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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有人先走 救灾物资自 ...

  •   “先上来。”
      老水工攥着绳,手背上的筋全绷了起来。
      检修口下面的人没动。
      “听见没有?”
      “听见了。”
      声音隔着水传上来,有些闷。
      “我再摸一下。”
      “你敢!”
      老水工整个人几乎趴到了口沿。
      “让你下去是看,不是让你把命留底下!”
      下面安静了一瞬。
      “……那你别拽。”
      “我没拽!”
      “绳在动。”
      年轻工匠立刻低头。
      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往回收了半尺。
      老水工回头瞪他。
      “你师兄还没死。”
      年轻工匠赶紧松手。
      吴主事站在旁边,眉头拧得更紧。
      谢执安没有催。
      刚才那一下已经够了。
      旧木不是漂进去的散木。
      卡在左槽下段。
      至于卡多深、怎么卡、短开以后会不会跟着动,都不是岸上的人凭一句话能定的。
      绳索开始往回收。
      下面的人一尺一尺往上。
      快到检修口时,他忽然道:
      “灯。”
      年轻工匠愣住。
      “你上来还要什么灯?”
      “往下照。”
      “照得见?”
      “叫你照。”
      灯被压到最低。
      光落不进多深,很快就被水面吞了。
      下面的人却借着那一点光重新侧过身。
      老水工脸色一黑。
      “你又干什么?”
      “看槽边。”
      “先上来!”
      这一次下面的人没顶嘴。
      片刻后,一只湿透的手攀上石沿。
      闻川和两个工匠一起把人拖上来。
      那人坐到地上,先咳了几声。
      老水工劈头就是一句:
      “看清没有?”
      “你不是让我先上来?”
      “现在上来了。”
      “……”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
      老水工瞪过去。
      没人承认是谁。
      下水的工匠抹了一把脸。
      “旧楔。”
      棚里静了。
      吴主事蹲下来。
      “确定?”
      “形制像。”
      “什么叫像?”
      “我在水底下。”
      工匠抬头看他。
      “要不您下去确定?”
      吴主事闭嘴。
      老水工却没笑。
      “位置。”
      工匠伸手,在湿地上划了一道。
      “左槽下段。”
      又点了一处。
      “比图上那道旧修痕还低。”
      “卡死了?”
      “不知道。”
      “松不松?”
      “没敢碰。”
      老水工终于点了一下头。
      “这回知道怕了。”
      工匠喘匀了些。
      “旁边有缝。”
      老水工动作停住。
      “多大?”
      “手指能进去。”
      “哪边?”
      “靠外。”
      老水工把闸图拖过来。
      师徒两个人蹲在地上。
      一个说水下摸到什么。
      一个沿着闸槽旧线往回比。
      吴主事几次想问,最后都忍住了。
      谢执安也没有过去。
      他转身出了棚。
      外头的雨比刚才密了一层。
      一个京兆小吏正站在台阶下,和工部的人争一捆绳。
      “这绳我们要送河西。”
      “这是验闸的!”
      “验闸有两捆!”
      “谁告诉你有两捆?”
      “刚才送来的那个人。”
      工部的人愣住。
      “谁?”
      “我哪知道。”
      “你不知道你就拿?”
      京兆小吏也愣了。
      他低头看看绳。
      “那我还回去?”
      工部的人看看棚里。
      又看看他。
      “……留一捆。”
      “行。”
      小吏抱起另一捆就跑。
      谢执安的目光跟了一段。
      闻川从后面出来。
      “怎么了?”
      “没什么。”
      “你盯着绳看半天。”
      谢执安收回视线。
      “河西缺绳?”
      “缺。”
      “谁报的?”
      闻川想了想。
      “不知道。”
      谢执安没有再问。
      河西新到了一条船。
      不大。
      原本是城东一家粮行运短程货用的平底船。
      船主自己跟来了。
      一落地先问:
      “谁赔?”
      负责接船的京兆书吏愣住。
      “什么?”
      “撞坏了谁赔?”
      “还没用呢。”
      “用了就会坏。”
      船主指着船底。
      “这东西平时走缓水,不是拿来撞墙的。”
      书吏被他说得头大。
      “先记账。”
      “谁的账?”
      “京兆。”
      “盖印吗?”
      “……”
      船主伸手。
      “先盖。”
      书吏真想把笔扔了。
      旁边一个小吏跑过来。
      “印在后面!”
      船主立刻跟着走。
      “早说。”
      书吏站在原地。
      “谁叫来的?”
      小吏回头。
      “什么?”
      “这条船。”
      “不是你们要的?”
      “我只报了缺船。”
      “那不就是?”
      “我报给上面,上面还没回。”
      小吏也停了。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船主在前面喊:
      “还盖不盖!”
      “盖!”
      书吏追过去。
      先把船用了再说。
      另一边,两间空仓也腾了出来。
      仓主没来。
      只来了个管事。
      “东仓不能用,屋顶漏。”
      “西仓呢?”
      “能用。”
      “钥匙?”
      管事递过去。
      京兆的人接了,顺口问:
      “你们东家怎么知道这边缺地方?”
      管事摇头。
      “我不知道。”
      “谁让你来的?”
      “我们东家。”
      “你们东家谁告诉的?”
      管事又摇头。
      “那我更不知道。”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
      “反正仓空着也是空着。”
      京兆的人没时间追。
      转身就开始往里安置人。
      再过一条街,一座寺院开了侧门。
      僧人搬出草席。
      不是官府征用。
      也没人拿着公文。
      住持只说有人来问了一句,寺里西院是不是空着。
      “谁问的?”
