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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人还活着 人终于救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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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后半夜小下来的。
救治棚顶上的水声却一直没停。
旧布搭起的棚顶积了水,每隔一阵便有人拿长杆往上一顶。
哗啦一声。
水顺着棚角倾下来。
外面有人骂了一句。
里面没人顾得上笑。
“再来两床干被。”
“没了。”
“隔壁棚呢?”
“也没了。”
林晚棠头也没抬。
“把靠火盆那两床先换下来,烘过的送这边。”
小徒弟抱起一堆湿布往外跑。
刚到门口,又被抬进来的伤者堵回来。
“林大夫!”
“这边还有一个!”
“先放西边。”
“西边满了!”
林晚棠抬头扫了一眼。
老人被两个人架着,腿上全是泥,嘴里还在骂抬他的人走得慢。
“东边。”
她重新低下头。
谢执安肩背上的血已经止住大半。
伤口比最初看见的深,好在没有伤到最麻烦的位置。
林晚棠更在意他的呼吸。
人从水里出来已经有一阵,脸色仍旧不好。
偶尔会咳。
每次都不重,却迟迟没有真正缓下来。
闻川坐在旁边。
湿衣已经换了,头发还没干。
从人送进来开始,他就没挪过地方。
林晚棠伸手。
“布。”
闻川递过去。
“这个?”
“干净的。”
闻川低头。
才发现手里那块早已经沾了血。
他换了一块。
林晚棠接过时看见他的掌根。
皮磨开了一片。
“你手也破了。”
“没事。”
“我没问你有没有事。”
闻川:“……”
“等会儿自己处理。”
林晚棠低头继续包扎。
谢执安忽然咳了一声。
闻川立刻转过去。
林晚棠已经先一步托住他的肩颈。
“别让他平躺。”
谢执安没有完全醒。
眉心皱着。
呼吸乱了几息,才重新慢下来。
林晚棠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还是冷。
“火盆再近半尺。”
闻川起身去挪。
“再近会不会——”
“半尺。”
闻川把火盆挪了半尺。
“行了。”
外面有人掀帘进来。
“闻护卫。”
闻川回头。
是京兆府的人。
鞋上全是泥。
“最后一遍人数对出来了。”
闻川站起来。
那人看了一眼里面躺着的谢执安,声音低下去。
“北线最后送出来的人,和各安置点重新对了一遍。”
“失踪呢?”
“还差两个。”
闻川眉头沉下去。
“死的?”
那人停了一下。
“四个。”
棚里仍有人走。
有人喊热水。
角落里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
这两个字落下来,没有让任何声音停住。
闻川却很久没说话。
“包括面饼铺那个?”
“包括。”
“他娘子呢?”
“西边安置棚。”
“知道了?”
那人摇头。
“里正说他去说。”
闻川抹了一把脸。
“剩下两个继续找。”
“在找。”
差役没有走。
“还有事?”
“封闸后的损毁已经开始报了。”
“这事找京兆尹。”
“京兆尹回衙了。工部在要旧渠、闸口和坍塌街段的记录。”
差役顿了一下。
“户部的人也到了。”
“做什么?”
“清昨夜开的粮、炭和药。”
闻川看了他一眼。
“现在?”
旁边的林晚棠忽然开口:
“现在才正常。”
两个人转头。
林晚棠正在净手。
“救人的时候只管救。”
“人救完了,总要知道东西从哪儿来的。”
她甩掉手上的水。
“否则明天谁少十袋粮,都算昨晚水里去了?”
差役愣了一下。
“林大夫说得——”
“我说的是你挡着门了。”
差役立刻让开。
外面又抬进来一个人。
林晚棠已经过去。
闻川站了一会儿。
重新坐回谢执安旁边。
“听见没有?”
没人理他。
“你在这里躺着,外面已经有人替你算账了。”
谢执安闭着眼。
“挺好。”
还是没反应。
“省得你醒了又去。”
眼睫似乎动了一下。
闻川立刻盯住。
“你听得见?”
没动静。
闻川冷笑一声。
“装吧。”
端水经过的小徒弟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闻川面无表情地转开脸。
——
顾清雪得到消息时,天还没亮。
青黛推门太急。
门撞在墙上。
顾清雪一下醒了。
她没有立刻坐起来。
“怎么了?”
