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2、少一个人 槐安街进水 ...
-
槐安街的水来得比锣快。
第二声锣还没落,染坊门外那道浑黄已经越过石缝,沿着低处往院门里钻。
刚坐下的人一下全站了起来。
“又来了?”
“这里不是高处吗?”
“往哪儿走?”
没人答得出最后一句。
方才还在摸鸡脑袋的孩子把鸡往怀里一塞,抱得死紧。
鸡被勒得咯了一声。
闻川低头看它。
“这回知道叫了。”
孩子没理他。
谢执安已经出了门。
槐安街方向不断有人往这边跑。
最先过来的不是百姓,是一个京兆差役。
鞋跑丢了一只。
他踩着水冲到染坊门口,扶墙喘了两口。
“槐安街东口进水!”
“多深?”
“现在不到膝。”
“现在?”
差役抬头。
谢执安只问:“刚进的时候多深?”
“脚面。”
闻川脸上的那点轻松没了。
从脚面到膝下,没用多久。
谢执安回头看院里。
二十多人。
老人、孩子占了近一半。
还有刚从别处转过来的伤者。
这里不能再做中转。
可往外送,也不能再把所有人塞回同一条路。
他问带路的男人:
“染坊后墙外是什么?”
“旧染池。”
“再后面。”
“成衣巷。”
“地势?”
男人想了想。
“比前门高。”
闻川已经往后院走。
“我看看。”
谢执安跟上。
两个人穿过染坊。
后院果然有三口早废掉的染池,里面堆着破木架和瓦片。
后墙不算高。
闻川踩着池沿上去,手搭墙头,探头看了一眼。
“外面没水。”
“路呢?”
“能走。”
他正要下来,脚下那块旧砖忽然一松。
砖掉进染池。
闻川身体已经向外偏了半寸。
下一刻腰腹一收,手臂借墙头一撑,人没有往池里落,反而直接翻到了墙外。
谢执安站在下面。
“如何?”
墙外传来闻川的声音。
“比前面干净。”
“出口?”
“往东能接长宁巷。”
“有人堵吗?”
“没看见。”
闻川又从墙上翻回来。
落地时看见谢执安正踩上池沿。
“你上去做什么?”
谢执安没答。
他已经到了墙头。
没有像闻川那样整个人翻过去,只在窄墙上站稳,看了一眼外面的地势。
墙外成衣巷向东略高。
更重要的是,没有车。
没有大件货物。
只适合走人。
谢执安跳下来。
落地前脚尖在池沿轻点了一下,卸掉高度,衣摆甚至没沾上池底的积水。
闻川看他。
“你明明可以问我。”
“我问了。”
“那你还看?”
“你说的是能走。”
谢执安往前院走。
“我要看什么人能走。”
闻川顿了一下。
跟上。
前院已经有人开始往门口挤。
谢执安找到刚才那名差役。
“后墙外能接长宁巷,只能走人,车过不去。”
差役立即听懂。
“老人孩子从后面?”
“墙要翻。”
差役往院里一看,皱眉。
“老人翻不了。”
“拆一段。”
“这墙是民产。”
旁边染坊主人忽然开口。
“拆。”
几个人同时看他。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衣服已经湿透,手里还攥着刚才用来垫地的木楔。
他看了看自家后墙。
“染坊都泡了,还差一堵墙?”
差役道:“水退后京兆会登记。”
“先别跟我说赔。”
男人把木楔往地上一扔。
“砸哪儿?”
没人再耽误。
差役自己去找人。
闻川随手抄起院里一根废木杠,先试了一下墙砖。
谢执安看见。
“左边。”
闻川停手。
“为什么?”
“右边外面是排水沟。”
闻川往墙外看了一眼。
果然。
“你刚才就为了看这个?”
“嗯。”
“你早说。”
“你也没问。”
闻川磨了磨牙。
木杠已经换到左侧。
第一下没砸。
他先把墙边的人赶开。
“退。”
染坊主人抱走下面一只旧缸。
“这个别砸,我爹留下的。”
闻川:“……”
“墙能砸,缸不能砸?”
“墙不是我爹烧的。”
闻川点头。
“有理。”
第二下落下。
旧砖松了。
周围几个男人立即上来帮忙。
墙一开,染坊主人自己先翻过去,把外侧碎砖清开;两个年轻人找来门板,斜搭在缺口上。
刚才还在烧水的妇人已经开始喊:
“老人先来!”
