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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路断之后 原路断绝, ...

  •   “先上高处。”
      谢执安话音落下,身后已经有人往墙边挪。
      刚才还问“是不是出不去了”的妇人没再问。
      她一手拖着孩子,一手去扶旁边那个腿脚不便的老人。
      闻川站在断路边,盯了片刻。
      水还在涨。
      刚才甩出去的绳子已经被冲到下游,绳头缠在一截破木上,时浮时沉。
      “不能等它退。”
      带路的男人苦笑。
      “这时候也不会退。”
      谢执安转身。
      “你刚才说还有一条路。”
      “有。”
      “往哪儿?”
      男人指向后面。
      “穿两条巷,过永定坊后街,再从粮铺后面绕出去。”
      谢执安问:“地势?”
      “比这里高。”
      “中间最低处在哪儿?”
      男人愣了一下。
      “石桥巷。”
      “多低?”
      “比这里大概高半尺。”
      闻川皱眉。
      “半尺也叫高?”
      旁边京兆差役道:“现在半尺就是命。”
      谢执安已经看向他们刚刚接出来的七个人。
      老人两个。
      孩子一个。
      还有一个妇人脚上只剩一只鞋。
      若按原来的次序,一队人一起绕,太慢。
      “永定坊后街能停人?”
      带路男人点头。
      “有座废了的染坊,院子大,地也高。”
      谢执安看向京兆差役。
      “你们原定中转在哪儿?”
      “槐安街。”
      “离这里?”
      “再往南。”
      “槐安街现在还有人接?”
      “有。”
      差役答完,自己也反应过来。
      他们已经不可能按原路去槐安街。
      谢执安道:“报主事。”
      差役立刻点头。
      “把这里的水势和断路报上去。”
      “改不改,由你们主事定。”
      差役一顿。
      “明白。”
      他转身要走。
      谢执安又道:“再带一句。”
      “什么?”
      “若仍往槐安街送人,先确认石桥巷还能不能过。”
      差役这次没问,直接走了。
      闻川在旁边看他。
      “你刚才明明就是想让他们改。”
      “是。”
      “那你还让他回去报。”
      “因为我不是京兆府尹。”
      闻川张了张嘴。
      “行。”
      “你官小,你有理。”
      谢执安已经往前走。
      “我本来就官小。”
      闻川跟上去。
      “你说得还挺骄傲。”
      “没有。”
      “我听出来了。”
      “你听错了。”
      两人说话间,后面那个孩子忽然叫了一声。
      “鸡!”
      怀里的鸡挣脱了。
      扑腾着翅膀落进水里。
      孩子想都没想就往下跳。
      闻川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回来!”
      孩子两条腿还在往水里蹬。
      “我的鸡!”
      “鸡会游!”
      “它不会!”
      “那它刚才为什么没沉?”
      孩子愣住。
      鸡已经扑腾着撞到墙边。
      孩子哭着喊:“它在喝水!”
      闻川:“……”
      谢执安走过去,顺手捞起旁边一根长竹竿。
      竹竿伸出去,没有去挑鸡,而是挡在鸡被水流继续往下带的方向。
      鸡被逼得扑腾两下,撞向墙角。
      闻川俯身一捞,抓住翅膀。
      鸡终于叫得惊天动地。
      孩子抱回来,眼泪还挂在脸上。
      闻川看着谢执安。
      “你怎么知道它会往墙边扑?”
      “我不知道。”
      “那你——”
      “它不往墙边,就继续漂。”
      闻川沉默。
      孩子也沉默。
      谢执安把竹竿还给旁边的人。
      “走。”
      这回谁都没问。
      石桥巷比想象中更难走。
      不是水深。
      是挤。
      原路断掉的不只他们这一队。
      另一侧也有人被逼着改道。
      两股人碰在一起,原本只够两辆小车错身的窄巷一下堵死。
      “别挤!”
      “前面走啊!”
