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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时辰写下 封闸时辰终 ...


  •   “七成。”
      皇帝又问了一遍。
      工部尚书没有改口。
      “是。”
      御案上的两份水报已经湿了边角。
      不是送进宫才湿的。
      从上游一路传到旧闸,再从旧闸转进宫里,雨水、泥水和不知道多少人的手都碰过。
      皇帝低头看了一会儿。
      “短开能多出多久?”
      工部尚书道:“臣现在不能报一个准数。”
      殿里没人出声。
      “为什么?”
      “水峰提前,水位还在变。开得越小,能换出的余量越少;开得稍大,旧楔受力便可能改变。”
      “所以?”
      “只能等真正开闸时,照当时水位算。”
      皇帝把那份水报放下。
      “京兆。”
      京兆府尹上前。
      “臣在。”
      “若多半个时辰,能撤多少?”
      京兆府尹没有立即回答。
      皇帝看他。
      “你也不知道?”
      “臣能报一个数。”
      京兆府尹道。
      “但臣不敢说那个数一定是真的。”
      这句话让工部尚书抬了下眼。
      京兆府尹继续道:
      “长街已经进水。原先能走车的路,现在有两处只能走人;原先一刻能过的人数,下一刻未必还能过。”
      “所以臣只能说——”
      “多一刻,就多撤一刻。”
      皇帝靠回椅背。
      这一次没有再问。
      殿中很安静。
      萧承璟站在下首。
      他看见御案旁那只漏刻。
      水一滴一滴往下。
      宫里的时间没有因为城南进水就走得更快。
      可城南已经不一样了。
      内侍从外面快步进来。
      “陛下,旧闸新报。”
      工部尚书猛地回头。
      奏报递上。
      皇帝只扫了几行。
      “再涨一尺,短开也来不及。”
      工部尚书低头。
      “是。”
      “现在差多少?”
      “不到一尺。”
      “多久?”
      “若第二道峰按最新水报下来——”
      工部尚书停了一瞬。
      “至多一个时辰。”
      皇帝抬眼。
      “朕不是问短开。”
      工部尚书怔了一下。
      “朕问封闸。”
      殿里一下更静。
      这一次,工部尚书没有看水报。
      “原定硬时限,还有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
      终于有人把它说出了口。
      此前它一直写在各衙门的公文里。
      是一个时限。
      一道底线。
      一项工部不能越过的风险判断。
      可从这一刻开始,它不再只是工部的时辰。
      因为到了那一刻,闸一旦合死,水会往哪里走,哪里还来不及撤,谁被留在里面,都不再只是水务。
      皇帝道:
      “承璟。”
      “儿臣在。”
      “拟令。”
      萧承璟上前。
      内侍已经把纸铺开。
      他没有立刻下笔。
      “父皇,按原定时辰?”
      皇帝看着他。
      “你昨日说,不动。”
      “是。”
      “现在呢?”
      萧承璟沉默片刻。
      “仍不动。”
      工部尚书没有抬头。
      京兆府尹也没有。
      皇帝问:
      “短开若成呢?”
      “短开是用来多撤人的。”
      萧承璟道。
      “不是用来把硬时限往后推的。”
      “若河西到时仍有人?”
      萧承璟握着笔。
      这一次停得更久。
      “照令封闸。”
      四个字落得很轻。
      殿里却没人动。
      皇帝看了他片刻。
      “写。”
      萧承璟低头。
      第一行是工部。
      第二行是京兆。
      第三行是城南临时疏撤各处。
      短开准备继续。
      河西撤离继续。
      各处水情半刻一报。
      最后一行,他写得比前面慢。
      ——至酉初,若河西仍未尽撤,旧闸照令封闭,不得再延。
      笔尖离纸。
      萧承璟看了那一行片刻。
      然后在末尾署了自己的名字。
      萧承璟。
      皇帝接过去,看完。
      朱笔落下。
      “发。”
      内侍双手接令。
      “是。”
      人退到殿门前时,皇帝忽然道:
      “等等。”
      所有人都停住。
      皇帝看向工部尚书。
      “短开若不能合?”
