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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照令封闸 硬时辰终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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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开多偷来的那一点时间,很快就没了。
北街最后一批人刚翻过染坊后墙,东水台的铜锣就响了。
一声。
隔了片刻。
第二声。
正在撑筏的京兆差役抬起头。
没人说话。
距酉初,只剩最后一刻。
“北线还有多少?”
“十三!”
“刚才不是七个?”
“后巷又出来六个!”
“哪来的?”
“不知道!”
主事一把抹掉脸上的雨水。
“筏别收!”
旁边人急道:
“封闸后水向要变!”
“我知道!”
主事吼回去。
“所以现在还没封!”
两只旧筏重新推入水中。
其中一只才出去半条街,便撞上一扇漂来的门板。
筏头猛地一偏。
撑筏的人踉跄一下,半只脚已经踩空。
岸边有人伸手。
没够到。
另一只手先扣住了筏绳。
闻川踩住墙沿,腰身骤然往后一沉。
绳索瞬间绷直。
他没有硬拽,手腕一翻,借着墙角把绳势往侧面带。
偏出去的筏头硬生生转回半尺。
“走!”
撑筏人一篙扎下去。
筏子重新冲进水巷。
闻川松手落回墙头。
“谢执安呢?”
主事一怔。
“还没出来?”
闻川看了他一眼。
主事立刻改口。
“最后有人看见他是在染坊往里。”
“多久?”
“半刻前。”
闻川转身。
主事一把抓住他袖口。
“那边现在过不去了!”
闻川低头。
主事自己松开手。
“西口刚塌了一段。你从这里下去,到不了染坊。”
“哪边还能走?”
“没有完整的路。”
“我问哪边还能走。”
主事抬手。
“北墙。”
闻川已经跃了下去。
谢执安听见第一声锣时,正在一间半塌的杂货铺里。
屋里有三个人。
两个能走。
一个不能。
不能走的是个十来岁的少年。
脚被倒下来的货架卡住了。
货架本身不重。
麻烦的是上面压着半截房梁。
一个男人蹲在旁边,急得满头是汗。
“抬不动!”
另一个人还在往外搬压在上面的箱子。
“先把东西挪了!”
“等你挪完,人腿都没了!”
两个人吵得脸红。
谢执安已经蹲下。
手按上木梁边缘。
“别抬。”
两个人同时看过来。
其中一人喘着气。
“你有办法?”
谢执安伸手往货架下面摸。
水已经没到小腿。
摸了两下。
一截断掉的横撑。
“有刀吗?”
男人立刻从腰后摸出一把砍柴的小刀。
“这个行不行?”
谢执安接过。
刀尖从横撑裂口插进去。
一别。
木头发出轻响。
“你托这里。”
男人愣了一下。
“我?”
“对。”
“往上抬?”
“只托住。”
男人赶紧过去。
肩膀顶住货架。
谢执安手腕一转。
“现在。”
断撑被抽出。
货架一侧骤然下沉。
少年惨叫出声。
“拉人。”
另一个男人扑过去。
双手抓住少年腋下,猛地往外拖。
脚刚离开。
谢执安撤肩。
货架轰然压下。
上面的半截梁跟着砸落。
碎木与积水同时炸开。
两个男人下意识往后退。
一块巴掌大的碎木已经朝谢执安面门飞来。
他偏头。
木片擦着耳侧钉进后墙。
紧跟着第二块更低。
谢执安抬手在侧面一拨。
碎木斜着扎进水里。
“走。”
其中一人还盯着后墙。
“你……”
“背他。”
“哦!”
少年被背起来。
几个人往外。
谢执安最后一个迈过门槛。
右腿忽然一紧。
从膝后一直绷到大腿。
脚落下去时,力没有立刻接上。
他手掌在门框上一按。
站住。
前面的人已经冲进雨里,没有回头。
谢执安没有动。
一息。
两息。
第三息,那阵抽紧才慢慢松开。
他松手。
掌心离开门框时,指尖已经冻得发白。
第二声锣响了。
“是不是快封了?”
背着少年的男人问。
另一个人骂道:
“闭嘴。”
“我问一句怎么了?”
“问了锣就不响了?”
少年忽然挣了一下。
“我娘还在前面。”
男人脚步猛地停住。
“什么?”
“我娘。”
少年声音发抖。
“还有我妹妹。”
“你刚才怎么不说?”
“我以为她们已经走了。”
男人脸色都变了。
“在哪儿?”
少年抬手。
更深处。
“卖纸伞的铺子。”
“门口挂红伞那个?”
