了!”

      崔既白当没听见。

      谢执安笑了一下。

      两人并肩往回走。

      快到门边时,谢执安忽然问:

      “罗成益去东仓,谁提的?”

      崔既白脚步没停。

      “我。”

      “户部原先报过他?”

      “没有。”

      “那你怎么想到的?”

      崔既白看了他一眼。

      “缺口在那里,人也在那里。”

      谢执安没说话。

      崔既白推开门。

      “难道非得等两边各走三道文书,过半个月才发现正好合适?”

      “规矩还是要走。”

      “当然。”

      崔既白答得很快。

      “调令照发,履历照核,该罚的罚,该查的查。”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规矩决定能不能做。”

      门里有人叫他。

      崔既白已经迈进去。

      后半句话隔着半开的门落出来。

      “至于事情能不能做成,总不能只靠规矩。”

      谢执安站在门外。

      片刻后,也进去了。

      下午重新开议。

      事情依旧很快。

      散议时,天还没黑。

      比预计早了整整一个时辰。

      众人收卷宗时,早上的那只笔架又松了。

      崔既白按了一下。

      没稳。

      他拿起来看了看榫口。

      谢执安经过。

      “又坏了?”

      “木头泡过水。”

      崔既白用指甲刮掉一点涨开的木屑。

      “光按回去不行。”

      “怎么办?”

      “削一点。”

      “还能用?”

      崔既白看着手里的东西。

      “能用为什么不用?”

      谢执安看了他一眼。

      没接。

      崔既白低头找刀。

      桌上没有。

      谢执安身上自然也没有。

      最后崔既白只得把笔架放回去。

      “明日再修。”

      谢执安嗯了一声。

      出了中书。

      闻川已经等在外面,手里牵着两匹马。

      “今天这么早?”

      谢执安接过缰绳。

      “嗯。”

      翻身上马时,肩后伤处牵了一下,动作只慢了半瞬。

      闻川看见了,没说什么。

      两匹马并行出了长街。

      走过半条街,闻川才发现方向不对。

      “这不是回府。”

      “知道。”

      “去哪儿?”

      谢执安勒了一下缰绳。

      前方是城东。

      不是南六坊。

      “东仓。”

      闻川侧头。

      “查粮?”

      “不查。”

      “那去干什么?”

      谢执安没有回答。

      闻川看他两眼。

      也没再问。

      两匹马继续向东。

      夕阳把屋脊压成一道很长的影。

      东仓的副使位置空了十七日。

      罗成益今日才第一次知道那里缺人。

      户部负责补缺的人知道。

      崔既白也知道。

      而在今日之前,他们两边甚至没有为这件事坐到过同一张桌上。

      谢执安轻轻一抖缰绳。

      马快了一些。

      昨日那张纸上,只有四个字。

      若无此人。

      今日,那四个字仍在那里。

      只是旁边已经可以再添一笔了。

      谁让他们恰好站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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