      “一个认识的施主。”
      “谁?”
      “姓孙。”
      “做什么的?”
      住持想了半天。
      “卖纸。”
      问话的差役一脸茫然。
      卖纸的为什么知道这里缺安置点?
      可后面老人已经到了。
      没人继续问。
      草席先铺。
      人先进去。
      谢执安第二次看见那条平底船时,船上已经坐了九个人。
      三个孩子。
      两个老人。
      还有一名抱着鸡笼死活不撒手的妇人。
      船主站在船头骂。
      “鸡不能比人占地方!”
      妇人护着鸡笼。
      “它缩着呢!”
      “它翅膀比你孙子腿都宽!”
      “那你让它收!”
      船主:“……”
      闻川差点笑出来。
      谢执安却看见了岸边另一件东西。
      绳。
      刚才从旧闸分出去的那一捆,已经到了这里。
      旁边还有新的。
      颜色、粗细都不同。
      “这也是京兆调的?”
      一个正在打结的差役抬头。
      “哪捆?”
      “新的。”
      “不是。”
      “谁送的?”
      “一个脚行。”
      “哪家?”
      差役被问住。
      他冲旁边喊:
      “老陈!这绳谁送的?”
      远处有人回:
      “不知道!先用!”
      差役摊手。
      谢执安没再问。
      他继续往前。
      没走多远,又看见两个脚夫推着一车干柴往寺院方向去。
      车后绑着几床旧棉被。
      闻川也看见了。
      “这倒齐。”
      谢执安脚步没停。
      “是很齐。”
      闻川侧头。
      这句话听着不像夸奖。
      可谢执安已经走过去。
      先前那张网被拔掉以后,谢执安记住的并不只是几个人名。
      还有一种不舒服。
      某件事单看没有问题。
      两件也没有。
      甚至十件都各自有理由。
      船主想保住自己的船。
      仓主觉得空仓闲着也是闲着。
      寺院愿意收人。
      脚行愿意送绳。
      每个人都在做好事。
      而且确实有人因此更快被送出去。
      谢执安没有理由阻止。
      也不会阻止。
      可这些人彼此并不统属。
      京兆没有发出完整调令。
      工部只知道自己分出了一捆绳。
      寺院不知道船。
      船主不知道空仓。
      偏偏缺船时,船先到了。
      缺地方时,仓门开了。
      老人开始受寒时,寺院已经铺草席。
      新的绳索也正好补进最缺的一段。
      没有谁站出来说——
      这一整套是我安排的。
      谢执安停在一处屋檐下。
      雨水从檐角砸下来。
      闻川站在旁边。
      这回没问。
      谢执安只把方才经过的几个位置在旧图上轻轻点了一遍。
      船。
      仓。
      寺院。
      绳。
      没有一条线真正连起来。
      可结果已经连起来了。
      他合上图。
      “走。”
      闻川问:“回闸?”
      “先去前面。”
      “那这些呢?”
      谢执安看了一眼正被抬进寺院的老人。
      “先救人。”
      旧闸那边终于有了结论。
      不是好结论。
      但也没有坏到彻底断路。
      老水工把湿手在衣摆上擦了一遍。
      “旧楔位置比原先想的低。”
      吴主事问:
      “所以不能开?”
      “我说了吗?”
      “那能开?”
      “我也没说。”
      吴主事沉默了一息。
      “你到底说什么?”
      老水工把图推过去。
      “能动。”
      “多少?”
      “很小。”
      “多小?”
      “先别想着一成。”
      吴主事神色沉下来。
      原本讨论的一成短开,已经够窄。
      现在还要更小。
      “开了能合回去?”
      老水工没有立刻回答。
      下过水的工匠换了身干衣,蹲在旁边烤火。
      他忽然道:
      “楔子外边有缝。”
      吴主事转头。
      “所以?”
      “所以它没把整个槽吃死。”
      老水工接过去。
      “若只动到它不受力的位置,开一点,再合。”
      “能成?”
      “有可能。”
      吴主事盯着他。
      “我要的不是有可能。”
      老水工也看着他。
      “那你找个神仙来。”
      没人说话。
      外面的水声比刚才重。
      老水工低下头。
      “只能一次。”
      “为什么?”
      “旧楔现在没动,不代表闸动了以后还不动。”
      他用指节敲了敲图上的左槽。
      “第一次合得回来,第二次未必。”
      吴主事问:
      “能不能先试?”
      “试就是那一次。”
      这一句落下,棚里彻底安静。
      没有试错。
      没有先开一点看看。
      真动,就是把唯一一次机会一起押进去。
      吴主事站了一会儿。
      “报宫里。”
      没人反对。
      消息往宫里走时,另一封水报正在往旧闸赶。
      送报的人骑得太快。
      马在泥里滑了一下。
      他几乎从鞍上摔下来,硬是抓住缰绳又翻稳。
      到闸台时,连滚带爬冲进棚。
      “上游急报!”
      吴主事刚把旧楔的结论封好。
      “又怎么了?”
      来人把湿透的水报递过去。
      “第二道峰。”
      老水工抬头。
      “不是还没到?”
      “提前了。”
      “提前多少?”
      来人喘得说不出整句。
      吴主事自己拆开水报。
      只看两行,脸色便变了。
      谢执安正从棚外进来。
      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因为吴主事已经抬起头。
      “第二道水峰提前。”
      老水工手里的炭笔停在闸图上。
      刚刚才算出来的那一次短开窗口,还没来得及送进宫。
      时间先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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