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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水下半刻 急流将谢卷 ...

  •   断绳绷直的那一瞬,闻川已经扑了下去。
      “别拽!”
      外侧几个人同时停手。
      绳索另一端绕进残木底下,不知道勾住了什么。再往回硬扯,只会把已经松动的旧构一起拖下来。
      闻川半跪在断墙边,盯着下面。
      刚才那一点青色已经不见了。
      水面全是碎木。
      “谢执安!”
      没有回应。
      刚被拖上来的工匠伏在地上剧烈咳嗽,听见这一声,猛地抬头。
      “他刚才——”
      闻川没回头。
      “人按住。”
      两名差役扶住工匠。
      “绳给我。”
      “闻护卫,下面——”
      “给我。”
      第二根绳递过去。
      闻川往腰上一扣,抬眼扫过水势。
      不能从谢执安消失的位置直接下。
      那里正是两股回流相撞的地方。
      人掉进去,不会留在那里。
      闻川沿断墙往东挪。
      三丈。
      五丈。
      水面忽然冒出一块断窗。
      紧跟着是一张被撞散的门板。
      闻川脚步一停。
      “往下放!”
      外侧差役没听明白。
      “什么?”
      “人被水带下去了!”
      闻川已经翻过断墙。
      水一下没到腰。
      再往前一步,到了胸口。
      后面的人本能收绳。
      “别拉!”
      闻川借一截残墙稳住身体。
      “跟着我放!”
      绳一点点松出去。
      ——
      谢执安第一次撞上东西时,没有看清是什么。
      后背先是一震。
      水把人压过去。
      下一瞬,整个人翻了半圈。
      方向没了。
      耳边只剩沉闷的水声。
      他睁眼。
      看不清。
      浑水里全是木屑和泥沙。
      胸口发紧。
      他没有立刻往上挣。
      水在往哪边走?
      左边。
      不对。
      下面。
      身体又被拖了一截。
      谢执安抬手。
      摸到一根木梁。
      顺着梁身往上。
      手刚移出去半尺,木梁突然震了一下。
      他立刻松手。
      下一刻,整根梁被水掀翻。
      梁角擦着他肩侧撞过去。
      谢执安借着那一下反力侧身。
      头终于露出水面。
      他猛地吸气。
      只吸到一半。
      迎面一股水砸过来。
      人重新没了下去。
      这一口呛得太深。
      胸腔骤然收紧。
      喉间像被什么死死堵住。
      身体本能地想咳。
      水下咳不出来。
      更多的水灌进来。
      谢执安强行闭住口鼻。
      身体开始往下沉。
      脚碰到了东西。
      不是地。
      是一片斜卡在巷中的旧屋顶。
      瓦片一踩就碎。
      他没有蹬。
      顺着坡面滑下去。
      手指摸到屋脊的一刻,扣住。
      身体终于停住。
      胸口越来越紧。
      视野边缘已经开始发暗。
      上面有光。
      很远。
      又像就在眼前。
      谢执安屈膝。
      准备借屋脊往上。
      右腿没有立刻跟上。
      只慢了一拍。
      屋脊下面的木架断了。
      整片旧顶往下一沉。
      抓点瞬间消失。
      水把他重新拖走。
      这一次撞得更重。
      断木从右侧横过来。
      避不开。
      谢执安只来得及偏开要害。
      木角重重撞进肩背偏下。
      谢执安呼吸骤断。
      那一下不是擦过去。
      断木边缘撕开衣料,陷进皮肉,又被水势猛地扯开。
      他身体猛地蜷了一下。
      衣料很快贴紧伤处。
      水流不断从伤口上冲过去。
      谢执安抬手。
      没有去摸。
      胸口已经没有余地。
      必须出去。
      他重新睁眼。
      前方有一段残墙。
      墙上还剩半扇窗洞。
      太窄。
      上方被旧梁封住。
      左右都是乱流。
      只有那里。
      他往前。
      第一下,没动。
      身体像忽然重了许多。
      手脚都还在。
      却慢了。
      连水从哪边推过来,都像隔了一瞬才能传到脑子里。
      谢执安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
      胸腔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抽紧。
      身体在逼他吸气。
      不能吸。
      手指扣住窗洞边缘。
      滑开。
      再扣。
      还是不够。
      视野又暗了一层。
      水声开始变远。
      上下、左右,都像在乱。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谢执安停了下来。
      只有极短的一瞬。
      不再挣。
