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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最后一遍 谢再走低洼 ...

  •   旧闸右槽的线还没放到底,谢执安先把桌上的河西图抽了出来。
      纸已经潮得发软。
      他看了一遍方才送来的撤离记录。
      没有总数。
      已撤、待撤、行动不便、失散、未核清,各列各的。
      最后一栏还是那四个字——
      仍在复核。
      旁边压着的旧渠图上,西南一块早已标作废地。可刚送来的记录里,那一带却还有两处“待复核”。
      谢执安把两张纸并到一起。
      位置对不上。
      闻川从棚外进来,斗笠边沿往下滴水。
      “裴昭衡还在西南。”
      谢执安把图折起。
      “走。”
      闻川一怔。
      “去哪儿?”
      “河西。”
      吴主事正蹲在老水工旁边,闻言抬头。
      “那边有裴世子。”
      “我知道。”
      谢执安点了点手里的旧图。
      “这张图未必还能用,我去看一眼。”
      吴主事这回没拦。
      老水工在下面骂:“线!”
      年轻工匠赶紧把手里的细麻线递过去。
      棚里重新只剩水声。
      河西外围已经空了不少。
      越往里,路反而越难走。
      积水把原本就窄的巷子切成一段一段。
      有人背老人,有人拖箱笼,还有人站在自家门前,怎么都不肯走。
      一名差役正劝一个老妇。
      “婆婆,东西别拿了。”
      老妇抱着只木匣。
      “这个得拿。”
      “里面什么?”
      “地契。”
      “地契湿不了,您先——”
      老妇忽然瞪他。
      “湿不了你替我抱!”
      差役一噎。
      旁边人伸手。
      “我抱。”
      老妇立刻递过去。
      差役:“……”
      谢执安从他们身边经过。
      闻川看了一眼。
      “换个人说就行?”
      “她不是不走。”
      “那是什么?”
      “怕东西没了。”
      闻川没再问。
      前面忽然有人喊:
      “小心!”
      半扇泡涨的破门顺着水冲下来。
      巷子窄,旁边两个差役下意识贴墙躲。
      谢执安脚下那块石板已经被水漫透。
      他没有往后退。
      身形只偏了半寸,足尖在墙根一借,整个人从破门与墙之间那点空隙里错过去。
      门板擦过青色衣摆,撞上后面的石墩。
      砰的一声。
      谢执安已经落在前面一截断阶上。
      手里的图卷连水都没沾。
      闻川随后跨过去,看了一眼他落脚的位置。
      “路断了。”
      谢执安抬头。
      “墙边还能走。”
      两人继续往里。
      没有人再提刚才那一下。
      前面一辆小车堵住了巷口。
      车不是坏了。
      是两边墙太窄,车轮又陷进了被水泡软的泥里。
      车上的老人已经背下去,后面却还堵着三户人。
      “抬!”
      “抬不起来!”
      “轮子卡住了!”
      闻川过去蹲下。
      “木销在哪儿?”
      一个差役指给他。
      木销泡了水,涨死在车轴里。
      闻川一手压住车轴,另一手握住木销,腕上一错。
      没动。
      他换了角度。
      “锤子。”
      没人有。
      闻川啧了一声,干脆踩住车轮,借着整个车身往反方向一拧。
      木头发出一声闷响。
      销子松了。
      “拔。”
      旁边人立刻上手。
      车轮卸下来,几个人合力把车身侧过去。
      堵住的巷口终于露出来。
      谢执安却没急着往前。
      车后那排发黑的木板底下,有水不断往外钻。
      “那是什么?”
      差役顺着他看的方向转头。
      “围挡。”
      “做什么用的?”
      “以前堆料。”
      “现在呢?”
      “早废了。”
      谢执安走过去。
      围挡夹在两堵旧墙之间。
      他没有直接踩进去,先从地上捡了根断竹。
      探下去。
      第一下碰到底。
      往前半尺。
      竹竿忽然一沉。
      后面有落差。
      闻川也看出来了。
      “沟?”
      “不确定。”
      谢执安把竹竿抽回来,又展开那张旧渠图。
      图上这里本该是一片废地。
      没有这道围挡。
      也没有眼前这股水。
      “找京兆的人。”
      差役应声跑了。
      裴昭衡是从另一条巷子赶来的。
      靴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身后跟着书吏,书吏怀里的册子外面套了两层油布。
      “你怎么进来了?”