“嗯。”
男人看向谢执安。
“这位大人……”
谢执安问:
“你娘多大?”
少年怔了一下。
“三十七。”
“叫什么?”
“杜陈氏。”
“妹妹?”
“阿禾。”
“几岁?”
“六岁。”
男人忍不住道:
“不能再往里了。”
谢执安看了一眼正在回升的水。
“你们往东。”
少年急了。
“那我娘——”
“我去看。”
“你一个人?”
谢执安已经转身。
少年趴在男人背上,扭头看他。
“你真的去?”
谢执安没回头。
“往东。”
他踩上旁边半截矮墙。
墙面全是水。
第一步落在砖缝。
第二步借窗棂。
第三步越过已经被水吞掉的巷口。
青衣一闪。
人已经到了对面。
男人看得愣了一瞬。
少年趴在他肩上。
“他是谁?”
“我哪知道。”
男人咬牙重新迈步。
“先出去!”
宫里的漏刻到了。
萧承璟站在案前。
那张命令已经展开。
酉初。
最后一份京兆回报送进来。
“北线仍有三处未清。”
皇帝问:
“主城区水位?”
工部尚书答:
“还在涨。”
“旧闸?”
“短开后已经复合,不能再开第二次。”
“再拖呢?”
工部尚书低头。
“东南两处堤线都要重新算。”
皇帝看了一眼漏刻。
“时辰到了。”
“是。”
京兆府尹手里还压着那份未清名单。
皇帝道:
“照原令。”
“封闸。”
工部尚书俯身。
“臣遵旨。”
命令递下来。
萧承璟接过。
提笔。
笔锋落在纸上时,停了极短的一瞬。
北线还有人。
他知道。
谢执安也还在那里。
他同样知道。
笔锋继续。
名字写完。
一个字没有改。
命令送到旧闸。
守闸官拆封。
看完。
“封。”
老河工抬头。
“里面还没净。”
“我知道。”
“再等半刻——”
“不能等。”
老河工盯着那张令。
嘴唇动了一下。
最终转身。
“撤检修绳!”
“清槽!”
“落锁!”
木轮开始转。
第一道锁销落下。
第二道。
闸板缓缓下沉。
裴昭衡收到封闸令时,正在西侧转运口。
亲兵看着他的脸。
“世子,封了?”
裴昭衡把文书看完。
“酉初已到。”
亲兵没忍住。
“谢大人还没出来。”
裴昭衡把文书折回去。
“西侧的人撤到第二线。”
亲兵没动。
裴昭衡抬眼。
“没听见?”
“听见了。”
“去。”
亲兵咬牙转身。
裴昭衡看向内线。
“木车全部退出低处。”
“是!”
“西墙下面别留人。”
“是!”
“绳点往上挪。”
有人问:
“挪多少?”
裴昭衡看了一眼墙根的水线。
“一丈。”
“这么多?”
“挪。”
“是!”
红伞已经没了。
谢执安只找到一根挂伞的竹杆。
斜卡在二楼窗下。
“杜陈氏!”
没人应。
“阿禾!”
里面终于传来哭声。
很轻。
二楼。
楼梯已经塌了。
谢执安退开两步。
看一眼屋檐。
踩上窗台。
借力。
手扣二楼外沿。
翻上去。
动作仍快。
落地时,膝盖却比平时压得更低。
手掌在地面撑了一下。
他已经起身。
屋里一个女人抱着小女孩缩在墙角。
女人猛地往后退。
“你是谁?”
“你儿子让我来找你。”
女人脸色一下变了。
“阿远?”
“活着。”
“他在哪儿?”
“已经往东走。”
女人眼泪瞬间下来。
“走。”
她看了一眼塌掉的楼梯。
“怎么走?”
“窗。”
女人抱紧孩子。
“不行。”
谢执安伸手。
“孩子给我。”
她没有立刻松。
“我带她过去。”
女人看了他两息。
终于把孩子递过去。
小女孩冻得嘴唇发白。
谢执安背过身。
“抱紧。”
女孩环住他的脖子。
他翻出窗。
屋檐只够落半只脚。
下面水流正冲过墙根。
谢执安侧身。
一步。
两步。
第三步。
瓦片突然松脱。
脚底一空。
女人在后面惊叫。
谢执安身体已经往外倾。
右手扣住檐角。
腰腹骤然收紧。
身体贴着墙面荡回。
脚重新踩上木梁。
女孩死死抱住他。
谢执安停都没停。
“踩我踩过的位置。”
女人脸色惨白。
“你刚才——”
“看脚下。”
她咬牙跟上。
又走出几步。
谢执安换了左手扶墙。
右手垂在身侧。
从肩到指尖都在发酸。
掌心被水泡得发白。
手指弯下去时,关节明显僵了一瞬。
前面还有一道断口。
半丈多。
谢执安看了一眼。
“抱紧。”
女孩立刻收紧手臂。
他退半步。
跃过去。
落地。
木板在脚下发出一声闷响。
谢执安单膝跪下。
左手撑住地面。
背上的孩子稳稳贴着他,一点没磕着。
女人在后面失声:
“你怎么样?”
