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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再偷一刻 旧闸只肯借 ...

  •   闻川没找到人。
      他从西侧屋脊一路压过去,到了旧油坊后街,只看见一片已经没过门槛的浑水。
      “谢执安!”
      还是没有回应。
      雨砸在瓦上。
      闻川站在屋脊最高处,视线从左扫到右。
      没有青衣。
      下面倒有个京兆差役听见动静,仰头喊:
      “闻护卫!”
      闻川低头。
      “见过谢执安没有?”
      “谢大人?”
      “对!”
      “方才还在北边!”
      “哪边?”
      差役抬手指。
      “旧药铺过去——”
      话没说完,闻川已经走了。
      “哎!”
      差役追着喊了一声。
      “那边路断了!”
      闻川脚步没停。
      “所以才去。”
      谢执安确实在北边。
      只不过已经过了旧药铺。
      这一段原本是条窄巷。
      现在只剩半条。
      临街两间屋子的木檐塌下来,一头压在水里,一头搭住对面矮墙,硬生生把巷口堵成了一道斜坝。
      水被它截住。
      坝后越来越高。
      坝前反而浅了一截。
      一个老河工站在墙边,急得直骂。
      “再不拆,后面那三户全得灌!”
      旁边京兆差役道:
      “拆了水往哪儿去?”
      “往旧沟!”
      “旧沟不是堵着?”
      “堵的是南头!”
      “你确定?”
      老河工张口就骂。
      “我在这儿修沟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差役脸一黑。
      “你骂我有什么用?拆错了水冲出去,算谁的?”
      谢执安走到那截木檐前。
      先低头看水。
      斜坝下面并没有完全封死。
      右侧有一道窄缝。
      水正从那里往外抽。
      很慢。
      方向却对。
      “旧沟口在哪儿?”
      老河工指向墙后。
      “过去二十步。”
      “南头堵了?”
      “对。”
      “这里通不通?”
      老河工顿了一下。
      “通。”
      “能吃多少水?”
      “那得看闸——”
      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住。
      谢执安已经抬眼。
      两人视线撞上。
      老河工转身就走。
      “我去看沟!”
      差役愣了。
      “你去哪儿?”
      “看水!”
      “你刚才不是说拆——”
      “现在不拆!”
      老河工头也不回。
      “等我回来!”
      差役被骂得莫名其妙。
      再回头时,谢执安已经踩上了那截斜下来的木檐。
      “谢大人?”
      “我过去。”
      “那东西不稳!”
      “知道。”
      话音落下。
      谢执安已经往前。
      木檐泡了太久。
      脚落上去,整片木板都往下一沉。
      下面水声陡然变重。
      差役脸色一变。
      谢执安却没有停。
      第一步落在横梁。
      第二步避开已经发白的榫口。
      第三步木板突然一斜。
      他身体随之一沉。
      手在旁边墙面一撑。
      借着木檐下滑的那一下往前送,脚尖在矮墙边沿一点,人已经越过最不稳的那一段。
      落地。
      衣摆扫过水面。
      差役在后面看得一愣。
      “谢大人!”
      谢执安回头。
      “别过。”
      “……”
      “它撑不了第二个人。”
      刚才还想跟过去的差役默默收回了脚。
      谢执安继续往前。
      走出几步,右腿忽然紧了一下。
      像一根筋从膝后往上抽了一瞬。
      他脚步没乱。
      下一步落下时,把力换到了左边。
      很快又恢复正常。
      旧沟还在。
      老河工蹲在水边,拿一根长杆往下探。
      探了三次。
      “通。”
      谢执安问:
      “到哪儿?”
      “能接西边旧水道。”
      “现在水往哪儿走?”
      “西南。”
      “短开以后呢?”
      老河工抬头。
      这一次没有立刻答。
      他拿杆在泥里划了几道。
      “闸若只开一点,主水头会先往南压。”
      “多久?”
      “不知道。”
      “半刻?”
      “有。”
      “一刻?”
      老河工皱眉。
      “不敢说。”
      谢执安看向身后的斜坝。
      “若把这段障碍清掉呢?”