青黛站在门口,喘得厉害。
脸色不对。
顾清雪已经掀开被子。
“谁出事了?”
青黛嘴唇动了一下。
“谢大人。”
顾清雪的动作停住。
只一瞬。
“怎么了?”
“城南刚传来的消息。”
“人已经救出来了。”
已经救出来了。
顾清雪看着她。
“然后呢?”
“被水卷走过。”
青黛眼圈有些红。
“受了伤,现在在东街救治棚。”
顾清雪已经开始穿外衣。
手很稳。
第一根系带却系错了位置。
她低头看见。
拆开。
重新系。
“谁传的?”
“林姑娘那边的人。”
“晚棠在那里?”
“在。”
“伤多重?”
“没说。”
“清醒吗?”
青黛摇头。
“只说人救回来了。”
顾清雪没再问。
“车呢?”
“叫了。”
“走。”
——
车只走到东街外两个路口。
前面全堵住了。
运炭的车。
送药的车。
京兆府临时征来运人的板车。
还有一辆车轮陷进泥里,几个人正合力往外推。
顾清雪掀帘。
“下车。”
青黛跟着跳下来。
“姑娘,路上还有水。”
“走能走的地方。”
“鞋——”
顾清雪已经往前。
青黛把后半句咽回去,撑伞追上。
路边全是泥。
一脚下去,鞋边立刻湿透。
越靠近救治棚,人越多。
有人坐在墙根裹着毯子。
有人抱着刚领到的热水。
有人在找家里人。
顾清雪走得很快。
快到棚口时,前面忽然有人喊:
“让一下。”
她停住。
两个人从棚里抬出一副担架。
白布从头盖到脚。
雨很小。
白布边缘还是很快湿了一块。
顾清雪站到路边。
担架从她面前过去。
后面跟着一个满脸是泥的男人。
低着头。
没有哭。
只是一直跟。
顾清雪的目光停在那块白布上。
一步。
两步。
越来越远。
忽然之间,眼前的街像是淡了一层。
她记起另一块白布。
也是这样。
从一道门里抬出去。
周围似乎也有很多人。
有人在哭。
有人在劝她。
可那些声音都已经模糊了。
只剩那一点白。
越过门槛。
消失在门外。
伞柄忽然硌得掌心发疼。
“姑娘?”
青黛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顾清雪低头。
才发现自己的手攥得太紧。
她一点点松开。
前面的担架已经看不见了。
“走。”
她继续往前。
脚步比刚才更快。
林晚棠让人带来的那句话,一路上已经在心里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
人救回来了。
——
棚口有人拦。
“里面满了,家属先——”
“我找林晚棠。”
那人抬头。
顾清雪还没说第二句,里面已经有人叫她。
“清雪?”
林晚棠掀帘出来。
袖口卷到手肘。
手上还留着没洗净的血。
顾清雪第一眼就看见了。
脚步停住。
“他的?”
林晚棠低头看了一眼。
“有他的,也有别人的。”
顾清雪点了一下头。
“人呢?”
“里面。”
“醒着吗?”
“刚才醒过几次。”
“伤呢?”
林晚棠看着她。
顾清雪也看着她。
“你直接说。”
“肩背一道深伤,失了不少血。”
“呛水,受寒,之前又耗得太厉害。”
林晚棠停了一下。
“现在稳住了。”
顾清雪没动。
“稳住是什么意思?”
“没有继续坏下去。”
“会死吗?”
林晚棠安静了一瞬。
“照现在看,不会。”
顾清雪肩膀很轻地落下来一点。
青黛站在她身后,也直到这时才吐出一口气。
“我能进去吗?”
“能。”
林晚棠没有立刻让路。
“别叫他。”
“我知道。”
“他现在最需要睡。”
顾清雪点头。
林晚棠这才掀开帘子。
里面比外面更乱。
顾清雪第一眼没有找到人。
第一张担架上是个孩子。
第二张是老人。
再往里。
她先看见闻川。
闻川身上换了件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粗布短衣。
袖子短了一截。
露出来的手腕全是擦伤。
顾清雪脚步慢下来。
闻川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隔着几步。
最后还是闻川先站起来。
“顾姑娘。”
顾清雪越过他。
谢执安躺在里面。
湿衣已经换掉。
肩背包着伤。
身上盖了一层薄被。
脸色很淡。
头发还没有完全干。
和平日睡着不一样。
平时眉眼松下来以后,会显得比醒着年轻。
现在眉心一直皱着。
顾清雪站了一会儿。
“怎么掉下去的?”
