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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水入长街 水终于进了 ...

  •   提前多久?”
      吴主事第二遍问。
      送水报的人还在喘。
      他一路跑得太急,半边衣襟全是泥,手指按在水报上,指尖微微发抖。
      “一刻半。”
      老水工猛地抬头。
      “不是说第二道峰还在上游?”
      “原先是。”
      “什么叫原先是?”
      “北边两条支流一起涨了。”
      来人终于喘匀一口气。
      “前一个测点来不及再送第二封,后一个测点直接报的。”
      吴主事把水报翻过去。
      背面还有一道急记。
      他看完,转手递给旁边工部书吏。
      “抄。”
      书吏愣了一下。
      “抄几份?”
      “京兆、宫里、城南水台。”
      “旧闸留不留?”
      吴主事看他。
      “你说呢?”
      书吏抱着水报跑了。
      老水工已经重新蹲回闸图前。
      刚才还算得出来的那一点余地,要重算。
      吴主事问:“短开呢?”
      “别吵。”
      “我得报。”
      “你现在报一个错的?”
      吴主事真闭了嘴。
      下过水的工匠坐在火边,裤腿还没烤干。
      他伸手把图往自己这边拖了一点。
      “水再涨,检修口还能下吗?”
      老水工头也没抬。
      “不能。”
      “那刚才就是最后一次?”
      “你还想再下?”
      “不想。”
      “那问什么?”
      工匠拿木棍拨了拨火。
      “我怕你想。”
      老水工抬手就把炭笔扔过去。
      工匠偏头躲开。
      炭笔落在吴主事脚边。
      吴主事:“……”
      闻川站在棚口,没忍住偏了下脸。
      谢执安已经展开另一张水图。
      第二道峰提前一刻半。
      不只是旧闸少了一刻半。
      河西也少。
      他抬头。
      “刚才的急报,河西收到没有?”
      吴主事道:“京兆那份一起走。”
      谢执安没有再问。
      他收起图。
      “走。”
      闻川这次连去哪儿都没问,直接跟上。
      两人才下闸台,远处忽然响了一阵锣。
      不是报时。
      一声接一声。
      越来越近。
      一个工部差役从街口冲过来。
      “水进长街了!”
      最先进去的不是整条街。
      只是水。
      从石缝里冒出来。
      从沟口顶出来。
      再从已经漫满的巷道一点点越过门槛。
      卖面饼的铺子还没关门。
      老板娘正把最后两袋面往高处搬。
      脚下忽然一凉。
      她低头。
      水已经过了鞋面。
      “当家的!”
      后院有人应。
      “什么?”
      “别搬缸了!”
      “还有半缸油!”
      “油会游吗!”
      后面安静一瞬。
      男人抱着油缸出来了。
      老板娘气得想骂。
      街口的锣又响。
      “撤!”
      “往北走!”
      “别往西巷!”
      “西巷口进水了!”
      有人已经背着包袱跑。
      也有人站在门里不动。
      一个男人正往门板上加锁。
      差役一把按住。
      “还锁什么?”
      “家里东西——”
      “水都进来了!”
      “那也得锁!”
      差役急得额头冒汗。
      “你锁了水就不偷?”
      旁边有人噗地笑了一声。
      男人自己也怔了。
      下一刻,他把锁一扔。
      “娘!”
      转身就往屋里跑。
      裴昭衡到的时候,西巷已经不能走了。
      他没下马。
      马蹄踩进水里,溅起一片浑黄。
      一个京兆差役跑来。
      “世子,西巷还有人。”
      “出口呢?”
      “北口塌了一段墙。”
      “南口?”
      “水更深。”
      “里面多少?”
      “七户复核过,还有两户不知道在不在。”
      裴昭衡看了一眼巷子。
      “封口。”
      差役愣住。
      “里面还有——”
      “不是封人。”
      裴昭衡抬手指向东侧。
      “封西巷入口,不许外面的人再往里回。里面的人从屋后往东墙转。”
      “东墙过不去。”
      “拆。”
      差役又是一愣。
      裴昭衡已经从怀里取出那份临时令凭。
      “城南疏撤、护路、应急转运,陛下给我的临机处置里有没有拆一堵民墙?”
      差役立刻道:“有。”
      “那还看我?”
      人跑了。
      裴昭衡翻身下马。
      旁边亲随牵住缰绳。
      “世子,您进去?”
      “我看墙。”
      “里面——”
      “我知道里面有水。”
      裴昭衡回头。
      “你什么时候也学闻川了?”
