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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水向已变 水向骤变, ...

  •   。

      “老人先来。”
      伙计抬头。
      墙头比他站的地方高出大半个人。
      背上的老掌柜已经冻得说不出整句,只剩手还死死攥着他肩上的衣料。
      “我怎么上?”
      谢执安蹲下。
      “踩这里。”
      伙计看了一眼他的膝。
      “踩你?”
      “快。”
      后面的水已经撞进巷口。
      伙计不敢再磨蹭,一脚踩上他屈起的腿。
      谢执安托住他的脚踝。
      “起。”
      腰背一送。
      伙计连人带老人被送高半尺,双手终于扒住墙沿。
      他自己拼命往上爬。
      谢执安在下面又托了一把。
      老人先被墙上的人接过去。
      伙计紧跟着翻上去。
      “你上来!”
      谢执安抬手。
      墙上的人俯身来拉。
      就在两只手快碰到时,巷口那股水忽然横着撞过来。
      谢执安脚下的石阶一震。
      他抬头。
      “趴下!”
      墙上的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
      谢执安已经往侧面撤了一步。
      下一瞬,一张不知道从哪间铺子冲出来的木案撞上墙角。
      轰的一声。
      半截砖沿被撞碎。
      刚才几个人趴着的位置,碎砖横扫过去。
      伙计脸都白了。
      谢执安没有再往那处墙上。
      他看了一眼水。
      方才只是打旋。
      现在已经彻底变了。
      水不再顺着长街往南泄。
      几股原本各走各的水流,被新落下的闸生生逼出了横向。
      旧巷窄。
      墙多。
      一撞进去,便开始找新的低处。
      刚才还能走的地方,转眼就成了水口。
      “往前!”
      墙上的人喊。
      “前面能下!”
      谢执安抬头。
      “别下。”
      “什么?”
      “沿墙往东。”
      “东边是死路!”
      “下面才是。”
      那人低头。
      墙根的水还只到窗下。
      看起来甚至比刚才浅了一点。
      他迟疑。
      “水没那么高——”
      话没说完。
      墙下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裂响。
      一道水从紧闭的院门底下猛地喷出来。
      先是一线。
      转眼便冲开半扇门。
      墙上的人脸色变了。
      “走!”
      这一次不用谢执安再说。
      几个人立刻沿墙往东。
      谢执安退后两步。
      抬头看了一眼墙沿。
      原本能借力的砖角刚才被木案撞掉了。
      他换了位置。
      脚踩窗框。
      手攀檐下。
      身体往上一提。
      右臂发力到一半,力道骤然一滞。
      身体往下沉了半尺。
      谢执安左手已经扣住另一处窗沿。
      脚尖一点墙面。
      腰身顺势拧开。
      人重新翻上墙头。
      落地时,他没有立刻站直。
      右手撑着砖。
      指尖轻轻发颤。
      前面的伙计回头。
      “你——”
      谢执安已经起身。
      “走。”
      那人把话咽了回去。
      墙头并不好走。
      有的地方只有一砖宽。
      有的地方早被雨泡松,一踩便往下掉泥。
      老人已经换到另一个年轻人背上。
      伙计走在旁边扶。
      前面一个女人抱着孩子。
      再前面,是两个互相搀着的老妇。
      还有一个瘦高男人一直走在最后,替最慢的老妇挡着后面溅上来的水。
      谢执安压在整队最后。
      他们刚走过第一段院墙,身后便传来坍塌声。
      先是檐角。
      再是窗。
      最后一大块泡透的泥墙滑进水里。
      浑水溅起半人高。
      女人回头看了一眼,脚下一软。
      “别看后面。”
      她抱紧孩子。
      “这墙会不会也塌?”
      没人能回答。
      谢执安道:
      “踩砖心。”
      女人低头。
      “什么?”