      “臣会立即封闸。”
      “若合上了?”
      “继续撤。”
      “到酉初?”
      “到酉初。”
      皇帝这才抬手。
      “去。”
      门开。
      雨声一下涌进来。
      那道命令被带出了宫。
      第一匹马往工部。
      第二匹往京兆。
      第三匹直接奔城南。
      没有谁等谁。
      也没有哪一路因为另一道公文还没到就停下。
      工部先收到。
      吴主事拆开令时,老水工正在重新量刻线。
      “宫里怎么说?”
      “准备短开。”
      “废话。”
      “酉初封闸。”
      老水工的手停了。
      旁边几个工匠也都抬起头。
      吴主事把令往下看。
      “不得再延。”
      没人说话。
      下过水的年轻工匠忽然问:
      “现在什么时辰?”
      有人答:
      “刚过未初。”
      他算了算。
      “四个时辰?”
      “嗯。”
      年轻工匠抬头看闸。
      “够吗?”
      老水工道:
      “你问谁?”
      “问你。”
      “我管闸。”
      “那我问闸?”
      “它要肯答,你就问。”
      年轻工匠真朝闸看了一眼。
      吴主事没心情听他们扯。
      “短开准备到哪儿?”
      “能动。”
      “什么时候动?”
      “等水位。”
      “等多久?”
      老水工抬手指了指刻线。
      “不是等多久。”
      “是等它到这儿。”
      吴主事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只差不到半尺。
      “到了就开?”
      “到了再不动,就别动了。”
      吴主事转身。
      “我报宫里。”
      老水工叫住他。
      “还有一句。”
      “什么?”
      “开了以后,不管多出多少,都别拿那点时间再往后加。”
      吴主事看他。
      老水工已经重新低头。
      “闸不是每回都肯给第二次。”
      京兆收到令时,长街正在拆第二堵墙。
      第一个看完的不是裴昭衡。
      是城南临时署里的京兆官员。
      他看完,先问:
      “酉初?”
      送令的人点头。
      “酉初。”
      “谁署的?”
      “殿下。”
      “御批?”
      “有。”
      官员这才把命令合上。
      “抄三份。”
      一份留署。
      一份送各撤离点。
      一份送裴昭衡。
      书吏提笔就抄。
      抄到“不得再延”时,手顿了一下。
      旁边人催:
      “快。”
      他没说话。
      把最后四个字写完。
      裴昭衡正在东墙外。
      刚才那名老妇已经被送走。
      木架也真放在车上。
      只是车太小,架子露出半截,一路撞了两次墙。
      老妇每撞一次就回头骂一次。
      负责推车的差役已经被骂麻了。
      裴昭衡刚从水里跨出来,传令的人便到了。
      “世子!”
      他接过命令。
      先看御批。
      再看差遣范围。
      最后才看时辰。
      酉初。
      不得再延。
      亲随也看见了。
      “还有四个时辰。”
      裴昭衡把令折好。
      “传各点。”
      “是。”
      亲随走出两步,又回来。
      “河西还没撤完。”
      裴昭衡看他。
      “我知道。”
      “谢大人还在里面。”
      “我也知道。”
      亲随没再说。
      裴昭衡把令凭重新收好。
      “西巷现在多少人?”
      “刚送出十二个,还有——”
      “我问没出来的。”
      “至少六个。”
      “那就先管六个。”
      亲随点头。
      这次真走了。
      裴昭衡转身重新进水。
      命令已经写下。
      朋友在里面。
      这两件事都是真的。
      所以更没有哪一件能假装不存在。
      顾清雪听到酉初两个字时,手里正拿着一册湿账。
      她自己的三处铺面已经清了两处。
      最后一处地势高,不需要撤。
      伙计家眷也都重新核过。
      青黛刚从后院回来。
      “东边那批货挪完了。”
      “人呢?”
      “都在。”
      “谁点的?”
