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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不能再等 要:封闸时 ...

  •   旧油坊的门已经被水顶开了。
      半扇门歪斜着卡在门框上,水从里面往外涌。
      谢执安没有直接进去。
      他站在门外,看了一眼门槛。
      水流往右。
      可油坊里面,两块碎木正贴着墙往左漂。
      不是同一个水向。
      里面还有出口。
      或者已经塌了。
      “杜长生!”
      没人应。
      谢执安抬脚踩上门边石墩。
      歪掉的门板挡住大半入口。他没有推,手搭门框,身体一提,从门板与墙之间不足一尺的缝隙侧身过去。
      落地时,水已经漫到大腿。
      比外面又深了一截。
      油坊里很暗。
      几只空油缸浮在水面上,相互撞得砰砰作响。
      “杜长生!”
      右边终于传来一声。
      “这儿!”
      谢执安转头。
      先看见一只手。
      从倒下的木架后面伸出来。
      他踩水过去。
      木架压着一张长案。
      长案下面缩着一个年轻人,半边身体泡在水里,左腿动不了。
      “能动吗?”
      “脚卡住了。”
      “哪只?”
      “左边。”
      谢执安蹲下,手探进水里。
      摸到的不是木头。
      是一截断掉的铁箍。
      原本固定大缸的铁环被木架压斜,恰好扣住年轻人的脚踝。
      “疼不疼?”
      “疼。”
      “脚还有感觉?”
      “有。”
      “别动。”
      杜长生立刻不动。
      谢执安抬头看了一遍受力。
      三根横木。
      最重的一根压在长案上。
      硬抬不是抬不起来。
      但下面那条腿也会跟着吃力。
      水面漂来一根断掉的撑杆。
      谢执安伸手捞住,一端塞进铁箍下,另一端抵住长案脚。
      压下。
      铁箍没动。
      木杆先弯了。
      杜长生脸色发白。
      谢执安却已经松手。
      支点不对。
      他换了位置。
      这次抵的是旁边一块半沉的磨石。
      重新压下。
      铁箍抬起半寸。
      “收腿。”
      杜长生猛地把腿抽出来。
      下一瞬,撑杆啪地断了。
      半截断木擦着谢执安手背飞出去。
      他只偏了一下头。
      木头撞上后墙。
      杜长生坐在水里喘。
      谢执安已经伸手把他拉起来。
      “能踩?”
      杜长生试了一下,疼得吸了口气。
      “能。”
      “走。”
      杜长生扶着长案站稳。
      左脚一落地,脸又皱了一下,却没吭声。
      谢执安已经拨开前面横在水里的碎木。
      “跟紧。”
      杜长生一瘸一拐跟了上去。
      走出几步,忍不住问:
      “你是京兆的人?”
      “不是。”
      “工部?”
      “也不是。”
      杜长生愣了。
      “那你进来做什么?”
      谢执安回头。
      “找你。”
      杜长生:“……”
      谢执安已经继续往前。
      “跟上。”
      这回他没再问。
      原门已经出不去了。
      两人刚到前堂,外面轰地一声。
      一根顺水冲来的木梁撞上歪门,整扇门直接翻进来。
      杜长生下意识后退。
      “完了。”
      谢执安却已经看向左边。
      刚才那两块逆着水漂的碎木,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后面是什么?”
      “晒油饼的院子。”
      “有门?”
      “有。”
      “走。”
      两人转向后院。
      水越走越急。
      杜长生脚上有伤,很快落后。
      走到一处水流转急的窄口,谢执安先过去,转身伸手。
      “抓住。”
      杜长生握住他手腕。
      下一步脚底便滑了。
      整个人直扑进水里。
      谢执安手臂往后一收,却没有和那股冲力硬顶。
      脚下顺势转开半步,先把杜长生前扑的力带向自己身侧,肩背一接,再借腰腹把人重新送正。
      动作很快。
      杜长生甚至没完全反应过来,人已经重新站稳。
      水从两人腿边猛冲过去。
      他脸色发白。
      “你……”
      “走。”
      “哦。”
      到了后院,门还在。
      门外却隔着一道一人多高的矮墙。
      杜长生仰头。
      “这怎么出去?”