      “别踩边。”
      她赶紧把脚往里挪。
      “慢一点。”
      前面的人听见了。
      整队人的脚步都慢下来。
      不是停。
      只是从乱踩变成一个接一个落在砖面中间。
      谢执安走过一处裂缝时停了一下。
      墙下水流正在往里吸。
      他蹲下,手指在湿砖上抹了一下。
      泥浆里有细小气泡不断冒出来。
      “前面停。”
      几个人立刻不动。
      伙计回头。
      “又怎么了?”
      谢执安看向右侧院子。
      院子里一棵老槐树。
      枝杈已经伸过墙。
      “从树上过去。”
      “墙不是还能走吗?”
      “下面空了。”
      伙计低头。
      什么也看不见。
      “你怎么知道?”
      谢执安已经踩上墙边。
      “听。”
      众人安静下来。
      雨声。
      水声。
      还有墙体下面极细的、连续不断的沙沙声。
      伙计脸色一变。
      “走树!”
      最前面的人先过去。
      老槐树粗。
      可雨一泡,树皮滑得抓不住。
      第一个老妇才踩上枝杈,脚便往下滑。
      旁边人赶紧抱她。
      谢执安已经到了前面。
      “孩子先。”
      女人把孩子递过来。
      孩子不过七八岁。
      却吓得整个人僵硬,双手攥住母亲衣襟不肯松。
      “我不要!”
      “听话。”
      “娘——”
      “我不去!”
      谢执安没伸手抢。
      他蹲下来。
      “你会爬树吗?”
      孩子哭得一抽一抽。
      还是点头。
      “会一点。”
      “那你自己过去。”
      女人愣了。
      孩子也愣了。
      谢执安指了指最粗的那根枝。
      “抱住。”
      “别往下看。”
      “前面有人接你。”
      孩子看看树。
      又看看他。
      “你不抱我?”
      “你自己能走。”
      孩子抹了一把脸。
      终于松开母亲。
      小手抱住树干。
      一点一点挪。
      第一步很慢。
      第二步快了些。
      到第三步,前面的人已经把他接过去。
      孩子站稳后回头。
      “娘!”
      女人眼泪一下掉下来。
      “来了!”
      她跟着过去。
      老人最麻烦。
      不能自己爬。
      也不能再背着走枝。
      谢执安把绳从墙边解下来。
      绕过粗枝。
      “绑腰。”
      伙计照做。
      “谁拉?”
      “对面两个。”
      “那这边呢?”
      谢执安已经扶住老人。
      “我送。”
      老人冻得牙关都在打战。
      看着他。
      “年轻人。”
      “嗯。”
      “你手在抖。”
      谢执安低头。
      右手确实在抖。
      幅度不大。
      但老人离得近。
      看得见。
      “冷的。”
      老人居然笑了一下。
      “我也冷。”
      “那就快点。”
      “好。”
      老人被一点点送上树干。
      对面两个人拉。
      谢执安在后面托。
      中途老人身体一歪。
      谢执安右手扣住他腰间绳结。
      肩背瞬间绷紧。
      一把把人拉回。
      右臂那股麻意直冲到指尖。
      他没有松。
      直到老人被对面接住。
      绳一空。
      谢执安的手才垂下来。
      五指已经有些僵。
      他用左手握住右手腕。
      甩了一下。
      再松开。
      “下一个。”
      一个。
      两个。
      三个。
      最后一个老妇刚被人接过去,墙下忽然又是一声闷响。
      “快!”
      伙计回头喊。
      瘦高男人还在后面。
      他刚扶着墙要跨上树,脚下那段砖面突然往下一陷。
      整个人连同半截墙皮一起滑了下去。
      “老赵!”
      有人失声。
      男人掉进水里。
      手在浑水中抓了一下。
      很快没了。
      伙计脸色瞬间白了。
      “人!”
      谢执安已经转身。
      “你们过去。”
      “可——”
      “过去!”
