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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命比令重 洪水退后, ...

  •   陆衡到东街时,棚外已经排起了三列人。
      一列领药。
      一列找人。
      最里面那列很安静。
      等着认尸。
      陆衡从那列旁边经过,脚步没有停。
      沈照野走在他身侧。
      过了几步,忽然道:
      “你走慢了。”
      陆衡没理。
      “平时不是这个步子。”
      “闭嘴。”
      沈照野看了他一眼。
      这次真闭嘴了。
      救治棚前全是泥。
      京兆府的人临时铺了几块木板,踩到第三块时,前面正有人抬着热水出来。
      陆衡侧身让开。
      那人匆匆过去,连他们是谁都没有看。
      林晚棠正在棚口净手。
      一夜没睡,眼下已经有了淡淡青色。
      她先看见沈照野。
      再看陆衡。
      “来看谢执安?”
      “嗯。”
      “醒过两次。”
      陆衡问:
      “烧起来没有?”
      “暂时没有。”
      “伤口呢?”
      “血止住了。肩背那道伤深,但目前还算稳。”
      林晚棠擦干手。
      “失血、呛水、受寒,之前又耗得太狠,几样叠在一起,得好好养。”
      陆衡只问:
      “现在呢?”
      “睡着。”
      “能吃东西吗?”
      “醒了可以喝一点热粥,别多。”
      陆衡点头。
      沈照野问:
      “我能进去?”
      林晚棠看他。
      “你是?”
      “他师父。”
      林晚棠明显停了一下。
      目光在沈照野身上多留了片刻。
      沈照野低头看了看自己。
      “怎么?”
      “没什么。”
      “你这个‘没什么’很有东西。”
      林晚棠没理他。
      又看向陆衡。
      “您呢?”
      沈照野随口道:
      “家里那个。”
      陆衡转头。
      沈照野已经掀帘进去了。
      林晚棠嘴角压了一下。
      陆衡当没看见。
      ——
      顾清雪已经走了。
      天亮以后,顾家的铺子、货仓也有一堆灾后的事情等着她。
      林晚棠换完一次药,她确认谢执安没有再恶化,便离开了救治棚。
      临走前只交代闻川:
      “他醒了,让人告诉我。”
      闻川问:
      “告诉你,还是告诉林大夫?”
      顾清雪看他。
      闻川立即改口:
      “都告诉。”
      她这才走。
      所以陆衡进来时,谢执安身边只有闻川。
      闻川一夜没睡,正低头给自己掌上的伤重新缠布。
      听见脚步,他抬头。
      “先生。”
      陆衡的视线已经越过他。
      谢执安睡着。
      脸色仍旧苍白。
      肩背的伤重新包扎过,薄被拉到胸前,右手搁在外面。
      指节、手背都有细碎伤口。
      陆衡站在原地。
      没过去。
      闻川把最后一圈布缠好。
      “刚睡下。”
      “什么时候醒的?”
      “天快亮的时候。”
      “说了什么?”
      闻川停了一下。
      “先问外面。”
      陆衡没什么反应。
      “然后?”
      闻川眼神飘了一下。
      “顾姑娘来了。”
      沈照野站在后面。
      “哦。”
      这一声意味太明显。
      陆衡冷冷看过去。
      沈照野立即道:
      “伤者需要休息。”
      闻川低头。
      肩膀很轻地动了一下。
      陆衡终于走到床边。
      他伸出手。
      快碰到谢执安额头时,停了一下。
      最后只把滑到旁边的薄被往上拉了半寸。
      谢执安睁开眼。
      陆衡的手还停在被角。
      两个人对视。
      片刻。
      “老师。”
      声音很哑。
      陆衡把手收回来。
      “醒得倒巧。”
      谢执安看见旁边的人。
      “师父。”
      沈照野抱着手臂。
      “嗯。”
      他打量谢执安两眼。
      “还认得人。”
      “看来水没全灌进脑子。”
      陆衡道:
      “你少说两句。”
      “我才说一句。”
      “那就一句。”
      沈照野啧了一声。
      真不说了。
      谢执安看向陆衡。
      “昨夜——”
      “昨夜的事有人管。”
      谢执安停住。
      陆衡看了他两息。
      “怎么?”
      “没有。”
      “这句话别人也跟你说过?”
      谢执安没回答。
      陆衡已经明白了。
      “顾家姑娘?”
      闻川猛地低下头。
      谢执安看他。
      闻川立刻起身。
      “我去看看药。”
      人转身就走。
      沈照野看着他的背影。
      “忠心。”
      谢执安:“……”
      陆衡拉过凳子坐下。
      “疼不疼?”
      谢执安安静了一下。
      “疼。”
      陆衡点头。
      “那就记着。”
      谢执安看他。
      “真再碰见昨夜那种事,你该怎么选,还是你自己选。”
      “但别每次算代价,都把自己算得比旁人轻。”
      谢执安没说话。
      陆衡也没有继续。
      过了一会儿,他问:
      “那个工匠活着?”