      亲随闭嘴。
      裴昭衡已经踩进巷子。
      东墙不高。
      问题是墙后堆了三户人的杂物。
      木架、破桌、两口不用的缸,全堵在一起。
      一个老妇死死拽着木架。
      “不行!”
      差役急道:“婆婆,这得挪!”
      “我儿子做的!”
      “您儿子在哪儿?”
      “死了!”
      差役一下说不出话。
      裴昭衡走过去。
      没有劝她。
      只问:
      “多重?”
      老妇一愣。
      “什么?”
      “架子。”
      “你要干什么?”
      “带走。”
      “现在怎么带?”
      裴昭衡回头。
      “来两个人。”
      老妇盯着他。
      两个差役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把木架抬起来。
      “放车上。”
      老妇这才松手。
      墙很快拆开。
      第一户人从后院过去。
      第二户。
      第三户。
      刚才还站在西巷入口的人群开始往东侧转。
      裴昭衡站在墙缺口边,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世子!”
      “什么?”
      “北边又来水了!”
      谢执安没有进西巷。
      他在另一条街口停住。
      这里的水不深。
      但人太多。
      从三条巷子撤出来的人撞在一起。
      一辆载老人的车卡在正中。
      有人喊往北。
      有人说北面堵了。
      还有人说寺院已经满了。
      最前面的妇人抱着孩子,已经不知道该听谁的。
      谢执安先看路。
      左边,水涨得快。
      右边,路窄,但地势高。
      正前方的人最多。
      他没有叫所有人听他的。
      只是抓住从身边跑过的京兆书吏。
      “右边那条路通哪儿?”
      “崇善寺后巷。”
      “寺里满了?”
      “谁说的?”
      “前面都在说。”
      书吏愣住。
      “没满。”
      “还有多少地方?”
      “西院满了,北院刚开。”
      谢执安松手。
      “把这句话送到前面。”
      书吏跑出两步,又回头。
      “就说北院没满?”
      “对。”
      “别的呢?”
      “没有。”
      书吏转身就跑。
      闻川站在旁边,看着乱成一团的人群。
      “这就行?”
      “先让他们知道哪条路是真的。”
      果然没多久,最前面开始有人喊:
      “崇善寺北院还能进!”
      “往右!”
      声音不是从谢执安这里传出去的。
      是前面一个人传给另一个人。
      堵死的人流开始松。
      谢执安却没有跟着走。
      他看见一个熟面孔。
      昨天在河西送绳的脚夫。
      那人今天推着一辆空车,正从崇善寺方向回来。
      谢执安叫住他。
      “寺里还有地方?”
      脚夫点头。
      “有。”
      “你怎么知道这里缺车?”
      脚夫一愣。
      “我不知道。”
      “那你来做什么?”
      “送完被褥,车空着。”
      他指了指前面。
      “那边有人说这里有老人走不动,我就过来了。”
      “谁说的?”
      “一个京兆的人吧。”
      “认识?”
      “不认识。”
      脚夫回答得很自然。
      说完便看向路边一个坐在门槛上的老人。
      “那位是不是走不动?”
      谢执安顺着看过去。
      老人脚边放着拐杖。
      脚夫已经推车过去了。
      “老爷子,上来。”
      “我自己能走。”
      “那您走。”
      老人站起来。
      走了两步。
      又坐下。
      脚夫拍了拍车板。
      “上来吧。”
      老人这次没嘴硬。
      第二份消息很快到了。
      寺里的小沙弥跑来说北院还能再放二十余人,只是热水不够。没过多久,街尾便有人送来两担柴。
      谢执安没有再去问每一样东西是谁送来的。
      他只记了时辰。
      缺什么,什么就先到。
      又是这样。
      他把这一点压了下去。
      不是现在。
      水已经进了长街。
      “闻川。”
      “嗯?”
      “前面那座桥。”
      “怎么?”
      “去看一眼。”
      闻川刚要走,又停住。
      “你呢?”
      谢执安指了指自己脚下。
      “我在这。”
      闻川看了看越来越深的水。
      “别动。”
      谢执安抬眼。
      闻川已经转身。
      “我回来你最好还在这。”
      谢执安没理他。
      宫里的灯比平日亮得早。
      第二道水峰提前的急报送进去时,工部关于旧闸的结论也刚到。
      殿中站着工部尚书、京兆府尹和萧承璟。
      工部尚书先把闸底情况报完。
      “旧楔确认在左槽下段。依眼下水位,只能准备一次极小短开。”
      皇帝问:“能合回去?”