      他踩上墙边残留的一小截窗棚。
      棚顶往下一沉。
      借着那一下沉势往前。
      脚踩窗框。
      再落到另一截石墙。
      水面那只手又出来了。
      这次看清了。
      正是方才一直走在队尾的瘦高男人。
      半边身体被急水压在两间屋子的夹道里。
      “救——”
      水灌进口中。
      声音断了。
      谢执安从墙上跃下。
      落水的一瞬,冷意猛地扎进骨头。
      水已经到腰。
      比方才又深了一截。
      他蹚过去。
      越往前,水越急。
      男人不是被木头卡住。
      是衣服勾在一截断窗棂上。
      谢执安伸手。
      够不到。
      再往前一步。
      脚底忽然空了。
      身体往下一沉。
      水瞬间漫到胸口。
      谢执安左手扣住旁边石沿。
      腰身拧回。
      脚重新找到一块水下石阶。
      男人已经快撑不住。
      “别动。”
      “我、我——”
      “别动!”
      男人僵住。
      谢执安探手过去。
      扯住他后领。
      另一只手摸到水下。
      布料绷得很紧。
      找不到勾点。
      男人突然挣扎。
      “别——”
      谢执安被他撞得后背磕上墙。
      胸口一闷。
      手却没松。
      “想出去就别动。”
      男人喘得眼睛通红。
      终于不挣了。
      谢执安摸到那截断木。
      整片衣摆被压在下面。
      水力把布越拉越紧。
      他看了一眼墙边。
      一块松动的青砖。
      伸脚。
      踩住。
      往下一压。
      砖掉进水里。
      露出后面一道窄缝。
      水立刻往缝里泄了一股。
      男人身上的拉力松了一瞬。
      就这一瞬。
      谢执安抓住他肩膀。
      “起!”
      男人被从断木下面扯出来。
      两人同时往后撞。
      谢执安后腰重重磕在石沿上。
      眼前白了一下。
      男人已经扑到台阶上。
      趴着咳水。
      谢执安手撑石沿。
      没立刻起来。
      男人咳了几声,才发现身后没人。
      回头。
      “你怎么了?”
      “起来。”
      “啊?”
      “往高处走。”
      男人扶墙站起来。
      “你呢?”
      谢执安终于撑起身体。
      “后面。”
      男人没听懂。
      但他已经看见水越来越高。
      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也快点!”
      谢执安抬了一下手。
      男人这才跑。
      等人拐过墙角。
      谢执安的手落下来。
      他靠在墙边。
      闭眼一息。
      冷意已经从腿一路咬到肩背。
      右臂酸麻。
      手指僵。
      后腰刚才撞过的地方一阵阵钝痛。
      他睁眼。
      重新站直。
      闻川终于看见人了。
      先是孩子。
      再是女人。
      然后两个老人。
      一队人从老槐树那边下来。
      “接!”
      他立刻让人把绳送过去。
      “一个一个来!”
      伙计落地时差点跪下。
      闻川抓住他。
      “后面还有没有?”
      “有!”
      “几个?”
      伙计回头数。
      “一、二……”
      数到最后。
      脸色变了。
      “老赵还在后面!”
      闻川手一紧。
      “还有那个青衣的?”
      “也回去了!”
      闻川抬头。
      “去哪儿?”
      伙计指回去。
      “老赵掉水里了!”
      闻川已经松开他。
      “把人送出去。”
      旁边差役赶紧道:
      “闻护卫,那边过不来了!”
      闻川看向前方。
      接应绳已经横过急水。
      再远处是两排旧屋。
      中间隔着一片正在翻卷的浑水。
      “绳再送十丈。”
      “没地方挂!”
      闻川扫了一眼。
      “那根梁。”
      差役脸色变了。
      “那是旧的。”
      “我知道。”
      “水向一变,它未必撑得住。”
      闻川已经踩上墙。
      “所以先挂。”
      他沿墙跑出去。
      到断口前没有停。
      一步踏在伸出的旧木上。
      木头往下一沉。
      第二步已经落到另一边。
      差役看得心口一紧。
      “闻护卫!”
      闻川没回头。
      “绳!”
      绳索抛过来。
      他接住。
      绕梁。
      打结。
      一拉。
      “送!”
