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0、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开 ...
-
河西的水,比长街冷。
闻川第一脚踩进去,眉头便皱了起来。
“底下什么东西?”
水已经浑得看不见脚。
他用鞋尖往前探了探,碰到一道硬边。
“石阶?”
谢执安低头,俯身摸了一下露在水下的边角。
“门槛。”
闻川抬头。
前面一整排屋舍都泡在雨里。
原来不是水漫到了石阶。
是已经漫过了人家的门。
“还走?”
谢执安起身。
“走。”
闻川跟上。
没有再问。
刚刚那份抄令,两个人都看见了。
酉初。
不得再延。
还有四个时辰。
可纸上剩多少时辰,与脚下这条街还能撑多久,并不是一回事。
前面忽然有人喊:
“绳!”
“绳松了!”
闻川已经过去。
一条临时拉在两边墙间的粗绳脱了一头,原本靠它过水的几个人被堵在屋檐下。
对面一个少年急得直跳。
“我爷还在这边!”
原来的墙钉已经被水泡松。
闻川拽了一下便松手。
不能再用。
他扫了一眼旁边的石柱,把绳头绕过去,收紧,再反扣一道。
“过。”
少年没动。
“我爷——”
“你先过去。”
“可——”
“你站这儿,他才不肯走。”
少年回头。
果然,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扶着门框,嘴里还在骂:
“我没瘸!背什么背!”
闻川看了他一眼。
“行。”
他过去,直接蹲下。
“上来。”
老人:“……”
“不是没瘸吗?”
“是没瘸。”
“那您自己过。”
老人往水里看了一眼。
水正卷着半只破竹篮往下冲。
他沉默片刻。
趴了上去。
闻川背起人。
少年在对面喊:
“爷!”
老人立刻又有了精神。
“喊什么!我还没死!”
闻川踩进水里。
“您再骂两句。”
老人一愣。
“干什么?”
“听着有劲。”
老人真骂了。
闻川背着人过去时,旁边几个百姓竟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
很快又被雨压没。
谢执安没有过去帮他。
他已经走到了前面两名京兆差役身边。
“这户呢?”
“走了。”
“谁看见的?”
差役翻了一下湿透的册页。
“隔壁说的。”
“隔壁人呢?”
“也走了。”
谢执安抬眼。
“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前。”
“走哪边?”
“南边。”
谢执安看了一眼脚下。
“南边半个时辰前已经开始积水。”
差役脸色变了。
转身重新拍门。
“有人没有!”
没人应。
再拍。
还是没有。
二楼忽然探出一颗脑袋。
“找老许?”
差役猛地抬头。
“他们走了没有?”
“儿子走了!”
“我问老两口!”
楼上的人愣了一下。
“没、没吧?”
差役骂了一声。
“刚才谁说走了!”
“我说他家走人了,谁知道你问哪个!”
差役已经往后院跑。
院门却被里面的东西卡死。
撞了一下。
没开。
第二下仍然不动。
谢执安看了眼旁边矮墙。
“让开。”
差役退了一步。
谢执安踩上墙脚突出的石沿。
湿墙几乎没有借力处。
他却只换了一次落脚点,手在墙头一撑,人已经翻了进去。
落地时水过膝。
院里果然还有两个人。
老妇坐在高凳上。
老人正弯着腰,从水里捞一只木匣。
“别捞了。”
老人猛地回头。
“你谁?”
“叫你出去的人。”
“我的地契在里头!”
谢执安走过去。
“匣子给我。”
老人抱得更紧。
“凭什么?”
“因为您再捞一会儿,人和匣子一起走。”
老人瞪他。
谢执安伸手。
“给我。”
大约是他说得太平静,老人反倒迟疑了一下。
木匣终于递过去。
谢执安转手放上最高的窗台。
“走。”
“那要是冲走了——”
“水退以后回来拿。”
“房子塌了呢?”
谢执安已经去拨门后的木料。
“那您留下也保不住房子。”
老人没话了。
门从里面重新拉开。
闻川正好背完前一个老人回来。
一眼看见谢执安站在院里,脸色立刻不好。
“我走了多久?”
