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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水退人归 洪水渐退, ...

  •   帝京的水退下去以后,街上反而比下雨时更吵。
      城南几条街还积着泥,青石缝里全是泡烂的草叶和木屑。临街铺子把能搬的东西全搬出来晒,桌椅、账册、米袋,甚至还有半扇不知道从谁家冲来的门。
      两个伙计抬着它沿街问了一路。
      没人认。
      最后只好靠在墙边。
      谢执安的马车从旁边过去时,正听见有人在后面喊:
      “先别扔!木头还是好的!”
      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日光已经出来了。
      水洗过的帝京并不干净,甚至比往日更狼狈。可人已经重新回到街上,叫卖的叫卖,清泥的清泥,吵架的也没耽误吵架。
      这才像活着。
      马车在大理寺门前停下。
      谢执安刚踩上石阶,便听见里面“哗啦”一声。
      紧接着有人骂:
      “我让你晒,不是让你撕!”
      另一个声音比他还委屈。
      “它自己烂的!”
      谢执安脚下一顿。
      闻川从后面跟上来,顺着门里看了一眼。
      “昨日还撕了三本。”
      “谁撕的?”
      “何廷舟一本,两个书吏各一本。”
      “何廷舟也能算书吏?”
      “他说他那本是意外。”
      两人刚进院门,何廷舟便从西边廊下探出头。
      “我听见了。”
      闻川神色自若。
      “听见什么?”
      “你说我坏话。”
      “有证据?”
      何廷舟张口就要骂。
      谢执安已经从两人中间走过去。
      “他的证据呢?”
      闻川立刻跟上。
      “没有。”
      何廷舟在后面气笑了。
      “你们两个——”
      前院有人叫他。
      他只得掉头。
      谢执安唇角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封闸那夜之后,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回大理寺。
      伤还没有好全。
      肩背的伤口已经收住,平常走动看不出什么,只是步子快了,肋下仍会牵着疼。出门前医官重新看过伤,陆衡也在。
      陆衡坐在廊下。
      从头到尾没拦。
      直到谢执安走过他身边,才道:
      “厨房今日炖鱼。”
      谢执安回头。
      “所以?”
      “晚上回来吃。”
      谢执安笑了。
      “好。”
      就这么一句。
      闻川却显然把它当成了军令。
      进值房不到一刻钟,他便把案上最厚的两摞公文搬走了。
      谢执安抬头。
      闻川没停。
      “崔寺卿让你今日只看这些。”
      他指了指剩下的。
      “老师让你搬的?”
      “陆先生什么都没说。”
      “那你搬什么?”
      “怕你晚上赶不上吃鱼。”
      说完抱着公文就走。
      谢执安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没说话。
      最后低头翻开了第一册。
      灾后的事很碎。
      碎到不像案子。
      哪一坊还有积水,哪处塌了屋,失踪的人找回来几个,临时安置点还缺多少粮,哪一段路能走车,哪一处仓房进过水。
      真正的大事已经过去。
      剩下的全是这些。
      可一个城能不能重新活起来,靠的偏偏也是这些。
      窗外一直有人经过。
      脚步一阵比一阵急。
      “南六坊再腾两间!”
      “哪还有?”
      “旧仓后面!”
      “那是户部的地方!”
      “户部自己让出来的!”
      声音过去了。
      谢执安没抬头。
      笔尖在一份灾后死伤核验上停了一会儿,落下批注。
      没多久,又一拨人从外面跑过去。
      这次推着一辆小车。
      车上全是装好的药材。
      有人隔着院子喊:
      “别往西送了,西边够了!”
      推车的人急了。
      “那送哪?”
      “城南!那边临时添了两处安置点!”
      车轮在地上硬生生拐了个方向。
      谢执安翻页的动作慢了一点。
      一个是南六坊。
      另一个却在城南另一头。
      他只是记住了。
      没有叫人。
      中午以前,院里又闹了一回。
      两个京兆府来的小吏站在廊下争得脸红。
      一个说安置簿上的人数不对。
      另一个抱着新送来的册子,非说自己刚核过。
      何廷舟被吵得头疼,直接把两个人轰到树下自己对。
      “对不出来别进屋!”
      两人果真蹲去了树下。
      半刻钟后,声音没了。
      又过一会儿,其中一个探头进来。
      “何评事!”
      “又怎么了?”
      “对上了。”
      何廷舟难以置信。
      “你们俩还能对上?”
      “户部早上那份临仓粮数里有分坊人数,我们照那个重算了一遍。”
      “户部为什么有你们的分坊人数?”
      那小吏自己也愣了一下。
      “……昨日中书送过去的吧?”
      “吧?”