      “我。”
      顾清雪抬头。
      “再点一遍。”
      青黛张了张嘴。
      “姑娘,我刚——”
      “再点。”
      青黛看了她一眼。
      没争。
      “好。”
      外面两个伙计正在说宫里新下的封闸令。
      声音压得很低。
      还是传进来了。
      “酉初。”
      “听说不再往后延了。”
      “河西呢?”
      “不知道。”
      顾清雪翻账的手停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继续。
      第一页。
      第二页。
      第三页。
      一个字没看进去。
      青黛已经走到门口,又回头。
      “姑娘。”
      “去点人。”
      “……好。”
      顾清雪把账合上。
      外头雨还在下。
      她知道谢执安这几日一直在旧闸与河西之间来回。
      可此刻人到底在哪,她不知道。
      顾清雪看了一眼外面的雨。
      没有出去。
      她重新翻开账册。
      “西库的人再点一遍。”
      青黛脚步一停。
      “刚点过。”
      “再点。”
      青黛看了她一眼。
      “好。”
      顾清雪低下头。
      账页边缘被她捏出一道浅痕。
      谢执安看见那份命令时,闻川刚把孩子的母亲从墙后带出来。
      女人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包药。
      小姑娘扑过去。
      闻川扶着墙喘了一口气。
      “下次再有人回去拿东西——”
      女人低着头。
      闻川看见她怀里的药。
      后半句没说。
      谢执安接过京兆差役递来的抄令。
      酉初。
      不得再延。
      闻川也看见了。
      “还有多久?”
      “四个时辰。”
      闻川脸上的一点笑意没了。
      “河西最里面呢?”
      差役道:
      “还没清。”
      “多少人?”
      “最新一轮还在核。”
      闻川转头看谢执安。
      谢执安已经把抄令还回去。
      “旧闸短开呢?”
      “在等水位。”
      “能多多久?”
      “不知道。”
      闻川皱眉。
      “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差役被问得也烦。
      “水又不照公文涨!”
      闻川一顿。
      “……行。”
      差役抱着令跑了。
      谢执安已经往前走。
      闻川追上。
      “去哪儿?”
      “河西。”
      “现在?”
      “嗯。”
      “你刚才还在这边。”
      “这边出口已经通了。”
      闻川看向后面。
      拆开的墙口正一批批往外送人。
      确实已经通。
      “河西里面什么情况还不知道。”
      “所以去看。”
      闻川跟上。
      “这句话我听着就烦。”
      谢执安侧身让过一辆迎面冲来的空车,脚下踩过一段被水浸滑的石沿,连步子都没乱。
      “那你别听。”
      闻川冷笑。
      “我还得跟。”
      两人出了长街。
      前面的水更深。
      一名京兆差役正站在岔口喊:
      “车别进!”
      “里面只能走人!”
      谢执安停下。
      “哪条线最快?”
      差役认出他。
      “北线。”
      “为什么?”
      “地高。”
      “人呢?”
      “多。”
      “南线?”
      “刚断过一次,重新接上了。”
      “最里面?”
      差役摇头。
      “不清楚。”
      谢执安看向河西。
      远处屋脊压在雨幕里。
      几盏还没熄的灯被水光晃得发虚。
      四个时辰。
      短开若成,也只能再偷一点。
      若不成,连那一点都没有。
      可真正的问题已经不是“能不能把时辰再往后拖”。
      命令落纸以后,那条路已经没有了。
      谢执安抬手,把被雨打湿的袖口往上折了一截。
      闻川看见这个动作。
      “你又想干什么?”
      “进去。”
      “我就知道。”
      闻川把腰间绳结重新勒紧。
      没有劝。
      也没有留下。
      “走哪边?”
      谢执安看了两条路一眼。
      “北线。”
      闻川看向那边密集的人影。
      “人最多。”
      “所以先从那边进去。”
      两人同时踏进水里。
      身后城南各处,抄令正在一份份送到。
      旧闸的绞盘已经就位。
      工部的人守着刻线。
      京兆重新计算撤离线。
      裴昭衡按令封住不能再进的街口。
      宫里的原令已经归档留底。
      纸上的那一行字没有再改。
      距离封闸,四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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