      老河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慢慢站起来。
      “坝后的水会先进旧沟。”
      “然后?”
      “短开的时候,旧沟会替这条街吃掉一部分回水。”
      谢执安问:
      “能让里面的人多走多久?”
      老河工盯着水。
      “你非要我说准?”
      “说你敢说的。”
      老河工沉默了一会儿。
      “半刻。”
      “最多?”
      “顺的话——”
      他咬了咬牙。
      “一刻。”
      谢执安点头。
      “够了。”
      老河工猛地看他。
      “什么叫够了?”
      “够送上去。”
      “送哪儿?”
      “工部。”
      老河工瞪他。
      “你不让拆?”
      “我无权让你拆。”
      谢执安看他。
      “你是河工。能不能拆,你报工部。”
      老河工怔了一下。
      谢执安又道:
      “把水向也一起报。”
      老河工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又回来。
      “你呢?”
      “里面还有人。”
      “你还往里?”
      谢执安没答。
      老河工盯着他湿透的衣服。
      “年轻也不是这么用的。”
      谢执安看了一眼旧沟。
      “快去。”
      老河工骂了一句什么。
      到底跑了。
      消息送到工部,比预想得慢。
      不是没人跑。
      是路又断了一段。
      负责送话的小吏最后是踩着两户人家临时架起的木梯翻出去的。
      半路还摔了一跤。
      水图湿掉一角。
      到工部临时水台时,人已经喘得说不出整句。
      “北……北边旧沟……”
      工部主事一把接住图。
      “先喘。”
      小吏摇头。
      “短开……水向……”
      这四个字一出来,主事脸色就变了。
      “谁算的?”
      “河工。”
      “哪个河工?”
      “姓冯。”
      “人呢?”
      “还在里面。”
      主事低头看图。
      “叫验水的人来。”
      旁边有人跑了。
      另一人问:
      “宫里要不要先报?”
      “先验。”
      “来不及怎么办?”
      主事抬头。
      “来不及也不能拿没验过的水路去请旨。”
      半刻后,两名工部河工把旧图、新水位和短开预计水向压在一处。
      其中一个人算到一半,忽然伸手。
      “等等。”
      指尖落在那条几乎已经废弃的旧沟上。
      “这里若真还通——”
      另一个人接过去。
      “短开以后,北段回水会被它先吃一口。”
      “多久?”
      “看障碍拆得多快。”
      “值不值得拆?”
      “值。”
      主事立刻道:
      “报尚书。”
      宫里收到消息时,萧承璟刚把那张写着“酉初”的封闸令折起。
      工部尚书看完新报,第一句话是:
      “可以试。”
      皇帝问:
      “能多出多少?”
      “最少半刻。”
      “最多?”
      “不敢报。”
      皇帝皱眉。
      工部尚书没有改口。
      “不敢报。”
      萧承璟看着水图。
      “代价呢?”
      “短开本来就要做。”
      工部尚书指向旧沟。
      “现在只是趁短开时把北段一部分回水导走。”
      “旧闸风险增加吗?”
      “不会因此增加。”
      “拆障碍呢?”
      “会让北街水位先有一段变化,但后方几户已经在撤。”
      京兆府尹立即道:
      “那几户我去核。”
      片刻后,京兆回报送到。
      “障碍后的人可以先清。”
      皇帝问:
      “要多久?”
      “半刻。”
      工部尚书道:
      “清完即可准备短开。”
      皇帝看向萧承璟。
      萧承璟只问:
      “原定封闸时辰呢?”