“没多久。”
“你翻墙了?”
“门打不开。”
闻川指了指自己。
“我是去接人。”
谢执安看他。
“我也是。”
旁边差役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闻川回头。
“你笑什么?”
差役立即扶老妇。
“没笑。”
老人出了门,还在回头看那只木匣。
谢执安对差役道:
“记住这户。”
差役点头。
“水退以后,若屋子还在,让他们回来取。”
老人终于肯走。
闻川看了谢执安一眼。
“你还挺会劝人。”
“我没劝。”
“房子要是不在呢?”
“那就不用回来取了。”
闻川沉默了。
“……你还是少劝。”
北面忽然响了三声急锣。
笑声一下没了。
差役脸色骤变。
“北线断了!”
闻川已经转身。
“哪一段?”
“不知道。”
“走。”
他说完便往北去。
跑出两步,又回头看谢执安。
谢执安已经跟上。
闻川没再说话。
两个人一起往北。
水越来越深。
刚才还只是漫过脚面的地方,现在已经到了小腿。
一只木盆迎面漂来。
闻川抬脚踢开。
紧跟着又是一张矮凳。
谢执安侧身避过。
凳子撞墙,翻了个面,继续往下漂。
二楼忽然有人喊:
“我的凳子!”
闻川抬头。
一个男人趴在窗边。
“你怎么还在上面?”
“梯子倒了!”
“还有人?”
“我媳妇!”
屋里立即传出女人的声音。
“谁是你媳妇!”
男人急了。
“都什么时候了!”
女人骂得更凶。
闻川抹了一把脸上的雨。
“能吵,看来还行。”
谢执安已经在看旁边屋檐。
两户之间隔得不远。
下方水深,上面却有一截相连的矮檐。
右侧已经有人架起一把梯子。
只是梯脚泡在水里,一直往外滑。
闻川过去踢了一脚。
“谁架的?”
一个百姓举手。
“我。”
“下面没压?”
“压了,门板冲走了。”
闻川四下一扫,用脚把旁边半截木框勾过来。
“压这里。”
两个人上前踩住。
闻川上梯。
到顶端没有急着跃过去。
他先按了一下檐角。
瓦面太滑。
换一个落点。
这才过去。
屋里的男人瞪大眼。
“你真过来了?”
闻川站稳。
“没有。”
“我是飘过来的。”
下面有人笑。
这回连谢执安都偏开了一下脸。
女人先从窗里出来。
走到檐边时往下一看,整个人立刻僵住。
“不行。”
谢执安站在另一端。
“别看水。”
女人不动。
“看墙。”
她勉强抬头。
“右脚往前。”
动了一点。
“再半步。”
她脸色发白。
还是照做。
“手给我。”
女人伸手。
谢执安扣住她手腕,借她迈过来的力往自己这一侧一带。
没有硬拽。
人已经稳稳落到梯边。
闻川在对面催:
“下一个。”
男人立刻探头。
“我呢?”
“你不是挺能吵?”
“能吵也不会飞啊!”
人一个个送下来。
最后一个刚落地,北面忽然又响了一声锣。
差役侧耳。
“接上了!”
闻川回头。
“这么快?”
“前面有人拿废梁把断掉那段临时搭起来了,只能走人。”
“谁搭的?”
“不清楚。”
差役已经在催刚下来的人往外撤。
“先走!别堵这里!”
谢执安朝北面看了一眼。
缺路。
路便恰好被补上。
又是刚刚好。
他没有问下去。
“这条线还能走多久?”
差役摇头。
“不知道。”
谢执安看向刚搭起的半截木桥,又看了眼地势更高的东巷。
“行动慢的人别再往这里送。”
差役一愣。
谢执安抬了抬下巴。
“老人和孩子若能从东巷绕,先报主事。这里水一旦再涨,只够能快走的人过。”
差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立刻明白。
“我去报。”
谢执安没有再说。
闻川已经往里看。
“继续?”
“继续。”
两人没有回头。
城南另一边,顾清雪已经把自己能管的人点到了第三遍。
青黛回来时,衣摆湿了一截。
“一个不少。”
顾清雪抬头。
“家眷呢?”
