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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有人没回 旧梁接连崩 ...

  •   第一根旧梁断了。
      没有整根砸下来。
      榫头先从墙里脱出。
      沉重的木梁往下一坠,另一头仍卡在旧屋檐下,整根梁便横着扫了过来。
      “谢执安!”
      闻川的声音几乎同时到了。
      谢执安已经动了。
      没有往后退。
      后面是空的。
      他脚下一错,踩住木廊最窄的一根横撑,身体贴着断墙向内一收。
      木梁擦着肩前扫过去。
      轰——
      对面的窗框整个被撞碎。
      碎木横飞。
      谢执安抬臂挡了一下。
      一截木片擦过袖口。
      人仍站着。
      可脚下的木廊承不住这一撞。
      第二声裂响紧跟着从下面传来。
      谢执安低头。
      “跳!”
      闻川已经把绳往他这边荡。
      绳头从雨里甩过来。
      谢执安没等。
      右脚踩住正在下陷的木板,借它最后一点反力起身。
      一步越过断口。
      手抓上二楼残存的窗沿。
      木廊在身后塌下去。
      大片木板掉进急水。
      谢执安悬在半空。
      右手扣着窗沿。
      手指收紧。
      没抓牢。
      往下滑了一寸。
      闻川脸色骤变。
      谢执安左手已经搭了上去。
      两臂同时发力。
      身体重新提起。
      翻进窗里。
      落地时,他扶了一下墙。
      只一下。
      “绳给我。”
      闻川站在对面。
      “你先出来。”
      谢执安抬眼。
      “绳。”
      闻川盯了他一瞬。
      没再说。
      绳头重新甩过去。
      谢执安接住。
      第一次没扣稳。
      湿绳从掌心滑出去半尺。
      他手腕一翻。
      第二次才抓住。
      闻川看见了。
      脸色更沉。
      “右手换左手。”
      谢执安已经把绳绕过窗柱。
      “知道。”
      “你知道个——”
      后半句被一声巨响截断。
      下游又塌了一堵墙。
      水浪撞过来。
      两边旧屋同时震了一下。
      闻川闭嘴。
      谢执安拉紧绳。
      “人呢?”
      “刚才送出来的都到了。”
      “老赵?”
      “到了。”
      “旧布庄?”
      “到了。”
      闻川道:
      “这一线能看见的都出来了。”
      谢执安没动。
      闻川看着他。
      “怎么?”
      “能看见的。”
      闻川立刻明白。
      他回头。
      “点人!”
      外侧已经有人在点。
      声音隔着雨一层层传过来。
      “东墙七个!”
      “到了!”
      “旧布庄两个!”
      “到了!”
      “染坊后面——”
      “到了!”
      “槐树那批——”
      “八个!”
      “不是八个!”
      有人忽然喊。
      “九个!”
      “哪来九个?”
      “还有老赵!”
      “老赵算回来了!”
      “那就是八个!”
      “等等——”
      声音乱了一瞬。
      谢执安靠着窗柱。
      没催。
      他在听。
      胸口起伏已经压不回平日的节奏。
      湿透的衣料贴在身上。
      风从破窗灌进来。
      冷得像刀。
      可他的眼神没有散。
      外面终于有人喊:
      “少一个!”
      闻川立刻问:
      “谁?”
      没人马上答。
      “谁没回?”
      一个女人的声音插进来。
      “长街卖面饼那家的男人!”
      谢执安抬眼。
      “哪个?”
      “水刚进街时还抱着油缸不肯放的那个!”
      人群里立刻有人认出来。
      “我知道他!”
      “他娘子已经出来了。”
      “他呢?”
      没人答。
      片刻后,一个年轻差役忽然想起来。
      “我见过!”
      “在哪儿?”
      “封闸前!”
      “他说西边还有个腿脚不好的老婆婆没跟上,转头过去了。”
      旁边有人马上接话:
      “孙婆婆?”
      “对!”
      “孙婆婆已经出来了!”
      “谁背出来的?”
      “不是他。”
      空气一下静了。
      雨水打在瓦上。
      密得让人心烦。
      闻川问:
      “最后在哪儿见过他?”
      “旧油坊后面。”
      谢执安已经去解绳。
      闻川声音一沉。
      “你干什么?”