谢执安站起来。
“过来。”
呼吸已经重了。
女人跳不过来。
谢执安扯下墙边一根废绳。
长度不够。
他看了看窗框。
把绳绕过去。
打结。
自己先沿外墙下去半层。
右脚踩住一块凸砖。
“下来。”
女人抓着绳。
“我不会。”
“手腕绕一圈。”
她照做。
“别看水。”
“那看什么?”
“看我。”
女人一点点下来。
刚到半途,脚踩空。
整个人猛地往下坠。
谢执安抬臂接住。
重量一下撞进肩背。
右臂骤然一麻。
手指险些松开。
他肩膀已经顶上墙。
把女人往砖面送。
“踩住!”
女人乱蹬两下。
终于找到借力处。
谢执安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
“往左。”
女人喘得厉害。
“你脸怎么这么白?”
“往左。”
她不敢再问。
第三声锣响了。
女人停住。
“这又是什么?”
谢执安抬头。
远处的水面还看不出变化。
“走。”
女人盯着他。
“是不是封闸了?”
谢执安已经往前。
“跟上。”
他们终于到了一处较高的平台。
上面有人接应。
“孩子!”
“先接孩子!”
小女孩被抱上去。
女人也被拉住。
她刚站稳,便回身伸手。
“你也上来!”
谢执安一只手搭上平台边缘。
正要发力。
远处有人大喊:
“后面还有人!”
他抬头。
“哪儿?”
“旧布庄!”
“几个?”
“不知道!”
平台上的人急道:
“这位大人,不能再往回了!”
谢执安看向水面。
一扇门板原本顺街往南漂。
忽然慢了下来。
轻轻打了个旋。
他松开平台。
女人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你还去?”
谢执安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你儿子在东边。”
女人一怔。
“出去找他。”
他转身。
第一道水沟。
谢执安一步越过。
第二道。
落点仍准。
第三处是半截断墙。
他踩上去。
墙砖湿滑。
脚下突然滑了半寸。
身体立即往另一侧压。
稳住。
可这一次,他没有马上继续。
站了两息。
胸口明显起伏。
雨水顺着下颌往下滴。
腿沉。
肩背发硬。
右臂的麻意始终没完全退。
谢执安抬手。
五指收拢。
握到一半,停住。
再收。
终于合紧。
他放下手。
继续。
水巷里漂来一只空木桶。
很快。
谢执安侧身。
木桶擦过去。
后面却藏着一截断木。
直到最后一瞬才从桶后露出来。
谢执安脚下没退。
手掌在断木侧面一按。
肩随来势转开。
木头擦着腰侧撞上墙。
轰然一声。
墙灰落了满肩。
他已经从另一边过去。
十几步以后,右手垂下来。
指尖又开始发颤。
东水台收到一份补报。
“旧布庄还有人。”
主事抬头。
“谁报的?”
“南边递来的。”
“南边哪儿?”
“崔大人那边。”
主事接过纸。
“他们怎么知道?”
“一个撤出来的脚夫说的。”
“脚夫在哪儿?”
“城隍庙北院。”
主事转身。
“派个人去核。”
旁边人愣住。
“现在?”
“现在。”
“里面的消息呢?”
“照送!”
两个人同时跑出去。
旧布庄外。
一个先前在北街见过谢执安的京兆差役撑着半截门板过来。
隔着水便喊:
“谢大人!”
谢执安回头。
“旧布庄里可能还有三个人!”
“三个?”
“报上来的是三个!”
“谁报的?”
“南边转来的!”
“最初是谁?”
“脚夫!”
“人呢?”
“城隍庙北院!”
谢执安没再问。
旧布庄的正门已经被水顶死。
他踩上旁边石墩。
翻窗进去。
里面没有三个人。
只有两个。
一个老掌柜。
一个伙计。
两人看见有人突然翻窗进来,都吓了一跳。
伙计先问:
“外面还能走?”