      谢执安已经踩上旁边石缸。
      “上去。”
      杜长生看着他。
      “我脚疼。”
      “手不疼。”
      “……”
      杜长生咬牙往上爬。
      爬到一半,脚下一滑。
      谢执安一手托住他腰侧。
      没有把整个人举起来,只在他重新蹬住砖缝的一刻往上一送。
      杜长生终于趴上墙头。
      喘了两口,回头。
      谢执安退开半步。
      下一刻,脚在石缸边沿一点。
      身体拔起。
      手只在墙头借了一瞬,人已经落到另一边。
      杜长生还趴在墙上。
      半天没动。
      谢执安抬头。
      “下来。”
      “你怎么过去的?”
      “跳的。”
      “我知道是跳的。”
      “那还问?”
      杜长生:“……”
      谢执安伸手。
      “下来。”
      墙外的水浅了一些。
      原本守在这里的差役已经撤走。
      谢执安并不意外。
      时辰越来越近。
      外围人手正在往最后几条撤离线上收。
      他带着杜长生往北。
      一段石阶已经被淹了大半。
      杜长生一瘸一拐跟着。
      十几步后,他终于忍不住。
      “你不累吗?”
      谢执安脚下没停。
      “累。”
      杜长生明显不信。
      “你都没喘。”
      “喘给你看有用?”
      “……没有。”
      “那就走。”
      杜长生低头继续。
      又走了一段,杜长生明显慢下来。
      谢执安回头。
      “撑得住?”
      “能。”
      话说得快,下一步却疼得肩膀一缩。
      谢执安从水里捞起一截短木,递给他。
      “拄着。”
      杜长生接过来试了两步。
      “好使。”
      “那就走。”
      谢执安重新转身。
      速度却比先前慢了一点。
      宫门内,最后一份水报送到御前。
      纸角已经被雨打湿。
      工部尚书亲自展开。
      “第二道水峰已经过北测口。”
      殿中安静下来。
      萧承璟问:
      “比最后一次估算呢?”
      “又快了半刻。”
      京兆府尹脸色很难看。
      “河西最后几处还没清完。”
      皇帝问:
      “多少?”
      “不能确认。”
      这一次,没有人再报一个看起来完整的数字。
      皇帝抬眼。
      “不能确认?”
      京兆府尹低头。
      “原先登记的人已经大半有去向,但现场不断发现投亲、借宿、临时做工未入册的人。”
      “还要多久?”
      京兆府尹没有立刻回答。
      工部尚书先开口。
      “陛下,不能再按撤离时辰算了。”
      皇帝看向他。
      “什么意思?”
      工部尚书展开另一张水位图。
      “现在要按水算。”
      “若再拖,旧闸承受的就不是原先估算的那一道水峰。”
      “短开呢?”
      “仍可准备。”
      “能买多少?”
      “要看到时水位。”
      工部尚书顿了一下。
      “只会比原先少,不会更多。”
      皇帝手指落在案上。
      “封闸时辰?”
      萧承璟开口。
      “不能再拖。”
      声音很稳。
      不是因为河西的人已经撤完。
      恰恰相反。
      所有人都知道没有撤完。
      皇帝看了他片刻。
      “昨日你说,时辰一到,照令封闸。”
      “是。”
      “谢执安还在里面。”
      萧承璟眼睫轻动了一下。
      “儿臣知道。”
      “裴昭衡的人也还在外线。”
      “是。”
      “若到时仍有人未出?”