      “旧油坊离这里不远。”
      “谢执安。”
      “嗯。”
      “你手已经抓不稳绳了。”
      谢执安低头。
      右手还扣在绳结上。
      “左手能抓。”
      闻川额角狠狠跳了一下。
      “你——”
      谢执安抬头看他。
      “人还没点齐。”
      闻川死死盯着他。
      下一瞬,他转身。
      “再给我一根绳!”
      差役愣住。
      “还有?”
      “有多少给多少!”
      “你要过去?”
      “废话!”
      闻川已经去解自己这头的结。
      谢执安道:
      “别过来。”
      闻川猛地回头。
      谢执安指了一下他脚下。
      “你那边一松,这条路就断了。”
      闻川低头。
      旧梁。
      绳结。
      外侧正在等着接人的十几个人。
      他没动。
      谢执安已经把绳重新扣紧。
      “我去油坊。”
      闻川咬着牙。
      “找到就回来。”
      “嗯。”
      “找不到也回来。”
      谢执安看了他一眼。
      闻川声音更重。
      “听见没有?”
      “听见了。”
      谢执安转身。
      从破窗另一侧翻出去。
      这一次动作没有前几次快。
      脚先找到落点。
      手才松。
      身体贴墙下沉。
      踩住窗棂。
      再落到下面一处尚未进水的石台。
      稳。
      准。
      没有一次多余动作。
      只是慢了。
      闻川站在远处看着。
      一句话没说。
      旧油坊已经认不出门了。
      半扇门泡在水里。
      门楣歪着。
      谢执安踩过一截倒下来的竹架。
      刚走两步,脚下忽然一晃。
      不是地动。
      是腿。
      大腿肌肉猛地抽紧。
      他停住。
      手撑墙。
      四息。
      第五息,那阵痉挛才慢慢松开。
      谢执安重新把腿伸直。
      继续走。
      “有人吗?”
      水声盖过去。
      “里面有人吗?”
      没人应。
      他绕过油坊。
      后墙塌了一半。
      墙外卡着一张竹床。
      床脚缠着破布。
      再往里。
      一只鞋。
      谢执安脚步停了。
      男人趴在两根断木之间。
      脸朝下。
      短褂已经被水泡透。
      一只手还扣着什么。
      谢执安走过去。
      蹲下。
      把人翻过来。
      没有反应。
      他摸颈侧。
      手停了片刻。
      雨落下来。
      男人手里攥着一截布。
      很小。
      像是从谁衣服上扯下来的。
      墙后有人咳了一声。
      谢执安猛地抬头。
      “谁?”
      又一声。
      很弱。
      他立刻起身。
      绕过断墙。
      一个年轻工匠卡在检修沟边。
      半身都是泥。
      腿上缠着一根断绳。
      看衣服,是工部的人。
      谢执安认得那身短褐。
      旧闸检修位的人撤得晚。
      “能动吗?”
      工匠抬头。
      先是没认出他。
      “能……”
      一动。
      脸立刻白了。
      “腿卡了。”
      谢执安蹲下去。
      不是腿。
      绳缠住了脚踝。
      另一头卡在水下木桩。
      “别动。”
      工匠喘着气。
      “我刚才听见有人喊……”
      谢执安手上动作停了一瞬。
      “卖面饼的?”
      工匠点头。
      “他过来拉我。”
      “后来水一冲——”
      没说完。
      谢执安已经知道了。
      男人手里那截布。
      是从工匠衣摆上扯下来的。
      工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看见断墙外那只露在水里的鞋。
      脸一下没了血色。
      “他……”
      谢执安低头去解绳。
      “别看。”
      “他是不是——”
      “别看。”
      工匠嘴唇抖了两下。
      终于低下头。
      绳结泡了太久。
      越拉越死。
      谢执安右手扣住结头。
      手指使不上力。
      换左手。
      还是不开。
      他看了一眼旁边。
      水里有半截碎瓦。
      捞起来。
      瓦边插进绳结。
      一点点撬。
      工匠突然道:
      “你先走吧。”
      谢执安没抬头。
      “闭嘴。”
      “水又涨了。”
      “我看得见。”
      “这绳解不开。”
      “那就割。”
      “拿什么割?”
      谢执安把碎瓦换了角度。
      绳纤维终于断开第一股。
      “这个。”
      工匠愣住。
      第二股。
      第三股。
      绳断了。
      “起来。”
      工匠撑地。
      刚站起来,右腿一软。
      谢执安托住他。
      肩上骤然一沉。
      身体跟着晃了一下。
      工匠赶紧自己撑墙。
      “我能走。”
      “那就走。”
      两个人往外。
      没走出十步。
      身后传来一声更大的坍塌。
      工匠下意识回头。
      谢执安没有。
      “跑。”
      “什么?”