      不再硬顶水势。
      眼睛闭上。
      像是终于放开了身体里一直压着的某一道关口。
      下一息。
      那一点几乎已经散掉的清明,被重新拢住。
      力气没有回来。
      肩背的痛、胸口的窒闷也没有减轻。
      可乱成一片的水声,重新有了远近。
      左肩。
      有水撞过来。
      右侧。
      碎木正在往下沉。
      前方窗洞边缘挂着的一截布条,被水带向右边。
      一样一样。
      重新清楚。
      谢执安睁开眼。
      左肩先过。
      会卡。
      他退半寸。
      等。
      下一股水推过来。
      侧身。
      收肩。
      腰腹拧转。
      借力。
      整个人从不足一肩宽的缺口滑了过去。
      衣料被木刺扯开。
      肩背的伤重新撞上墙角。
      剧痛猛地炸开。
      视野黑了一瞬。
      手却没有乱。
      已经探出去。
      扣住窗外一截木桩。
      五指收紧。
      木桩剧烈晃动。
      他没有松。
      过了两息。
      眼前重新亮起来。
      很暗。
      够用了。
      上面的木板不能踩。
      左边的水太重。
      右侧有一段回流。
      谢执安松开木桩。
      身体立刻被水带出去。
      没有逆着挣。
      顺水。
      转肩。
      在下一股水撞来之前先换方向。
      头终于冲出水面。
      “咳——”
      第一口气没吸进去。
      全成了咳。
      谢执安伏上一截漂木。
      胸腔剧烈收缩。
      咳出的水顺着下颌落下。
      第二口气仍旧断。
      第三口才真正吸进去一点。
      肩背每随着呼吸起伏一次,伤口都像重新裂开。
      他没管。
      抬头。
      雨水打进眼睛里。
      远处断墙上有人。
      刚才那个工匠已经被拖上去了。
      伏在地上。
      有人扶着。
      还在咳。
      还能动。
      谢执安看了两息。
      人救上去了。
      扣着漂木的手指松了一点。
      却没有完全松开。
      还不行。
      这里仍在主水势里。
      他重新抬眼。
      找出口。
      水流撞过来。
      身体跟着往下一沉。
      这一次,他仍然及时调整了重心。
      动作却比刚才慢了一点。
      那种被强行聚拢起来的清明还在。
      只是越来越薄。
      他知道撑不了多久。
      远处似乎有人在喊。
      听不清是谁。
      谢执安没有分神去听。
      右边有墙。
      墙后水势更缓。
      过去。
      他松开漂木。
      顺流往右。
      第一段过去了。
      第二段却突然撞来一块门板。
      谢执安侧身避开。
      门板擦过胸前。
      后面还有一根断梁。
      距离太近。
      他抬臂挡了一下。
      闷响。
      右臂瞬间麻到指尖。
      身体被撞偏。
      水重新没过头顶。
      这一次没有立刻慌。
      他借着下沉避过梁尾。
      再转。
      往上。
      头重新出水时,第一件事仍旧是吸气。
      吸到一半又咳起来。
      声音已经很轻。
      他扶住残墙。
      手指扣进砖缝。
      墙在晃。
      不能久留。
      可再往前,已经没有清楚的落点。
      谢执安盯着水面。
      视线偶尔会散。
      再重新聚回来。
      他忽然看见左侧一根绳。
      不是刚才那根。
      新的。
      绳索随着水面起伏。
      有人正在往这边放。
      闻川。
      谢执安没有喊。
      没有那个气力。
      他只是沿着绳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下一瞬,闻川已经从上游侧面入水。
      ——
      “看见了!”
      断墙上的工匠忽然喊。
      “那边!”
      闻川也看见了。
      残墙后。
      只有半个人影。
      但够了。
      “放!”
      后方绳索继续松。
      闻川顺着侧流往下。
      水没过肩。
      再往前一步,脚下就空了。
      他索性松开残墙。
      借水往下。
      “别收!”
      外面的人死死压住绳。
      闻川被带出去三丈。
      谢执安就在前面。
      可两人之间隔着一股最急的横流。
      闻川没有直接扑过去。
      先顺。
      再切。
      等水把自己带到同一条线上。
      “谢执安!”
      那边的人动了一下。
      很轻。
      听见了。
      闻川心里那根绷到极处的弦狠狠一震。
      “别动!”
      谢执安大概也没力气动了。
      一只手还扣着墙缝。
      闻川靠近。
      差最后两步。
      水势突然抬高。
      谢执安脚下失去支点。
      整个人被带开。
      “谢执安!”