“能自己走的别堵这边!”
京兆差役则转身去前门拦住仍往染坊送人的队伍。
一处临时中转点,就这么在所有人手里拆掉了。
没有完整的一道命令。
却拆得很快。
谢执安站在院中,看了一眼。
没有说话。
“谢大人!”
另一名差役从门外冲进来。
手里攥着一张湿纸。
“人数核出来了。”
谢执安接过来。
不是因为他有权收京兆的总册。
那张纸只是这一队刚才经过的几条巷。
十九户。
五十七人。
已经确认出去五十六。
谢执安目光落到最后一行。
“一人未归。”
闻川也凑过来。
“谁?”
“钱顺。”
差役道:“三十六岁,做木匠的。”
“家里人呢?”
“都在外面。”
“最后见到他的人?”
“有。”
“在哪儿?”
差役指向刚从后墙出去的一群人。
“他邻居。”
谢执安走过去。
一个汉子正扶着老母亲。
听见名字便道:
“钱顺?他早出来了啊。”
差役一愣。
“你看见了?”
“看见了。”
“什么时候?”
“水刚到门槛的时候。他还帮我把我娘背到街口。”
“后来呢?”
汉子皱眉想了想。
“后来……”
旁边老妇忽然道:
“他回去了。”
所有人看她。
老妇耳朵似乎不太好。
“娘,您说什么?”
“他回去了。”
她指着来路。
“有人说西头还有个娃没出来,他就回去了。”
差役脸色一变。
“哪家的娃?”
老妇摇头。
“不知道。”
“谁说的?”
“一个跑过去的人。”
“什么人?”
“没看清。”
差役张口还要问。
谢执安却已经把湿纸折回去。
“够了。”
差役一怔。
“可那个人——”
“现在找的是钱顺。”
不是谁喊了那一句。
更不是为什么喊。
差役反应过来。
“对。”
“他回去多久?”
汉子道:“两刻多。”
“往哪边?”
“西头。”
带路的男人脸色变了。
“西头现在水最深。”
闻川已经去拿绳。
谢执安问:“最后那户孩子呢?”
差役立即翻另一张册页。
“都在。”
“确认?”
“确认。两个孩子都已经到了北边安置点。”
院里安静了一瞬。
钱顺回去找一个其实已经安全的孩子。
人却没再出来。
闻川把绳扣在腰侧。
“我去。”
谢执安已经转身。
“走。”
闻川跟上两步。
“我是说我去。”
“我听见了。”
“那你——”
“我认西头的旧巷。”
闻川看着他。
“我也认。”
“你认的是刚走过的路。”
谢执安抬脚跨过门槛。
“我看过旧图。”
闻川没再争。
“那一起。”
“嗯。”
两个人出了染坊。
西头已经很难叫作街。
水漫过门槛,冲进屋里,再从另一侧窗缝挤出来。
一条巷子里像同时有几股水在抢路。
谢执安走在前面。
脚下忽然一空。
不是坑。
是一块井盖已经被水顶开了半边。
他脚落下去之前,重心已经收回,身体向侧面一错,鞋底只在井沿擦了一下。
闻川伸手时,谢执安已经站稳。
闻川的手停在半空。
“……”
谢执安看他。
“怎么?”
闻川把手收回去。
“没什么。”
走出两步。
“我就是觉得我这个护卫有时候挺多余。”
“不会。”
闻川眼睛一亮。
谢执安补了一句:
“有人要背的时候很有用。”
闻川:“……”
前面屋顶忽然传来喊声。
“这边!”
两人同时抬头。
一个年轻人趴在二楼窗边。
“你们找钱木匠是不是?”
“见过?”
“他往后巷去了!”
“多久?”
“没多久!”
“一个人?”
“不是!”
年轻人指向西边。
“他背着个人!”
闻川皱眉。
“孩子?”
“不是,像个老头!”
消息错了。
钱顺回去找孩子,却在里面碰上了另一个没出来的人。
谢执安没有停。
“后巷怎么走?”
“前面左转!”
年轻人又喊:
“地上走不过去了!”