      外侧的人开始放绳。
      谢执安再回来时,墙已经塌了。
      老槐树还在。
      但刚才那段墙整个陷进水里。
      他站在对面。
      没有路。
      远处有人喊。
      听不清。
      谢执安抬头。
      一根绳从急水上方横了过来。
      绳那头。
      闻川站在断墙上。
      隔着雨。
      隔着水。
      两个人终于看见彼此。
      “谢执安!”
      这一声穿过水声。
      谢执安抬手。
      动作比平日慢了半拍。
      隔着这么远,闻川还是看见了。
      他脸色一下沉下去。
      “绳再放!”
      外侧的人立刻又松了一段。
      闻川指向右侧。
      “上面!”
      谢执安顺着看过去。
      旧屋二层之间,还有一排横梁。
      有些是晒架。
      有些是后来搭出来的木廊。
      都很旧。
      但比下面的水好。
      谢执安看了一眼身后。
      刚救出来的老赵还没走远。
      更深处,又有两个人从屋里出来。
      一老一少。
      老人拄着棍。
      年轻人扶着他。
      年轻人看见墙上有人,急忙喊:
      “这边还有两个!”
      谢执安回头。
      “往上。”
      “哪儿?”
      他指向二层。
      “上屋。”
      “怎么上?”
      谢执安已经走到墙边。
      “我先。”
      他踩上半扇窗。
      手扣横梁。
      发力。
      右臂的力道又滞了一下。
      身体往下沉了半尺。
      左手已经扣住另一处窗沿。
      脚尖一点墙面。
      腰身顺势拧开。
      人翻上二层。
      落地时,他单膝触地。
      手掌撑着木板。
      下面的人仰头看着。
      没有催。
      谢执安缓了两息。
      抬头。
      “老人先。”
      声音还稳。
      年轻人这才动。
      一个。
      两个。
      三个。
      最后连老赵也被送了上来。
      横梁另一头已经能接到闻川放来的绳。
      可中间还有十几丈。
      下面全是急水。
      老人看了一眼,腿都软了。
      “我过不去。”
      谢执安把绳绕过他的腰。
      “不是让你自己过。”
      “那怎么——”
      “滑过去。”
      对面闻川已经明白。
      又加了一根绳。
      上下两道。
      一根承重。
      一根稳身。
      老人被固定好。
      谢执安试了一次绳。
      “拉。”
      闻川那边开始收。
      老人刚离开木廊便叫了出来。
      身体悬在水上。
      水浪不时拍到脚。
      谢执安站在后面控制绳尾。
      右手已经握不牢。
      他把绳在前臂绕了一圈。
      用整条手臂压住。
      老人一点一点过去。
      到了对面。
      第二个。
      第三个。
      每送一个,旧木廊都在震。
      谢执安能感觉到脚下的木头越来越软。
      榫口正在松。
      闻川也看见了。
      “别站那根!”
      谢执安低头。
      脚下木梁已经裂出一道黑线。
      他往左挪。
      下一人过去。
      再下一人。
      只剩最后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看着他。
      “你先。”
      谢执安抬眼。
      “你先。”
      “可你手——”
      “过去。”
      年轻人咬牙。
      把绳系上。
      谢执安替他扣紧。
      “别抓死。”
      “什么?”
      “抓死了会翻。”
      年轻人赶紧松一点。
      “走。”
      闻川收绳。
      人被带出去。
      谢执安站在旧木廊上。
      终于只剩他一个。
      对面闻川已经把绳重新送回来。
      “抓住!”
      绳头落在两步外。
      谢执安走过去。
      第一步。
      脚下木头响了一声。
      第二步。
      他弯腰。
      手刚碰到绳。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裂响。
      谢执安动作停住。
      不是脚下。
      是上面。
      他抬头。
      旧屋之间那根横了几十年的主梁,榫头正一点点从墙里退出来。
      木屑落下。
      一片。
      两片。
      闻川脸色骤变。
      “谢执安!”
      谢执安已经往侧面动。
      下一瞬——
      第一根旧梁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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