“能。”
谢执安看向老掌柜。
“还有别人?”
“没了。”
“原来有三个?”
伙计一愣。
“哪来的三个?”
“刚才有没有脚夫来过?”
“有。”
“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前吧。”
“进来过?”
“没进来。”
“说了什么?”
“问我们走不走。”
“你怎么答?”
伙计指了一下老掌柜。
“掌柜腿不好,我们说等筏。”
谢执安问:
“还说了什么?”
伙计想了半天。
“没了。”
“认识他?”
“不认识。”
外面水声正在变重。
谢执安没有再问。
“能走吗?”
伙计道:
“我能,掌柜走不快。”
“背他。”
伙计一愣。
“我背?”
“嗯。”
他咬牙蹲下。
老掌柜趴到他背上。
谢执安已经去开后窗。
城隍庙北院。
京兆的人找到那个脚夫时,他正在帮人抬热水。
“旧布庄是你报的?”
脚夫一脸茫然。
“什么?”
“你是不是说那里还有三个人?”
“我没说三个。”
“你说了什么?”
“有个老掌柜腿脚不好,还有个伙计陪着。”
差役皱眉。
“你跟谁说的?”
“路上碰见一个帮着记缺人的。”
“谁?”
脚夫想了半天。
“不认识。”
“长什么样?”
“没注意。”
“衣服?”
“灰的吧。”
“往哪儿走了?”
“南边。”
差役还要问。
旁边已经有人喊:
“热水!”
脚夫赶紧抱起木桶。
“官爷,我真没说三个!”
人跑了。
差役站在原地。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记下来的两个人。
旧布庄里。
谢执安推开后窗。
水已经漫过窗台下沿。
老掌柜趴在伙计背上,脸色发青。
伙计问:
“往哪边?”
谢执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水。
刚才那扇门板已经开始往回漂。
半个时辰前,一个脚夫知道这里有两个走不快的人。
后来有人记下了。
消息往南。
再折回东水台。
到了这里,成了三个。
错了一个人。
可救援还是到了。
谢执安手掌按在窗框上。
两只旧筏。
北院的柴。
前面那一卷绳。
本该分开的急报。
一次又一次补上的缺口。
他在脑中拿掉一个名字。
崔既白。
北院的柴未必会到得那么快。
南口的人手不会恰好被重新分开。
那两只筏也许仍会有人送。
可不会每一处缺口,都在最需要的时候有人知道。
谢执安站了一息。
“这位大人?”
伙计催了一声。
谢执安抬眼。
“走。”
“哪边?”
“后窗。”
他先翻出去。
闻川终于把北墙那条路重新接上。
最后一个绳结勒紧。
他用力一扯。
“能走!”
外侧的人喊:
“里面听得见吗?”
闻川站上墙头。
看向深处。
还是没有青衣。
“谢执安!”
水声盖了回来。
闻川抓住绳子准备下去。
身后的差役急道:
“闻护卫,水向变了!”
“看见了。”
“原来的落点不能用了!”
闻川回头看了一眼墙根。
一串碎泡正贴着砖面往另一侧走。
他沿墙往东。
十几步。
停下。
又退回三步。
“绳挪这里。”
“为什么?”
“挪。”
几个人立刻解绳。
闻川蹲下重新扣紧。
手背上的伤口被湿绳一磨,又渗出血。
他像没看见。
“这回别断。”
谢执安带着旧布庄两个人出来时,第一股横水已经到了。
原本顺街往南走的浑水,忽然从巷口侧面撞进来。
伙计背着掌柜,当场被推得撞上墙。
“扶住!”
谢执安一步过去。
先托住老人。
伙计重新站稳。
下一股水已经撞到。
谢执安转身。
脚下熟悉的水向彻底变了。
一块门板在水里打了个旋。
倒着往回漂。
远处传来木头断裂的闷响。
一下。
又一下。
伙计脸色发白。
“往哪儿?”
谢执安抬头。
原来的路已经没了。
右边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过去的死巷。
他看了一息。
“上墙。”
“哪边?”
“右边。”
伙计愣住。
“右边是死巷!”
谢执安已经踩上石阶。
“现在不是。”
手掌扣住湿滑的砖沿。
发力的一瞬,右臂明显迟了一拍。
他没有停。
左脚蹬墙。
腰身提起。
整个人翻上墙头。
到最高处时,身体晃了一下。
下一刻站稳。
谢执安回身。
伸手。
“老人先来。”
身后的水声越来越大。
闸内——
水向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