      “走不了!”
      “后面水来了!”
      越喊越乱。
      一个老妇被挤得撞在墙上。
      闻川伸手撑住她身后的木窗,硬把旁边两个往前挤的人隔开。
      “退半步!”
      没人听。
      闻川提高声音。
      “再挤前面的老人就倒了!”
      这回前面的人回头,总算停了一瞬。
      谢执安没往人群里挤。
      他站在后面,看了一眼巷子。
      左边是连续民宅。
      右边有一排低矮铺面。
      铺面的雨檐比人头高不了多少。
      再往前,巷子在一处石墙前突然收窄。
      真正堵住的不是人多。
      是那里。
      两队人同时争那一个口。
      “闻川。”
      闻川回头。
      谢执安指了一下右边。
      “上去。”
      闻川只看一眼就懂了。
      “檐?”
      “看看前面为什么不动。”
      “你呢?”
      “在这儿。”
      闻川没动。
      谢执安抬眼。
      “我不上去。”
      “我知道。”
      “那你还看我?”
      闻川没好气。
      “你最好真在这儿。”
      他踩上旁边一辆已经空了的板车。
      车轮在水里一滑。
      闻川身体跟着一沉,脚下却没乱,借着车帮一蹬,手已经攀上檐角。
      瓦面湿得发亮。
      他没有踩瓦脊,沿着下面的木梁往前走。
      底下有人仰头。
      “那是谁?”
      “别看了!”
      “看脚下!”
      谢执安把一个差点跟着抬头撞人的汉子拨开。
      闻川很快到了最前面。
      片刻后,声音从上面传回来。
      “前面倒了一辆车!”
      “横在窄口!”
      “还有货!”
      下面有人喊:“搬啊!”
      闻川蹲在檐上往下看。
      “搬个鬼!车轴卡石缝里了!”
      谢执安问:“车上什么?”
      “粮袋!”
      “几袋?”
      “十来袋!”
      人群里立刻有人喊:“不能扔!”
      另一个声音接着起来。
      “那是粮!”
      “水里还缺粮呢!”
      “搬下来慢慢挪!”
      谢执安已经往前。
      人太密,走不了地面。
      他踩上墙边半截石台,手扶住湿墙,沿着只够半只脚落下的窄沿往前。
      脚下就是浑水。
      有人看得心惊。
      “谢大人!”
      谢执安没回头。
      前面有一段石沿断了。
      他脚下没停,借墙面一撑,身体越过缺口,落到另一侧时只晃了一下。
      闻川从檐上低头,脸色已经黑了。
      “你不是说不上来?”
      “我没上去。”
      “你——”
      “看车。”
      闻川闭嘴。
      谢执安到了窄口。
      一辆粮车果然斜卡在那里。
      左轮陷进破开的石缝。
      右边车身撞墙。
      十几袋粮压得车轴彻底动不了。
      车夫满头是水,急得脸都白了。
      “不能扔啊!”
      “这是送安置点的!”
      “我知道。”
      谢执安蹲下,看了一眼车轮。
      车救不出来。
      至少不是现在。
      “粮袋卸到哪边?”
      车夫一愣。
      “什么?”
      谢执安指向右侧铺面的高台。
      “先卸。”
      “可卸完车还是——”
      “不要车。”
      车夫僵住。
      “这车是我的!”
      “命也是你的。”
      “可——”
      “你选。”
      谢执安没有再劝。
      车夫看了一眼后面。
      人群已经挤得看不见尾。
      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车。
      牙一咬。
      “卸!”
      周围几个汉子立刻上来。
      粮袋一袋袋往高台搬。
      车身越来越轻。
      车夫还抱着一点希望。
      “轻了也许能抬——”
      谢执安已经看向车轴。
      “斧子。”
      有人递来。
      车夫眼睛猛地睁大。
      “等等!”