“也都在。”
“西库?”
“少的两匹布找到了,压在昨晚那辆车最下面。”
顾清雪点头。
“记上。”
青黛没有立即走。
门外又响了一阵锣。
顾清雪翻账的手停了一下。
青黛看见了。
“姑娘。”
“嗯。”
“要不要我出去问问?”
“不用。”
她回答得很快。
青黛没动。
顾清雪过了一会儿才道:
“现在外面的消息,一句话不知道转过几个人。”
“问了也未必是真的。”
青黛轻声道:“可您还是在听。”
顾清雪没有否认。
她已经知道酉初封闸。
也已经从刚由撤离线回来的脚夫口中,无意听见谢执安带着闻川往河西去了。
知道的只有这些。
不知道的却更多。
具体哪条街。
走到多深。
水涨到哪里。
有没有回来。
她一个都不知道。
顾清雪低头,把伙计家眷的名字重新核了一遍。
“我们这里的人稳住就行。”
青黛看着她。
“那谢大人呢?”
顾清雪的指尖停在纸上。
片刻后,她才道:
“他有他该做的事。”
“我也有我的。”
话说完,她继续往下核。
只是门外每响一次锣,她都会停一下。
很短。
然后继续。
河西深处已经快没有完整的路了。
谢执安与闻川跟着一队人继续往里。
两个京兆差役。
两个熟悉附近巷道的本地人。
后面跟着七个刚从屋里接出来的百姓。
其中一个孩子怀里抱着一只鸡。
从出来开始,那只鸡一声没叫。
闻川看了它半天。
“它怎么这么安静?”
孩子把鸡抱紧。
“吓的。”
“鸡也会吓?”
孩子抬头。
“你不会?”
闻川:“……”
谢执安从旁边走过去。
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闻川立即跟上。
“你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看路。”
“你——”
最前面的人突然停下。
闻川差点撞上。
“怎么了?”
带路的男人盯着前面的水。
“声音不对。”
这一次,谢执安也听见了。
不是雨。
更不是脚下的水。
是上游。
很沉的一阵闷响,正顺着窄巷压下来。
“上高处。”
谢执安话音刚落,带路的人已经先喊:
“靠墙!快!”
所有人同时往两边退。
没有谁等谁的命令。
第一股水冲进巷口。
一个空木桶瞬间翻了。
孩子怀里的鸡终于尖叫起来。
“抓紧!”
闻川一把拎住孩子后领,把人提上旁边两级石阶。
谢执安扶住一个脚下打滑的老妇。
“靠墙。”
水从小腿迅速漫到膝下。
京兆差役猛地回头。
“退!”
“原路退!”
最外面的三个人立刻往回。
第一人过去。
第二人过去。
第三人才走到最低那一段,上游又一股水撞下来。
砰!
墙边一块泡松的木板脱落。
横着砸进水里。
水势一卷,整块板顷刻被带走。
“绳!”
闻川已经解下绳。
对面的差役伸手。
第一次没够到。
闻川收回。
重新甩。
绳头刚越过中间最急的一段,水里突然冲下一截断木。
啪的一声。
绳被撞偏。
闻川往前一步。
谢执安一把扣住他肩膀。
“别下。”
闻川已经看见了。
刚才还能踩到的那一级石阶,不见了。
不是被木板挡住。
是彻底淹了。
两边的水正在合成一股。
而且还在涨。
对面的差役隔着水喊:
“往后退!”
闻川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段水。
“刚才还能走。”
谢执安看了一眼上游。
“现在不能了。”
“绕呢?”
带路的本地人脸色难看。
“后面还有一条。”
“多远?”
“得往里再走两条巷。”
闻川回头。
那边同样已经开始积水。
身后的百姓还挤在墙边。
有人喘。
有人哭。
有人问是不是出不去了。
谢执安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先上高处。”
“能动的自己走。”
“扶住老人。”
“孩子别松手。”
人群开始动。
闻川最后看了一眼原路。
四个时辰还远远没有走完。
水已经先替他们划掉了一条路。
他们第一次,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