谢执安抬头。
二楼外有一排旧雨檐。
再往前,一根晾布的粗木横在两屋之间。
闻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你不会又要——”
谢执安已经踩上窗下石墩。
“地上过不去。”
“我先。”
闻川抢了一步。
脚踩墙面两处凸砖,翻上矮檐。
谢执安紧跟在后。
瓦很滑。
雨水顺着檐角往下淌。
闻川走得快,却每一步都先试承重点。
谢执安反而更省。
窄檐只够半脚,他身体始终贴近墙面,遇到一块松瓦,脚尖只轻轻一转便越过去,没有带动旁边半片瓦面。
到了两屋之间。
那根横木正在雨里发黑。
闻川踩了一脚。
木头晃。
“不稳。”
“下面呢?”
“水。”
“多深?”
“看不见底。”
闻川回头。
“我先过。”
他沿横木过去。
走到一半,木头猛地往下一沉。
闻川立刻压低身体,手扣住旁边垂下的旧绳。
横木稳住。
“别踩中间。”
谢执安已经上来。
闻川刚要提醒第二句。
谢执安却没有走他刚才的路线。
他踩的是木头靠墙的一侧。
受力最短。
两步。
第三步借旁边窗框一带,人已经到了对面。
闻川看着他。
“你刚才看见它往哪边沉了?”
“嗯。”
“什么时候?”
“你踩的时候。”
闻川低声骂了一句。
“早知道我不先走。”
“你不先走,我不知道它会沉。”
闻川转头。
“所以我还是有用。”
“嗯。”
“试路有用。”
谢执安已经往前。
闻川站在原地半晌。
“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
“你等等我!”
后巷真的有人。
钱顺靠在一处半塌的木棚上。
背上背着一个老人。
老人已经没力气了,头歪在他肩上。
钱顺自己也站不稳。
水到了大腿。
每走一步都像被往后拖。
闻川从檐上直接下去。
落水前一手攀住木柱,卸掉大半冲力,另一只手已经抓住钱顺。
“松手。”
钱顺喘得厉害。
“不松。”
“人给我。”
“不行,他腿折了。”
“我知道。”
闻川把老人从他背上接过来。
“所以给我。”
老人一离背,钱顺整个人晃了一下。
谢执安从另一侧下来,扶住他。
钱顺喘了两口。
“孩子……”
“已经出去了。”
钱顺愣住。
“什么?”
“你回去找的孩子,已经在安置点。”
钱顺嘴唇动了动。
像想骂人。
最后却只是抹了一把脸。
“那就好。”
没有问自己是不是白回来了。
谢执安看了一眼他手臂。
擦破了。
不重。
“能走?”
“能。”
钱顺刚迈一步,腿一软。
谢执安一把扣住他上臂。
没有硬扯。
顺着人往下坠的力一带,让他先靠上墙。
“缓一下。”
钱顺咬牙。
“我真能走。”
闻川背着老人。
“今天说这句话的都得背。”
钱顺看了他一眼。
“那你还有背吗?”
闻川:“……”
谢执安偏开脸。
闻川瞪他。
“你又笑。”
“没有。”
“你就是笑了。”
钱顺居然也笑了一下。
下一刻,远处突然响起两声急锣。
不是槐安街方向。
闻川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哪边?”
钱顺抬头。
他在这一带做木匠多年。
听了片刻。
“东南。”
谢执安神色微变。
东南是他们刚刚准备接出去的另一条撤离线。
紧接着,有人在巷外拼命喊:
“绳断了!”
“东南绳线断了!”
闻川猛地回头。
外面的水声太大。
第二句话几乎听不清。
可“绳断了”三个字够了。
他们现在一边是钱顺和腿伤老人。
另一边,是整条绳线。
谢执安问钱顺:
“从这里往外,最近的高处?”
“前面木作坊。”
“多远?”
“半条巷。”
“能撑?”
“石基,比这里高三尺。”
谢执安点头。
“先过去。”
闻川背着老人往前。
钱顺被谢执安扶了一段,很快自己重新站稳。
四个人刚到木作坊门前,外面又冲来一名差役。
“闻护卫!”
闻川回头。
差役几乎是扑过来的。
“东南那边两根绳断了一根,剩下一根也快脱了!”
“多少人?”
“十几个在对面!”
“谁能过去?”
“没人敢踩那段墙!”
差役喘了一口。
“刚才有人说你在这边。”
闻川下意识看向谢执安。
谢执安也看着他。
这一次,两个人都没立刻说话。
不是谁劝谁留下。
也不是谁想逞强。
是位置已经把答案摆出来了。
闻川最适合那根绳。
而谢执安知道西头更深处的旧巷怎么接回高处。
更麻烦的是——
钱顺不是最后一个。
木作坊里一个老妇听见外面的动静,忽然扶着门出来。
“你们是不是在找人?”