      “跑!”
      水先到了。
      不是漫。
      是从旧油坊后面整股冲出来。
      刚才塌下去的墙堵了水一瞬。
      现在堵口被撞开。
      急流一下灌进窄巷。
      工匠才跑两步就被冲得往前扑。
      谢执安抓住他后领。
      自己脚下同时一滑。
      两个人撞上墙。
      “上去!”
      旁边有一排旧石阶。
      工匠手脚并用往上爬。
      谢执安最后一步刚离开水面,另一股回流从侧面撞过来。
      石阶最下两层瞬间没了。
      两人已经被逼到一处窄台。
      前面断。
      后面也是水。
      工匠喘得几乎说不出话。
      “怎么办?”
      谢执安看向上方。
      一根旧木撑。
      离他们大约一丈。
      “踩我肩。”
      工匠愣住。
      “什么?”
      谢执安已经蹲下。
      “快。”
      “你——”
      “快!”
      工匠踩上去。
      谢执安起身。
      起身那一下,视野边缘忽然暗了一瞬。
      他脚下没退。
      肩背重新顶住。
      “够到了吗?”
      工匠往上抓。
      “差一点!”
      谢执安托住他另一只脚。
      再送半尺。
      “现在。”
      工匠一把抱住木撑。
      “抓到了!”
      “上去。”
      “你呢?”
      “先上。”
      工匠爬上去。
      转身趴下。
      “手给我!”
      谢执安抬头。
      那只手就在上面。
      他伸手。
      右臂抬到一半。
      停住。
      换左手。
      就在这时——
      远处闻川的声音传过来。
      “谢执安!”
      一根绳越过断墙。
      甩进水里。
      离谢执安不到三步。
      工匠大喜。
      “绳!”
      谢执安看见了。
      只要往前一步。
      抓住。
      就能借绳离开这处窄台。
      他迈出去。
      水忽然变了。
      不是更高。
      是更快。
      旧油坊后方又塌了一处。
      两股原本相撞的水骤然并成一股。
      窄巷里的水面猛地抬起。
      谢执安脚下一空。
      身体被撞离石台。
      他伸手。
      绳就在右边。
      不到一臂。
      手已经抬起来。
      却听见上方一声惊叫。
      “啊——!”
      刚爬上木撑的工匠被震了下来。
      断木擦过掌心。
      整个人重新掉进水里。
      水一卷。
      直接把他往巷心拖。
      谢执安的手已经碰到绳。
      指尖一收。
      下一瞬。
      松开。
      他转身。
      顺着水势扑过去。
      一把扣住工匠后领。
      工匠呛了一口水。
      疯狂挣扎。
      “别动!”
      谢执安把人往上托。
      自己脚下已经没有落点。
      急水推着两个人一起往深处走。
      闻川在远处看见。
      “抓绳!”
      绳被重新荡过来。
      这一次更近。
      谢执安左手扣着工匠。
      右手去够。
      差半寸。
      水又撞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偏开。
      工匠脸已经白了。
      “放开我!”
      谢执安没理。
      他看向左边。
      一截断墙后面有人。
      两个京兆差役正趴在高处。
      能接人。
      距离不够。
      还差一步。
      谢执安忽然换手。
      右臂扣住工匠胸口。
      左手在水下一撑。
      没有地。
      只有一块正往下沉的木板。
      够了。
      掌心压上去的一瞬。
      腰身拧转。
      借着木板下沉和水流侧冲的力道,谢执安把工匠整个人往断墙方向送了出去。
      “接!”
      两名差役扑下来。
      第一人没抓稳。
      第二个人死死扣住工匠手腕。
      “抓到了!”
      两个人一起把工匠往上拖。
      工匠半边身体还在水里,拼命回头。
      “他——”
      谢执安已经被水带开。
      “谢执安!”
      闻川把绳重新荡过去。
      绳头落下来。
      谢执安抬手。
      指尖已经碰到了。
      下一股回流从断墙后横撞出来。
      人被带离半丈。
      绳从掌边擦过去。
      闻川猛地收绳,再甩。
      可那道青色已经越过断墙。
      水面只剩一截断绳,被急流卷过残木——
      猛地绷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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