      萧承璟没有避开。
      “照令封闸。”
      殿里更静了。
      皇帝道:
      “理由。”
      “因为这道时辰不是为哪一个人定的。”
      萧承璟看向案上的水位图。
      “它是旧闸还能承担的最后边界。”
      “过了这条线再赌,承担后果的就不再只是河西。”
      “是整座城。”
      京兆府尹没有反驳。
      工部尚书也没有。
      因为这就是他们算了几日的结果。
      没有谁突然变得残酷。
      也没有谁算错。
      只是那条线终于到了眼前。
      皇帝沉默片刻。
      “原令不改。”
      “是。”
      “短开仍备。”
      “是。”
      “能不能开,由水位与闸情最后报朕。”
      工部尚书俯身。
      “臣遵旨。”
      皇帝又看向萧承璟。
      “封闸令上的时辰,你写。”
      萧承璟抬眼。
      “儿臣遵旨。”
      案上纸墨已经备好。
      他走过去。
      提笔。
      酉初。
      两个字落下。
      墨色很沉。
      谢执安在一处旧药铺门前,把杜长生交给了京兆差役。
      差役一见他便快步过来。
      “谢大人。”
      杜长生一怔。
      目光一下转向谢执安。
      谢执安已经道:
      “左脚被铁箍压过,还能走,先送出去。”
      “是。”
      差役扶住杜长生。
      杜长生却没立刻动。
      “你是……”
      谢执安看他。
      杜长生又看了一眼那名差役。
      “大人?”
      “嗯。”
      “哪个衙门的?”
      差役忍不住道:
      “大理寺少卿,谢大人。”
      杜长生张了张嘴。
      再看看自己手里的破木棍。
      谢执安已经转身。
      “走吧。”
      杜长生下意识道:
      “那你呢?”
      “还有一段。”
      “里面还有人?”
      “不知道。”
      杜长生愣住。
      “不知道你还进去?”
      谢执安看向更深处。
      “所以才要去。”
      这一次,杜长生没再问。
      差役扶着他往外。
      走出几步,他还是回了头。
      青衣已经重新进了水里。
      越往里,街越安静。
      不是没人。
      是能喊的人越来越少。
      雨还在下。
      水声压住了大半动静。
      谢执安经过一处半开的窗。
      里面突然伸出一只手。
      身体比视线更快。
      他侧身避开。
      那只手抓空,又无力地伸了一次。
      “救……”
      谢执安停住。
      窗里是个男人。
      半个身体卡在倒下的柜子后。
      “还有人?”
      男人摇头。
      “我娘……出去了。”
      “你呢?”
      “腿……”
      谢执安看了一眼窗框。
      太窄。
      “等着。”
      男人急了。
      “你去哪儿?”
      谢执安已经踩上旁边雨棚。
      棚沿被水泡软。
      脚落下的一瞬便往下一沉。
      他重心前送,另一只脚同时踩住墙面凸出的砖沿,身体甚至没有明显晃动。
      两步上去。
      翻进二楼。
      片刻后,屋里传来木柜挪动的闷响。
      男人从一楼窗里爬出来。
      谢执安随后从侧门出来。
      落地时鞋底触水。
      他停了极短的一瞬。
      不是失衡。
      只是从大腿往下,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沉重感。
      连续涉水。
      攀墙。
      救人。
      湿衣一直贴在身上。
      冷意也已经不是最开始只停在皮肤上的冷。
      谢执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抬步。
      照常往前。
      男人跟在后面。
      “你是不是也该出去了?”
      “你先。”
      “那你呢?”
      “还有一段。”
      “你都湿成这样了。”
      谢执安没答。
      街口忽然有人过来。
      四个脚夫。
      两副担架。
      一捆绳。
      还有一壶热水。
      最前面的人看见谢执安扶着伤者,立刻问:
      “里面还有伤的?”
      “有。”
      谢执安指向身后。
      “第二间。腿被压过,能动,走不快。”
      “成。”
      脚夫招呼同伴。
      “进去!”
      两个人抬着担架便往里。
      谢执安却问:
      “谁让你们往这里来的?”
      最前面的人停了一下。
      “南口那边传的话。”
      “谁传的?”
      “那真不知道。”
      旁边一人道:
      “转了好几手了。”
      “最先是谁?”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
      有人道:
      “好像是崔大人那边?”
      另一个立刻摇头。
      “未必。”
      “我去拿担架的时候,崔大人已经不在南口了。”
      “可南口那批人不是他帮着转的吗?”