闻川没有立刻回答。
她没回头。
“我问怎么掉下去的。”
“最后还有一个人。”
闻川声音有些哑。
“绳已经到他手边了。”
顾清雪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
“那个人掉了。”
“他松了绳。”
棚外有人跑过。
脚步很急。
顾清雪看着谢执安。
“人救到了吗?”
“救到了。”
“他呢?”
闻川喉结动了一下。
“被水带走了。”
顾清雪没有再问。
她走到担架旁边。
蹲下来。
离得近了,才看见谢执安唇上也没有多少血色。
右手放在薄被外。
指节擦破了几处。
她没有碰。
只是看着。
过了一会儿。
“他知道那个人活着吗?”
“知道。”
闻川道:
“救上来以后问过。”
顾清雪点头。
“那就好。”
闻川看着她。
她脸上太静。
“顾姑娘——”
“你也下水了?”
闻川顿了一下。
“嗯。”
“手怎么回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
“蹭的。”
“处理了吗?”
“还没。”
顾清雪终于回头。
“去处理。”
“我没——”
“你坐在这里,能让他现在醒吗?”
闻川不说话了。
“晚棠在。”
顾清雪看回担架上的人。
“这里也有人守着。”
“先把你自己的伤处理了。”
闻川站了一会儿。
居然真的走了。
林晚棠正在另一边配药。
看见他过来,挑了一下眉。
闻川脸色更差。
“看什么?”
“没什么。”
林晚棠把药放下。
“手。”
——
天快亮时,谢执安醒了一次。
不是被人叫醒的。
外面正在换火盆。
木炭碰撞的声音有些响。
他睁开眼。
视线停在棚顶。
好一会儿没动。
顾清雪就坐在旁边。
她原本低着头。
听见呼吸变了,抬眼。
两个人对上视线。
谢执安看了她一会儿。
“你怎么……”
声音很哑。
顾清雪没回答。
“认得我吗?”
谢执安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停了一下。
“顾清雪。”
“还行。”
她把旁边已经凉掉的水移开。
谢执安想动。
刚抬肩,眉心立刻皱了一下。
顾清雪按住薄被。
“别动。”
他果然不动了。
安静片刻。
“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
“外面——”
“有人管。”
谢执安看她。
顾清雪也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全帝京只要你躺下,就没人做事了?”
谢执安沉默了一下。
“没有。”
“那就闭眼。”
他没闭。
顾清雪忽然也不说话了。
谢执安看了她一会儿。
才发现她的袖口湿了。
鞋边全是泥。
“你走过来的?”
“有一段。”
“路上水还没退。”
“我知道。”
“顾清雪。”
“嗯。”
“别怕。”
顾清雪的眼睛一下红了。
毫无预兆。
她自己似乎也怔了一下。
随即偏过脸。
谢执安也停住。
过了一会儿。
“对不起。”
顾清雪重新看他。
“你为什么道歉?”
谢执安没答。
“因为受伤?”
“还是因为去救人?”
谢执安看着她。
顾清雪眼里的红没有退。
声音却很稳。
“如果那个人就在你眼前,你有能力救,你不可能不救。”
“我知道。”
“我也没有要你以后看见人掉下去,先算算我会不会难受。”
谢执安没有说话。
“所以别跟我道这个歉。”
她停下来。
刚才路上那块被雨打湿的白布忽然又从眼前闪过去。
顾清雪垂下眼。
“我只是……”
后面没了。
谢执安等着。
她看见他放在薄被外的手。
这一次伸过去。
握住。
没有十指相扣。
只是把那只仍有些凉的手拢在掌心。
“我来的路上一直在想。”
她停了很久。
“如果晚棠让人带来的不是那句话——”
谢执安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顾清雪抬眼。
他脸色仍不好。
眼神却比刚醒时清楚了一点。
“不会。”
顾清雪看着他。
“你连自己能不能回来都不知道。”
谢执安没有反驳。
很久。
“嗯。”
没有再哄她。
顾清雪反而慢慢平静下来。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的手。
“睡吧。”
“我在这里待一会儿。”
谢执安没有把手抽回去。
过了一阵。
眼睛重新闭上。
呼吸渐渐沉下来。
顾清雪仍坐在那里。
她没有再看他的伤。
只是握着那只手。
——
天亮以后,第一批正式数字送进京兆府。
四死。
二失踪。
伤者仍在增加。
南城损毁街巷十九处。
旧渠坍塌七段。
临时调用舟船三十一艘。
开仓五处。
其中两处文书齐全。
三处没有。
户部来人把其中三张单子抽出来。
御史台的人站在桌边。
“谁准的?”