      谢执安没砍。
      把斧子递给他。
      “你的车。”
      “你自己决定。”
      车夫握着斧子。
      手背青筋都出来了。
      后面忽然有人哭喊:“孩子喘不上气了!”
      车夫闭了一下眼。
      下一刻,一斧砍下去。
      木轴裂了。
      第二斧。
      第三斧。
      卡在石缝里的车身终于歪向一边。
      闻川从檐上跃下来。
      两个人再加上车夫一起把空车掀过去。
      窄口露出来。
      “走!”
      这次喊的是车夫。
      “快走!”
      人群开始往前。
      他自己站在水里扶着那辆已经废掉的车,给老人让路。
      没人再劝他。
      队伍过了大半。
      后面忽然有人惊叫。
      一个妇人已经逆着人群往回挤。
      “牌位!我家的牌位还在里面!”
      谢执安伸手拦住她。
      “屋里还有人?”
      “没有,可——”
      “哪一间?”
      妇人一愣。
      谢执安指向身后正在过人的窄口。
      “先出去。记下门号。”
      旁边一个邻居忽然道:“我知道她家。水退了我陪她回来。”
      妇人眼泪一下掉下来,却终于转身。
      队伍继续往前。
      永定坊废染坊的门已经打开。
      他们不是第一批到的。
      院里有二十来个人。
      有人烧水。
      有人找干布。
      还有两个本地年轻人正在拆门板,垫院里最低的一处积水。
      没人知道是谁先让他们这么做的,也没人等官差开口。
      谢执安进门先看人。
      刚才那七个。
      都在。
      鸡也在。
      闻川把最后一个老人送到墙边坐下。
      “这边能撑多久?”
      带路男人蹲下摸了摸院门外的水。
      “只要石桥巷不再涨,能撑。”
      谢执安抬头。
      “粮铺后面那条路呢?”
      “出去就是槐安街北口。”
      “也就是说,这里只是换了一个方向接回原来的中转线。”
      “对。”
      闻川听懂了。
      “如果槐安街也不行呢?”
      没人回答。
      院外忽然有人跑进来。
      “谢大人!”
      是方才那个京兆差役。
      他喘得说不完整一句话。
      “主事已经把北面两队往这里改——”
      “知道了。”
      “还有——”
      差役撑着膝盖喘了一口。
      “槐安街那边的撤离慢下来了。”
      谢执安抬头。
      “为什么?”
      “东口塌了一段墙。”
      闻川皱眉。
      “堵路了?”
      “没全堵,可车过不去。老人和伤者都得下来走。”
      谢执安看向院里。
      有人已经累得坐在地上起不来。
      有人鞋丢了。
      有人抱着孩子一直发抖。
      撤离不是把地图上的一条线换成另一条线。
      每换一次路,人都会更慢。
      “槐安街还有多少人?”
      “正在核。”
      “水呢?”
      差役脸色不好。
      “还没进。”
      谢执安看了他一眼。
      “还没?”
      差役也听出了这两个字的意思。
      “我回去催水报。”
      他说完转身就走。
      这一次,谢执安没有再补一句。
      雨忽然大了一阵。
      染坊屋檐上的水成片砸下来。
      闻川站在门口往外看。
      巷口一个本地人正蹲着看地。
      他伸手摸了一下石缝。
      然后站起来。
      脸色变了。
      “这水哪儿来的?”
      闻川低头。
      染坊门外。
      原本只沿沟槽往南流的薄水,正从另一头一点一点漫过石面。
      不是雨水。
      水里带着浑黄的泥。
      带路的男人快步出去。
      看了一眼。
      脸也白了。
      “槐安街方向。”
      院里刚刚坐下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人接过热水。
      有人把湿衣拧干。
      那个孩子蹲在墙角,正在摸鸡脑袋。
      谢执安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锣。
      紧接着第二声。
      刚刚被改成新中转点的染坊外,第一股浑水越过了石缝。
      原定中转的槐安街——
      也开始进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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