      “反正数是对的。”
      何廷舟挥挥手。
      “滚滚滚。”
      小吏抱着册子高高兴兴走了。
      何廷舟还在嘀咕。
      “现在办事都靠猜了。”
      谢执安终于从卷宗里抬起头。
      院子里已经没人。
      树下还落着刚才那两人核数时用过的废纸。
      他看了片刻。
      又低下头。
      没有查。
      只是到了午后,翻到灾后安置簿时,他顺手把上午听到的几件事放到了一起。
      临时腾仓。
      药材改送。
      户部已有分坊人数。
      三件事。
      三个地方。
      三拨人。
      没有谁做错。
      甚至都做得很快。
      谢执安把安置簿翻过去。
      又翻回来。
      这一次,他看的是时间。
      昨日申初,京兆府决定把新增灾民分送两处临时安置点。
      申初一刻,临仓开始调整粮数。
      再往后不久,几车原本准备送往西边的药材也改了方向。
      中间没有一道统筹三处的正式命令。
      至少册子上没有。
      谢执安靠向椅背。
      伤处被木椅边缘压到。
      疼意骤然一扯。
      他皱了一下眉,重新坐直。
      也就是这一停,外面有人把茶送了进来。
      不是闻川。
      是个年轻书吏。
      把茶放下便要走。
      谢执安忽然看见他怀里还夹着一份文书。
      “送哪儿?”
      书吏低头看看。
      “户部回来的。”
      “什么?”
      “灾后空宅补偿。”
      谢执安随手接过。
      只是两页。
      南六坊征用的几处空宅里,有两户原本不肯签。
      今日却已经谈妥。
      处理得也不复杂——两家都有旧年仓税未清,户部核账的人恰好在附近,京兆府便与对方重新算了一遍,补偿抵去一部分旧欠,余银照发。
      屋主同意了。
      手续齐全。
      没有强压。
      甚至称得上漂亮。
      谢执安把文书还回去。
      书吏走了两步,自己又笑着回头。
      “少卿,这几日倒也怪。”
      “什么怪?”
      “平常一个印能等半天,这两日什么人都像赶着投胎。”
      他说完才意识到这话不太雅,赶紧溜了。
      谢执安却笑了一下。
      只是笑意很快淡了。
      案上几册文书摊着。
      他把先前折过的页角重新抚平,又把南六坊的安置簿、临仓粮册和那份空宅补偿挪到一起。
      看了一会儿,他又抽出城南另一处安置点的记录压在旁边。
      窗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让一下!”
      一辆装着湿卷宗的车从院门推进来。
      前头两个人拉。
      后面三个人推。
      走到石阶下,车轮陷进泥里。
      旁边原本搬木架的两个人看见了,顺手过去搭了一把。
      没人叫他们。
      也没人分派。
      车很快被抬了出来。
      其中一个人拍拍手上的泥,转头继续搬自己的木架。
      谢执安看着那辆车出了院门。
      再回头时,他没有继续看谁先递了哪份文书。
      四册东西被重新排过一次。
      时间写在最上面。
      人名反而被他压到了下面。
      外面恰在这时进来几名中书的人。
      何廷舟接了文书,翻两页,忽然抬头。
      “赵侍郎病了?”
      来人叹气。
      “昨日还撑着,今早起不来了。”
      “明日灾后问责会签怎么办?”
      “有人接。”
      “谁?”
      “崔既白。”
      谢执安正在整理案上的纸。
      听见这个名字,手没有停。
      最上面一册归左。
      南六坊那册归右。
      剩下两张散页叠好,压回原处。
      直到外面的说话声远了,他才重新拿起南六坊那册。
      翻开。
      看了一眼。
      又合上。
      片刻后,他抽出一张空纸,只写了四个字。
      若无此人。
      笔锋停住。
      没有再往下写。
      门边传来一声轻响。
      闻川回来了。
      裤脚沾着泥,袖子上也不知道在哪里蹭了一道灰。
      他进门先灌了半盏凉茶,才发现谢执安还坐在案后。
      “你没走?”
      谢执安抬头。
      “你去哪儿了?”
      “城西。”
      闻川把杯子放下。
      “有个失踪的小吏找到了,掉进废宅地窖里,命倒挺大。”
      他说完看了看天色。
      “该回了。”
      这次谢执安没反对。
      闻川反而狐疑地看了他两眼。
      “这么痛快?”
      谢执安把那张纸折起来。
      “晚上有鱼。”
      闻川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陆先生这招比我好用。”
      谢执安起身。
      “你可以继续说。”
      “不了。”
      “怎么不说?”
      “怕你今晚不带我吃。”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大理寺。
      街上仍旧很乱。
      卖炊饼的棚子已经支起来了。
      早晨那半扇没人认领的门还靠在墙边,不知道被谁在上面写了两个大字——
      待领。
      下面又有人添了一行。
      三日无人领,劈了烧火。
      闻川看见,乐了半路。
      回到陆府时,天已经暗了。
      院里亮着灯。
      陆衡果然在等。
      桌上的鱼还热着。
      谢执安洗过手坐下,陆衡只看了他一眼。
      “今日如何?”
      “还好。”
      陆衡嗯了一声,给他盛汤。
      谢执安接过来。
      没有说大理寺。
      陆衡也没有问。
      吃到一半,谢执安忽然停了筷子。
      陆衡抬眼。
      “伤疼?”
      “不是。”
      “那就吃。”
      谢执安看了他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只低头喝了口汤。
      陆衡也没追问。
      桌边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还有水从瓦沟里往下滴。
      一声。
      又一声。
      明日,崔既白会坐进灾后问责的会签席。
      谢执安夹了一筷鱼。
      下午那张纸还收在袖中。
      只有四个字。
      若无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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