      “那也不能说话就是他传的。”
      最前面的脚夫笑了一声。
      “谁记这个?”
      他拍了拍担架。
      “缺东西就送呗。”
      另外几个人已经往前。
      谢执安却又问了一句。
      “哪位崔大人?”
      “崔既白。”
      脚夫答得很自然。
      “崔大人这两天一直在南边帮着转人。”
      “不过这话到底是不是从他那儿出来的,我可真不知道。”
      “走了!”
      几个人抬着担架进了巷。
      没人觉得刚才那几句话有什么值得记的。
      谢执安站在雨里。
      也没有追问。
      崔既白。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也知道这个人。
      办事周全。
      消息灵。
      与各处的人都能说得上话。
      可这都不是罪。
      甚至恰恰是帝京需要的那种官员。
      一条消息从南口出来,转过三四个人,再变成两副担架。
      其中任何一步都合理。
      谁也没有收到完整命令。
      谁甚至都不记得第一句话是谁说的。
      谢执安抬眼,看向脚夫消失的方向。
      他想起的不只是这一回。
      船。
      柴。
      空院。
      绳。
      两份恰好落到同一名快脚手里的急报。
      断路后很快补上的废梁。
      以及刚刚送到东南的那卷新绳。
      单拿哪一件出来,都没有问题。
      真正值得看的,是位置。
      谁能知道南口刚刚转出了什么人。
      谁能碰到京兆正在缺什么。
      谁知道哪条路将断未断。
      又有谁,能让一句并不起眼的话落进最合适的人耳朵里。
      谢执安脑中掠过几个人。
      京兆的人。
      工部的人。
      几个驿口主事。
      还有崔既白。
      没有谁因为这一刻变得更可疑。
      只是第一次——
      崔既白真正进入了这张图里。
      不是答案。
      只是一个位置。
      谢执安收回目光。
      前面的水又涨了。
      现在还轮不到这件事。
      他重新往里。
      东南绳线。
      闻川把新绳绕过屋脊下的石兽,狠狠一收。
      “再紧!”
      对面有人喊:
      “够了!”
      “够个屁!”
      闻川半跪在湿瓦上,手背青筋绷起。
      “再绕一圈!”
      对面差役照做。
      下面十几个人正一个一个沿绳过水。
      最小的孩子被绑在竹筐里。
      走到一半就哭了。
      闻川低头。
      “哭大声点!”
      孩子哭声一顿。
      “啊?”
      “我听得见你哭,就知道你没掉!”
      孩子愣了一下。
      下一刻哭得更响。
      旁边差役差点笑出来。
      “闻护卫,你哄孩子真有一套。”
      “闭嘴,拉绳。”
      第一个孩子过去。
      第二个。
      老人。
      妇人。
      又一个孩子。
      闻川手心已经被湿绳磨破了一层皮。
      没松。
      最后一个人抓上绳。
      “走!”
      水从下面冲过去。
      那人脚下一滑,身体猛地横过来。
      闻川腰背骤然往后一压。
      另一端差役同时收绳。
      人被硬生生拖回石阶。
      “上来!”
      最后一只手抓住墙沿。
      闻川这才松了一口气。
      “齐不齐?”
      “齐!”
      “再数。”
      对面重新数。
      “一、二、三……”
      闻川已经站起来。
      “你去哪儿?”
      “西头。”
      “这里还——”
      “绳有了。”
      他沿屋脊直接往另一侧走。
      走到最高处,脚步突然停住。
      从这里原本能看见旧油坊一带。
      方才回头时,还能看见那道青色身影。
      现在只剩水。
      浑黄的水铺在屋舍之间。
      雨幕压下来。
      连原先那条窄巷的入口都快辨不清。
      闻川盯了两息。
      “谢执安!”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
      “谢执安——!”
      水声把名字吞了。
      闻川转身就往西。
      身后有人喊:
      “闻护卫!”
      他没回头。
      第一根绳已经送到了外侧。
      十几个人也都过来了。
      可他再回头时——
      已经看不见谢执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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