负责记录的小吏翻了两页。
“这一处有京兆府口信。”
“谁的口信?”
“还在对。”
“下一处。”
小吏停了一下。
“没有找到正式手令。”
“粮去哪儿了?”
“河西安置点。”
“多少?”
“一百二十七石。”
御史抬眼。
“确定?”
小吏额上全是汗。
“目前清出来是这个数。”
“目前?”
“昨夜太乱,有些先发后记。”
屋里静了片刻。
御史把单子放回去。
“救人的粮,一石也不倒追回去。”
小吏一怔。
“但账要清。”
御史指了指那三张纸。
“谁开的仓。”
“谁传的话。”
“谁领的粮。”
“最后到了哪里。”
“一个一个补。”
旁边有人忍不住道:
“昨晚要等手续,人早没了。”
御史转头。
“所以我说追回去了吗?”
那人闭嘴。
“救急是救急。”
“借急伸手,是另一回事。”
他把笔搁回桌上。
“先把人和账分开。”
门外又送进一叠纸。
“工部损毁单。”
“放那边。”
“还有封闸时辰复核。”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谁要的?”
“中书。”
纸被放上桌。
墨还没干。
最上面一页写着昨夜最后一道闸门落下的时辰。
没有早一刻。
也没有迟一刻。
“还有一份。”
小吏把压在下面的纸抽出来。
“河西几处安置点在问——封闸前最后一次撤离,为何没有再延。”
御史没有接。
“这不是京兆府答的。”
“送中书。”
——
消息送到陆衡手里时,已经过了辰时。
他正在吃早饭。
粥还热。
桌上两样小菜。
对面的位置空着。
沈照野昨夜不知道去了哪里。
来人站在门外。
“先生。”
陆衡没有抬头。
“进来。”
“城南消息。”
筷子停了一下。
“说。”
“闸已照时封闭,主城区水势开始回落。北线最后一批人已经撤出,确认四人身亡,仍有两人失踪。”
陆衡放下筷子。
“谢执安呢?”
“救回来了。”
屋里静了一瞬。
陆衡抬眼。
“伤到哪里?”
“肩背被断木撕伤,失血不少。人在水里呛得厉害,又受了寒。”
陆衡没说话。
来人继续:
“林大夫已经处理过。”
“人现在怎么样?”
“说是稳住了。”
陆衡的手还放在桌边。
指尖许久没动。
“醒过吗?”
“醒过几次。”
“认得人?”
“认得。”
陆衡点了一下头。
“好。”
来人准备退。
“等等。”
陆衡叫住他。
“怎么落的水?”
来人把知道的经过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一根绳已经到了谢执安手边,他却松手去托那个工匠时,陆衡一直没有出声。
桌上的粥慢慢没了热气。
“那个工匠呢?”
“活着。”
陆衡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只问:
“现在在哪儿?”
“东街。”
“知道了。”
来人退下。
门关上。
陆衡重新拿起桌边那封公文。
手已经落在封口。
却没有拆。
片刻后,他把公文放了回去。
起身。
刚走到门口,院外便有人进来。
衣摆全是雨水。
沈照野一夜未归,发梢还是湿的。
抬头看见陆衡。
“去哪儿?”
“东街。”
沈照野脚步停住。
陆衡看他。
“你知道了?”
“刚知道。”
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散漫的人,这会儿脸上半点笑意也没有。
“伤得怎么样?”
“稳住了。”
沈照野没有立刻说话。
只把手里原本提着的东西往廊下一放。
陆衡已经下了台阶。
走过他身边。
“先去看人。”
沈照野转身跟上。
走出两步。
他忽然问:
“在水里撑了多久?”
陆衡报了个大概。
沈照野脚步慢了一瞬。
“伤是在水里受的?”
“嗯。”
沈照野没有再问。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谁都没有提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