      工部尚书道:
      “不变。”
      萧承璟点头。
      “儿臣没有异议。”
      皇帝落下一句:
      “准。”
      工部尚书俯身。
      “臣遵旨。”
      令出宫门。
      短开可以做。
      旧沟可以用。
      半刻。
      顺利的话,一刻。
      再多,没有人敢许。
      谢执安不知道宫里已经准了。
      他正在把一个老人从已经开始倾斜的二楼送到对面屋顶。
      两栋房之间隔着不到一丈。
      下面全是水。
      原先搭在中间的木梯断了一截。
      老人坐在窗边,死活不肯动。
      “我过不去。”
      谢执安站在对面屋脊。
      “能。”
      “我腿软。”
      “我知道。”
      “我真过不去。”
      谢执安看了一眼断梯。
      还剩六根横档。
      “看我。”
      老人抬头。
      “手抓这里。”
      谢执安指了一下。
      “脚踩第三格。”
      “哪一格?”
      “我指的那格。”
      “然后呢?”
      “然后我接你。”
      老人脸都白了。
      “你接得住?”
      “接得住。”
      老人终于动了。
      第一步。
      第二步。
      到了断口,人还是僵住。
      “我不行。”
      谢执安没催。
      “看我。”
      老人抬眼。
      “右脚往前。”
      “不敢。”
      “往前。”
      老人咬牙迈出去。
      脚踩空的一瞬,整个人往下坠。
      谢执安已经探身。
      一手扣住老人前臂。
      另一只手抓住屋脊木梁。
      重量猛地压下来。
      梁上积水哗地落了一片。
      老人悬在半空。
      “别动!”
      老人真的不动。
      谢执安肩背骤然绷紧。
      先把老人身体带向墙面,让脚蹭到还能借力的砖缝。
      “踩。”
      老人踩住。
      “再踩。”
      第二下。
      谢执安手臂收紧。
      人终于被拖上屋顶。
      老人趴在瓦上大口喘气。
      谢执安还维持着半跪姿势。
      手没有立刻松开木梁。
      右臂从肩到指尖泛起一阵酸麻。
      他张开五指。
      再握拢。
      还能用。
      老人缓过气来。
      “你手怎么了?”
      “没事。”
      “我看你——”
      “往东走。”
      谢执安站起来。
      起身那一下,比平时慢了半拍。
      老人没注意。
      谢执安往前走了两步。
      膝后的紧绷又来了。
      这回没有立刻散。
      他踩上下一段屋脊前,停了一瞬,把重量压到左腿。
      再过去。
      闻川终于追到北街。
      先看见的不是谢执安。
      是刚才那个老人。
      “见没见过一个穿青衣的?”
      老人扶着墙。
      “你说刚才接我的那个?”
      闻川眼睛一亮。
      “在哪儿?”
      老人往后指。
      “又进去了。”
      闻川脸当场黑了。
      “他一个人?”
      “好像是。”
      闻川闭了一下眼。
      “好。”
      老人觉得这个“好”听起来一点也不好。
      闻川刚要往里,街口忽然有人大喊:
      “工部令到了!”
      所有人同时回头。
      “清斜坝!”
      “旧沟启用!”
      “短开准备——”
      闻川脚步一顿。
      那人还在喊:
      “里面的人往高处转!”
      “短开时水向会变!”
      “只有一小段!”
      闻川猛地抓住传令人。
      “多久?”
      “什么?”
      “能多多久?”
      “半刻起!”
      传令人被他抓得肩膀生疼。
      “顺的话可能一刻!”
      闻川松手。
      转身就往里。
      消息也到了谢执安这里。
      只是比闻川晚。
      来的是个根本不认识他的年轻差役。
      隔着水就喊:
      “里面还有人吗?”
      谢执安回头。
      “有。”
      “多少?”
      “不清楚。”
      “短开准了!”
      差役扯着嗓子。
      “旧沟会吃掉一段回水!叫里面的人往高处走!”
      “什么时候开?”
      “还没定!”
      谢执安皱眉。
      “谁负责往里递时辰?”
      差役愣住。
      “时辰?”
      “真正开闸前,总要有人递最后一次消息。”
      “南口那边有人接。”
      “谁?”
      “崔大人那边——”
      他说到一半,自己又摇头。
      “不对。”
      谢执安看着他。
      差役想了想。
      “原本是崔大人那边帮着接各处快报,再往里面分。”
      “现在呢?”
      “现在还是吧。”
      “这一次别从南口转。”
      差役没听懂。
      “什么?”