      闻川扑过去。
      第一次只碰到袖口。
      布从掌心滑掉。
      他反手再抓。
      这次扣住了手腕。
      冰得惊人。
      手腕被抓住的一瞬,谢执安明显动了一下。
      眼睛睁开。
      隔着雨和水。
      视线落在闻川脸上。
      没有完全聚焦。
      却认出来了。
      闻川另一只手已经从他腋下穿过去。
      “抓到你了。”
      谢执安没有说话。
      闻川扣得更紧。
      “外面!”
      “收绳!”
      绳索骤然绷直。
      后方几个人同时开始往回拉。
      谢执安被水带得撞上闻川肩侧。
      闻川托住他。
      “别使劲。”
      没有回答。
      “我带你出去。”
      谢执安看了他一瞬。
      扣着残砖的手慢慢松开。
      闻川立刻察觉怀里的人沉了下去。
      方才还能自行调整的肩背不再绷着,连抬头避水都慢了一拍。
      “谢执安?”
      眼睛还睁着。
      目光却已经开始散。
      下一股水打过来。
      闻川把他的脸托出水面。
      “拉!”
      外侧继续收绳。
      两个人往回。
      一丈。
      两丈。
      中途谢执安又呛了一口水。
      这一次反应明显慢了。
      隔了片刻才咳。
      闻川脸色彻底变了。
      “谢执安!”
      人还清醒。
      至少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眉心因为疼痛皱着。
      呼吸也还在。
      只是再没有刚才水里那种近乎不可思议的准确。
      身体所有真实的损耗,终于一起压了下来。
      两个人刚往前一点,又停住。
      谢执安半边衣服挂在一根斜木上。
      闻川潜下去。
      一手抱住人。
      另一只手摸到挂住的位置。
      衣料。
      直接扯。
      第一下没开。
      第二下,布裂了。
      水把两个人一起推出去。
      “拉!”
      断墙上的差役往后退。
      一步。
      两步。
      闻川先碰到墙。
      上面立刻有人俯下来。
      “给我!”
      闻川把谢执安往上托。
      两只手接住。
      第三个人跟着扑过来。
      几个人一起把人拖上残墙。
      闻川最后翻上去。
      膝盖刚落地就扑过去。
      “谢执安。”
      没有回答。
      “谢执安!”
      闻川拍了一下他的脸。
      眼睫动了。
      下一瞬,人突然侧过来。
      剧烈呛咳。
      第一下还重。
      第二下已经明显无力。
      水混着气从喉间咳出来。
      呼吸乱得厉害。
      闻川托住他肩颈。
      “慢点。”
      谢执安根本控制不住。
      又咳了几下。
      到后来已经咳不出多少东西,只剩断续的喘息。
      闻川低头。
      “看我。”
      过了几息。
      眼睛终于睁开。
      没有立刻聚焦。
      目光从闻川脸上滑过去。
      又很慢地回来。
      “闻……”
      只一个字。
      后面的气没接上。
      “别说话。”
      谢执安像没听见。
      眼睛往旁边移。
      闻川知道他在找什么。
      “人上来了。”
      没有反应。
      闻川俯得更近。
      “刚才那个工匠,活着。”
      那双已经有些发散的眼睛停住。
      “你把人送上来了。”
      “最后那批也接完了。”
      谢执安看着他。
      过了很久。
      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眼睛重新合上。
      闻川托着他后颈的手忽然碰到一片温热。
      他动作一僵。
      抬手。
      掌心有血。
      “后面有伤!”
      差役赶紧过来。
      湿透的青衣被翻开。
      肩背偏下那道伤彻底露出来。
      泡过水的伤口发白。
      血还在往外渗。
      闻川脸色一下沉到底。
      “医者!”
      “东街有救治棚!”
      “多远?”
      “过街就是!”
      “帮我抬。”
      谢执安被抬起来时皱了一下眉。
      没有睁眼。
      走出几步。
      又醒了一次。
      闻川一直跟在旁边。
      “怎么?”
      谢执安看了他好一会儿。
      嘴唇已经没有多少血色。
      “闸……”
      轻得几乎听不见。
      闻川火气一下冲上来。
      “封了。”
      谢执安没动。
      “封了!”
      闻川咬着牙。
      “人也出来了。”
      “你现在什么都不用管。”
      过了片刻。
      谢执安的眼睛重新闭上。
      人被抬动时牵到伤处,眉心仍会皱。
      有人叫他,也偶尔有反应。
      只是一次比一次慢。
      ——
      东街临时救治棚里已经挤满了人。
      林晚棠刚给一个孩子重新包好手臂。
      “今晚别碰水。”
      孩子娘看了一眼棚外的大雨。
      林晚棠也看了一眼。
      “……尽量。”
      旁边帮忙的医者低头笑了一声。
      笑声还没落,外面突然有人喊:
      “让开!”