      “嗯。”
      “面饼铺的人呢?”
      谢执安眼神暗下来。
      “没救回来。”
      “你见到了?”
      “嗯。”
      陆衡安静了一会儿。
      “家里人知道了?”
      “应该已经知道。”
      外面有人叫林大夫。
      有人在哭。
      还有药碗摔在地上的声音。
      谢执安望着棚顶。
      “死了四个。”
      “嗯。”
      “最后如果再早一点——”
      “谢执安。”
      他转过眼。
      陆衡看着他。
      “可以想。”
      “但别现在算。”
      谢执安皱了一下眉。
      “等你能走,能吃,能好好睡一夜,再把昨晚重新过一遍。”
      “到时候是谁的责任,一分别少。”
      “该是你的,也别躲。”
      陆衡伸手,把他放在外面的手塞回薄被里。
      “现在先躺着。”
      谢执安看着他。
      很久。
      “老师。”
      “嗯。”
      “你昨晚没睡?”
      陆衡神色不变。
      “睡了。”
      谢执安看向他的袖口。
      陆衡顺着目光低头。
      外袍穿得整齐。
      袖口却压着一道很深的折痕。
      沈照野慢悠悠开口:
      “睡得可好了。”
      陆衡:“……”
      谢执安嘴角刚动。
      肩背立刻被牵了一下。
      眉心皱起。
      陆衡脸色瞬间沉下来。
      “很好笑?”
      谢执安把笑意收了。
      “没有。”
      “伤成这样还笑。”
      沈照野在旁边道:
      “陆衡。”
      “干什么?”
      “你现在很像——”
      陆衡看他。
      沈照野把后半句咽回去。
      “没什么。”
      ——
      午前,京兆府送出去的第一批灾后账册已经分了三摞。
      人命。
      损毁。
      物资。
      最后一摞最厚。
      昨夜临时调用的舟船、粮、炭、药材、人手,全在里面。
      五处开仓。
      两处文书齐全。
      三处没有。
      其中一处的名字已经被圈了出来。
      周行简。
      他站在堂下时,衣摆上的泥已经干成灰白。
      “河西一百二十七石,是我让放的。”
      案后的人抬头。
      “手令。”
      “没有。”
      “谁准的?”
      “没人。”
      旁边正在记录的笔停了一下。
      “没人准,你开仓?”
      周行简道:
      “昨夜亥时,河西三个安置点两千余人。原定发放点进水,粮车进不去。”
      “我等不到。”
      “所以你就开?”
      “是。”
      “认不认违规?”
      “认。”
      答得太快。
      问话的人反而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行简把怀里的册子拿出来。
      “领粮名册。”
      “各点实收。”
      “剩粮。”
      “今晨回库数。”
      四本。
      一本一本放上桌。
      “我开的粮,都在这里。”
      旁边另一名官员抽出一张纸。
      “那城西少的九袋米呢?”
      “不是我拿的。”
      “账上写着送往河西。”
      “河西没收到。”
      “押车的人说途中改送别处。”
      “那就去别处找。”
      对面的人皱眉。
      “周行简,现在查的是你。”
      “所以我认我做的。”
      周行简抬眼。
      “没做的,不认。”
      屋里安静下来。
      门外有人进来。
      严砚生。
      他昨夜同样没回府。
      鞋边还有泥。
      进门先看见周行简。
      “认了?”
      “认了。”
      “认什么?”
      “无令开仓。”
      严砚生点头。
      “该罚。”
      周行简没有反驳。
      旁边有人道:
      “严大人,昨夜毕竟情况特殊。”
      “特殊,所以他开了仓。”
      严砚生拿起桌上的册子。
      “救到了人,所以不能和偷粮的人一起办。”
      “没有手令,所以该受的处置也不能直接抹。”
      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
      “这三件事有什么冲突?”
      没人回答。
      严砚生继续往后翻。
      “真正该查的是这九袋米。”
      “为什么有人借的恰好也是‘河西救急’这个名头。”
      册子合上。
      “分开查。”
      “分开办。”
      周行简站在堂下。
      直到这时才低低吐出一口气。
      严砚生看见了。
      “别松。”
      “罚还没定。”
      周行简:“……”
      “下官知道。”
      “知道就站好。”
      ——
      救治棚里的午饭是一碗粥。
      林晚棠只许半碗。
      陆衡端进来时,沈照野看了一眼。
      “他的?”
      “嗯。”
      “我也没吃。”
      “外面有。”
      “外面的凉了。”
      陆衡坐到床边。
      “那就吃凉的。”
      沈照野看了他半天。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也没见过有人抢伤者的饭。”
      谢执安睁开眼。
      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两个人。
      “你们……”
      “醒了?”