      “去报你上官。”
      谢执安道。
      “北街断过一次路,再多转一手,未必赶得上。”
      差役想了想。
      “那从哪儿走?”
      “让京兆自己定。”
      差役点头。
      “我去报。”
      转身就跑。
      京兆最后选了东水台。
      近。
      有人。
      路还没断。
      短开前最后一道时辰,从东水台往内线送。
      第一名快脚刚出去不久,东水台就发现缺了两只可以浮水过窄巷的木筏。
      “刚才谁把筏调走的?”
      “西边缺!”
      “现在北边也缺!”
      “那怎么办?”
      “找!”
      人还没散开。
      街口已经有人推来两只旧筏。
      “这里是不是要?”
      京兆主事愣住。
      “谁让送的?”
      推筏的人也愣。
      “不是你们要的吗?”
      “谁告诉你的?”
      “东边茶棚。”
      “茶棚谁?”
      “不认识。”
      主事还要问,后面有人喊:
      “先用!”
      筏立刻下水。
      快脚重新出发。
      直到那名快脚真正到了里面。
      “短开在一刻后!”
      人站在筏上喊。
      谢执安隔水问:
      “你从哪儿来的?”
      “东水台!”
      “路上换过人?”
      “没有!”
      “筏呢?”
      “临时送来的!”
      谢执安眼神微微一停。
      “谁送的?”
      “不知道!”
      快脚急得直喊。
      “谢大人,先别问这个了!”
      谢执安反而笑了一下。
      “对。”
      “往前送。”
      快脚撑筏走了。
      南口被绕开了。
      崔既白没有经手。
      可木筏还是到了。
      谢执安看着那名快脚消失在水巷尽头。
      随后转身。
      短开开始时,谢执安正在一座旧染坊后面。
      最先听见的不是闸声。
      是水。
      远处水声突然沉下去。
      紧接着,脚边水流变了。
      原本往东推的水,忽然斜向南。
      “来了!”
      有人喊。
      谢执安抬头。
      “上高处!”
      眼前还有七个人。
      “别走原路!”
      “贴墙!”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往上爬。
      脚刚踩上石阶,水便从侧面冲来。
      谢执安一步过去。
      手臂托住孩子后背。
      另一手把妇人的肩膀往墙边一送。
      “抓栏杆。”
      “抓住了!”
      “往上。”
      他转身去接下一个。
      第三个人。
      第四个。
      第五个是个跛脚老人。
      谢执安把人架上肩臂。
      走了三步。
      水猛地撞上腰侧。
      他脚下一滑。
      右脚往后退了整整一步。
      才重新站稳。
      老人吓得抓紧他。
      “是不是走不了?”
      “走得了。”
      谢执安把人往上托了一下。
      继续。
      第六个。
      第七个。
      最后一个孩子上墙时,谢执安托着他的脚底往上一送。
      孩子被上面的人接住。
      “齐了!”
      有人喊。
      谢执安抬头。
      “再数。”
      “七个!”
      “确定?”
      “七个!”
      他这才松手。
      手臂垂下来时,指尖轻轻发颤。
      他握拳。
      松开。
      再握。
      震颤压下去一些。
      水还在退向旧沟。
      谢执安转身。
      前面还有一条街。
      他迈出去。
      第一步很稳。
      第二步也稳。
      到了第三步,胸口才明显起伏了一次。
      他继续往里。
      旧闸只开了那一点。
      不能更多。
      工部的人盯着刻度。
      “够了!”
      “合!”
      木轮转回。
      水声骤变。
      旧闸一点一点重新咬合。
      所有人都盯着那道缝。
      旧楔没有移。
      闸身没有卡死。
      最后一线水光消失。
      有人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
      老河工抹了一把脸。
      “合上了。”
      工部尚书得到回报时,只问了一句:
      “时辰呢?”
      “原定不变。”
      宫中,那张写着“酉初”的封闸令仍放在案上。
      一个字都没有改。
      短开成功了。
      旧沟也吃掉了那一段回水。
      距离封闸——
      又近了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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