      工部尚书没有立刻答。
      “依眼下水位,七成。”
      殿内静了一瞬。
      皇帝又看向京兆府尹。
      “河西呢?”
      “仍未清完。”
      “若多这一点时间?”
      “能再撤一批。”
      京兆府尹顿了顿。
      “臣请准工部准备短开。”
      工部尚书随即道:
      “臣也请先行准备。但短开只能有一次,且水位继续上涨后,窗口还会再窄。”
      萧承璟这才开口。
      “父皇,儿臣以为可以准备。”
      皇帝看向他。
      “说。”
      “短开买的是撤离时间,不是把旧闸的风险消掉。”
      萧承璟道:
      “若因此再延原定封闸时辰,只是把同一个风险重新押回旧闸。儿臣请原时辰不动。”
      工部尚书没有反驳。
      京兆府尹沉默片刻,也低头道:
      “臣无异议。”
      皇帝看完两份水报,拿起朱笔。
      “工部准备。”
      “是。”
      “短开是否执行,等朕最后一道令。”
      “是。”
      “原定封闸时辰不变。”
      朱笔落下。
      决定仍从御前出去。
      旧闸收到宫中回令时,水已经涨过了上一道刻线。
      吴主事看完,只说了一句:
      “准备。”
      老水工起身。
      绳。
      木楔。
      绞盘。
      人。
      一件件重新核。
      没人再开玩笑。
      下过水的工匠走到绞盘边。
      老水工看他。
      “你干什么?”
      “干活。”
      “衣服干了?”
      “没有。”
      “那边去。”
      “湿衣服不耽误手。”
      老水工盯他一眼。
      没再赶。
      工部的人开始在闸槽两边站位。
      这一次不是验。
      下一次真动闸,就没有第二遍。
      长街上的水已经漫过小腿。
      闻川从桥边回来时,第一眼没看见谢执安。
      脸色当场变了。
      “谢执安!”
      旁边差役被吓了一跳。
      “谢大人在——”
      “哪儿?”
      “那边。”
      闻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谢执安正蹲在一处门槛边。
      面前是个哭得喘不上气的小姑娘。
      “我娘没出来……”
      差役急道:“哪家?”
      孩子只会哭。
      谢执安没继续问她。
      他抬头看旁边邻居。
      “认识吗?”
      一个妇人赶紧点头。
      “后面第二户,她娘刚才回去拿药。”
      谢执安站起来。
      闻川已经到了。
      “我去。”
      “你刚回来。”
      “所以我认路。”
      闻川把刚从桥边带回来的湿绳往差役手里一塞。
      “看着他。”
      差役:“啊?”
      闻川已经踩上旁边石墩,翻过被水堵住的矮墙。
      动作干净得连水都没多溅一片。
      谢执安没拦。
      那是闻川现在最适合做的事。
      他低头。
      小姑娘还在哭。
      “你娘会出来。”
      “真的?”
      谢执安停了一下。
      “闻川进去了。”
      小姑娘显然不知道“闻川进去”为什么值得放心。
      旁边妇人却道:
      “那就能出来。”
      谢执安看了她一眼。
      妇人自己也不知道哪来的信心。
      “刚才他翻墙挺快的。”
      谢执安:“……”
      水声里,忽然又响起急促马蹄。
      一名水台差役一路冲进长街。
      “让开!”
      “上游急报!”
      差役勒马时险些撞上路边木架。
      “旧闸在哪边?”
      有人给他指路。
      他正要继续冲,谢执安却看见他腰间挂着两只文袋。
      一只工部。
      一只京兆。
      “等等。”
      差役下意识勒住。
      谢执安问:
      “京兆那份送哪里?”
      “城南临时署。”
      “工部?”
      “旧闸。”
      “谁让你一起带?”
      差役一脸茫然。
      “驿口给我的。”
      又是这样。
      两份本应走不同方向的急报,恰好落在同一个最快的人手里。
      快本身没有错。
      甚至很好。
      可为什么总有人知道——
      哪两件事此刻最该一起快?
      谢执安只看了一眼那两只文袋。
      “走吧。”
      差役策马而去。
      闻川还没出来。
      水又高了一寸。
      远处旧闸方向,一名工部骑手却先一步冲进街口。
      他翻身下马,把一封刚加急封好的公文交给京兆的人。
      “旧闸来报!”
      “再涨一尺——”
      他喘了一口气。
      “连那一次短开,都未必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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