谢执安转头。
“还有谁?”
“前头杜家。”
老妇指向更深处。
“少了一个。”
差役一怔。
“我们刚核的是钱顺。”
“不是你们册上的。”
老妇急道:
“杜家那个侄子是昨晚才来的,没住籍上!”
谢执安眼神一下沉了。
纸上的五十七个人,已经全有去向。
可街里还有第五十八个。
差役脸都白了。
“叫什么?”
“杜长生。”
“多大?”
“十九。”
“在哪儿?”
“前头旧油坊!”
闻川立刻道:
“一起。”
外面又是一声锣。
比刚才更急。
差役几乎吼出来:
“绳要脱了!”
闻川没动。
他仍盯着谢执安。
谢执安看了眼东南方向。
又看向旧油坊。
“你去绳线。”
“不行。”
“闻川。”
“我先跟你进去,出来再——”
“来不及。”
“那就先找人!”
谢执安没有马上回答。
水从木作坊门口冲过去。
一只木桶撞上石阶,瞬间翻走。
闻川道:
“那边有京兆的人。”
“他们过不去。”
“这里也有——”
“这里我认路。”
闻川声音一下停住。
谢执安只说:
“你去,才来得及。”
不是命令。
只是事实。
闻川下颌绷紧。
“你找到人就往回。”
“嗯。”
“别换路。”
谢执安看他一眼。
闻川自己也知道这句话没有意义。
水一直在变。
哪还有什么路能保证不换。
他咬了咬牙。
“那你至少——”
话没说完。
木作坊外忽然又有人冲过来。
这次不是差役。
是一个浑身湿透的脚夫,怀里抱着一卷新绳。
“东南的绳!”
“谁送的?”
脚夫一边喘一边道:
“北边转过来的!”
“北边怎么知道这里缺绳?”
“有人传的啊!”
“谁?”
脚夫愣住。
“不知道。”
“驿口那边有人喊了一句,我就拿来了。”
闻川已经接过绳。
谢执安却停了一瞬。
不是因为这卷绳。
而是这句话。
有人喊了一句。
所以绳来了。
此前也是如此。
缺船时,船先到了。
寺院缺柴,柴到了。
两份本应去不同方向的急报,落进同一个最快的信使手里。
北线缺口刚断,废梁很快补上。
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合理。
甚至都是好事。
没有谁收到过一份完整命令。
没有谁知道全部。
可每一次最缺的那一点,总有人比正式程序快半步知道。
谢执安忽然想起先前那张网被拔掉以后,自己一直没有彻底放下的那种不适。
那时有人负责知道。
知道谁在什么位置。
知道什么消息应该先到哪里。
可眼前这些人不一样。
他们不是只在传消息。
他们在让结果发生。
一卷绳。
一辆车。
一处空院。
一句顺口递出去的话。
每个人只动一点。
最后却总能接成完整的一步。
谢执安抬眼。
脚夫还在喘。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闻川已经把新绳往肩上一搭。
“怎么了?”
“没什么。”
谢执安道。
他没有问脚夫。
也没有去找那个“喊了一句”的人。
现在没必要。
但有一件事已经够了。
先前那张网断了。
后面还有东西。
而且走的是另一种路。
不是知道什么。
是让什么发生。
远处又响了一声急锣。
谢执安把这一念压下。
“走。”
闻川没动。
“你先。”
谢执安看向他。
“东南比我这边急。”
“我知道。”
闻川握着绳。
指节发白。
“我就是不喜欢。”
谢执安道:
“我也不喜欢。”
闻川怔了一下。
远处又是一声急锣。
他猛地转身。
“找到人就出来!”
“嗯。”
“我回来接你。”
谢执安没回答第二次。
已经朝旧油坊方向走。
闻川跑出几步,又回头。
雨里,青衣身影踩过一段已经没入水中的石阶。
前方一块漂来的门板横着撞来。
谢执安甚至没停。
脚下一错,身体贴着墙侧过半步,手掌顺势在门板边缘一推。
没有硬挡。
木板借着原来的水势斜出去,撞向另一侧空墙。
他继续往前。
像只是让开了一辆迎面而来的车。
闻川收回视线。
转身冲向东南。
另一条线上,还有十几个人正等着那根绳。
而谢执安也没有回头。
旧油坊在更深处。
水已经过膝。
距离酉初——
不到两个时辰。
两条撤离线,同时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