      陆衡已经把粥放下。
      谢执安想撑着坐起来。
      陆衡伸手。
      沈照野也同时伸手。
      两只手停在半途。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沈照野收回去。
      “你养的,你来。”
      陆衡把谢执安扶起来。
      动作比平日慢很多。
      避开肩背的伤。
      枕头垫好。
      才把人放稳。
      谢执安看着那碗粥。
      “我自己来。”
      陆衡把碗递给他。
      没有喂。
      谢执安拿稳。
      喝了几口。
      陆衡一直坐着。
      “老师。”
      “嗯。”
      “你不用守着我。”
      “我今天没事。”
      谢执安停了一下。
      低头又喝了一口粥。
      没有再劝。
      半碗喝完。
      陆衡把碗拿走。
      林晚棠正好进来。
      重新看了一遍伤。
      “今天先这样。”
      “别乱动。”
      “能睡就睡。”
      她看向陆衡。
      “晚上如果不烧,明日可以挪去安静一点的地方养。”
      陆衡点头。
      “要准备什么?”
      林晚棠说了几样。
      闻川从外面回来。
      手里提着药。
      “先生,我去准备。”
      “不用。”
      陆衡道:
      “你留在这里。”
      “我去。”
      闻川一愣。
      谢执安看他。
      “老师。”
      “又怎么?”
      “让闻川去就行。”
      陆衡看着他。
      “我出去买点东西,也要你批准?”
      谢执安闭嘴了。
      沈照野在旁边低头喝水。
      肩膀明显动了一下。
      陆衡走之前看他。
      “你也少说话。”
      “我没说。”
      “脸上说了。”
      帘子落下。
      闻川把药交给林晚棠,又被她叫去帮忙搬一只新送来的药箱。
      外间一阵忙乱。
      谢执安靠着枕头。
      沈照野没有马上说话。
      先坐到床边。
      “手。”
      谢执安把手递过去。
      沈照野扣住腕骨。
      过了一阵才松开。
      又看了看他的眼睛。
      “头晕?”
      “有一点。”
      “胸口?”
      “闷。”
      “伤呢?”
      “疼。”
      “腿?”
      “没事。”
      沈照野点头。
      “昨夜在水里多久?”
      谢执安报了个大概。
      “伤什么时候受的?”
      “后半段。”
      “受伤以后还在急水里?”
      “嗯。”
      “呛了几次?”
      谢执安想了想。
      “记不清。”
      沈照野看着他。
      林晚棠已经去了另一边。
      闻川也不在近处。
      沈照野朝外间看了一眼。
      附近没人。
      他重新看向谢执安。
      “用了?”
      谢执安安静了一瞬。
      “嗯。”
      “什么时候?”
      “最后。”
      “多久?”
      “不久。”
      “有人看出来?”
      “没有。”
      谢执安停了一下。
      “晚棠觉得不对。”
      沈照野抬眼。
      “哪儿不对?”
      “她觉得照我当时的样子,不该还能撑那么久。”
      “然后?”
      “没有然后。”
      沈照野看了他一会儿。
      “她只当你武功好?”
      “嗯。”
      沈照野靠回去。
      半晌。
      “伤口疼?”
      “疼。”
      “胸口呢?”
      “还闷。”
      “头晕?”
      “有一点。”
      沈照野沉默下来。
      谢执安等了一会儿。
      “师父。”
      “嗯。”
      “你不骂我?”
      沈照野抬眼。
      “骂你什么?”
      谢执安没答。
      沈照野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疼吗?”
      “……”
      “问你。”
      “疼。”
      “那就行。”
      沈照野收回手。
      “人活着,知道疼。”
      谢执安看着他。
      沈照野已经拿起旁边的水。
      过了一会儿,才淡淡补了一句:
      “下次也先回来。”
      谢执安安静片刻。
      “知道了。”
      沈照野没有再问。
      只是伸手,把薄被往上提了提。
      动作做到一半,他自己先顿住。
      谢执安看着他。
      “师父。”
      “干什么?”
      “老师刚才也这样。”
      沈照野的手停在被角。
      “哪样?”
      “拉被子。”
      沈照野面无表情。
      把被子重新扔回去。
      “冷着吧。”
      谢执安终于笑了。
      这次很轻。
      没牵到伤。
      沈照野看了他一眼。
      过了一会儿,自己也笑了。
      “还能笑就行。”
      ——
      同一时刻,中书收到河西送来的第二份文书。
      没有骂人。
      也没有质问。
      只列了三行数字。
      封闸前最后一次撤出人数。
      封闸后河西新增受灾户数。
      以及仍未找到的人。
      纸很薄。
      另一边,是昨夜完整的封闸时辰。
      两张纸放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有人问:
      “这件事,谁来答?”
      屋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积水沿着石阶慢慢退下去。
      露出底下被泡得发白的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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