      “有人呛水!”
      林晚棠已经站起来。
      “抬进来。”
      担架进棚。
      闻川跟在旁边。
      林晚棠第一眼没有认出人。
      湿发贴在额前。
      脸上没有多少血色。
      衣服全是泥水。
      直到闻川俯身叫了一声:
      “公子。”
      林晚棠动作停了半瞬。
      随即上前。
      “侧过来。”
      闻川照做。
      “什么时候出的水?”
      “刚刚。”
      “水里多久?”
      闻川报了个大概。
      林晚棠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问第二遍。
      手已经去探谢执安的呼吸。
      “湿衣换掉。”
      “火盆移近,别贴太近。”
      旁边另一名医者过来。
      “后面有伤。”
      “先看呼吸。”
      林晚棠道:
      “伤我来。”
      两个人同时动手。
      谢执安被翻过一点。
      伤口彻底露出来。
      林晚棠眉头一下皱紧。
      比第一眼看见的深。
      “压这里。”
      闻川伸手。
      “旁边。”
      “别压正中。”
      闻川照做。
      谢执安突然咳起来。
      呼吸一下乱了。
      林晚棠立刻转过去。
      “谢执安。”
      没有回应。
      “谢执安,听得见吗?”
      眼睫动了一下。
      “睁眼。”
      等了几息。
      眼睛很慢地睁开。
      视线没有落到她脸上。
      林晚棠靠近。
      “知道我是谁吗?”
      又等了一会儿。
      “……晚棠。”
      林晚棠神色松了一点。
      “行。”
      “还认人。”
      旁边医者摸了一下他的手。
      “冷得厉害。”
      “先换湿衣,毯子拿来。”
      林晚棠重新处理伤口。
      闻川还按着。
      她忽然问:
      “他下水以前已经这样了?”
      “哪样?”
      “体力。”
      闻川沉默了一瞬。
      “已经撑很久了。”
      “多久?”
      闻川说了。
      林晚棠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之后又在水里这么久?”
      “嗯。”
      “中间清醒吗?”
      “我找到他的时候已经不太清楚。”
      棚口忽然有人道:
      “之前清醒。”
      刚才那个工匠披着毯子站在那里。
      脸色仍白。
      林晚棠回头。
      工匠道:
      “他找到我的时候还能走。”
      “后来水冲下来,他把我托上木撑。”
      “还能自己借力?”
      “能。”
      “被卷走以后呢?”
      工匠摇头。
      “我看不见了。”
      停了一下。
      他又道:
      “但后来我看见他出来过一次。”
      “还在自己找地方借力。”
      林晚棠没有说话。
      重新低头。
      指尖搭上谢执安腕间。
      又摸了一次。
      脉乱。
      身体冷得厉害。
      伤口还在渗血。
      呼吸也没有真正稳下来。
      她看了谢执安片刻。
      “不该。”
      闻川抬头。
      “什么?”
      “照他现在这个样子——”
      林晚棠顿了一下。
      “早该撑不住了。”
      闻川看着她。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林晚棠继续处理伤口。
      “习武的人底子好。人在险处,多撑一阵也不是没有。”
      她没有继续说。
      闻川却看见她过了一会儿又摸了一次脉。
      “还有什么?”
      “没有。”
      “你刚才不是这个脸色。”
      林晚棠头也没抬。
      “闻川。”
      “嗯?”
      “按稳。”
      闻川:“……”
      手重新按稳。
      林晚棠剪断一截染血的布。
      “我只是没见过已经耗到这个地步的人,还能在那种急水里把动作做得那么准。”
      闻川沉默片刻。
      “他一向撑得住。”
      林晚棠抬眼。
      “我知道。”
      她把干净布压上伤口。
      “所以我才只是奇怪。”
      没人再说话。
      棚外仍旧是雨。
      过了一会儿,担架上的人忽然动了动手指。
      林晚棠立刻俯身。
      “哪里不舒服?”
      没有回答。
      眼睛也没睁。
      嘴唇却动了一下。
      林晚棠没听清。
      闻川靠近。
      “什么?”
      隔了很久。
      才听见一个字。
      “人……”
      闻川俯下身。
      “都活着。”
      谢执安没有动。
      闻川又低声道:
      “你救的那个,也活着。”
      绷着的手指终于一点点松开。
      这一次,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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