      谢执安把旧图递给他看。
      “图和现场对不上。”
      裴昭衡看了眼那道围挡。
      “这东西怎么了?”
      “不知道。”
      闻川在旁边笑了一声。
      裴昭衡转头。
      “你笑什么?”
      “今天谁问他,他都不知道。”
      谢执安看了闻川一眼。
      闻川立刻正色。
      “我也不知道。”
      裴昭衡懒得理他。
      京兆的人很快来了。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
      他蹲下看了半天,又让人去叫河工。
      裴昭衡没有在这里等。
      “西边还有三处没复核,我先过去。”
      谢执安点头。
      “你走你的。”
      裴昭衡走了两步,又回头。
      “这里要是能通水,先别乱拆。”
      这句话是对京兆老吏说的。
      老吏拱手。
      “世子放心,先看清下游。”
      裴昭衡这才走。
      顾清雪铺子后院已经腾出了两间屋。
      不是官府安置点。
      都是她自己的人。
      车夫、伙计、仓里做工的,还有几户平日靠铺子吃饭的人家。
      青黛抱着账册从后面跑出来。
      “赵七还没回来。”
      顾清雪正在分干布。
      “车呢?”
      “车回来了。”
      “谁送回来的?”
      “京兆的人,说他留在河西帮忙抬人。”
      顾清雪手里的布停了一下。
      “记上。”
      “记什么?”
      “人没回来。”
      青黛低头真写。
      “那工钱怎么算?”
      顾清雪抬头。
      青黛绷不住笑。
      “我就问问。”
      “照算。”
      “多算吗?”
      “你替我发钱?”
      “那还是照算吧。”
      后面忽然有人喊:
      “姑娘!南仓又进水了!”
      顾清雪把剩下的布往青黛怀里一塞。
      “老人和孩子先进去。”
      “你呢?”
      “看仓。”
      “货还搬?”
      “能搬的搬。”
      她已经往后走。
      “搬不动的别拿人去换。”
      城南临时借出的医舍里也没有空处。
      林晚棠刚处理完一个呛水后咳得喘不上气的年轻人,回头便发现角落里的老太太歪着头没了动静。
      “灯拿来。”
      小药童一惊。
      “她刚才说困——”
      “先别让她睡。”
      林晚棠已经蹲下去探她的反应。
      门外还有人在喊大夫,她头也没抬。
      “能完整说话的先等。”
      河工赶到围挡边时,先骂了一句。
      “谁把这个堵上的?”
      京兆老吏道:“你问我?”
      “你管这片。”
      “你管河渠。”
      两个人互相瞪了一眼。
      河工懒得再争。
      他把手伸进木板缝隙摸了一会儿,又让人拿来长杆。
      杆子进去。
      很深。
      “后面是旧泄口。”
      京兆老吏皱眉。
      “还能用?”
      “口没死。”
      “通哪儿?”
      “先看下游。”
      他没有因为谢执安站在旁边就给答案,带着两个人直接走了。
      回来时裤腿全是泥。
      “下游没人。”
      “墙呢?”
      “旧墙离得远。”
      “开了会不会冲?”
      河工看他。
      “你要全拆,我现在就走。”
      京兆老吏不说话了。
      “先开一段。”
      老吏叫人再核了一遍围挡后面的废地。
      确认无人,这才下令。
      “拆下面两块。”
      动手的是京兆的人。
      木板被撬开的第一下,里面积着的水猛地往外一涌。
      一个年轻差役站得太近,脚底瞬间一滑。
      闻川伸手拽住他的后领。
      “站远点。”
      差役惊魂未定。
      “多谢。”
      “别谢,摔进去还得捞你。”
      河工已经蹲下。
      “再开一块。”
      第三块木板被拆掉。
      水声立刻变了。
      原本顶在墙后的水开始顺着旧泄口往下走。
      不是奔涌。
      却很明显。
      河工盯了一阵。
      “有用。”
      京兆老吏问:“能降多少?”
      河工头都没抬。
      “你们今天是不是非得逼我算出一个数?”
      老吏闭嘴。
      河工接过旧渠图,本来已经准备卷起,手指却忽然停在一条褪色的细线上。
      他重新展开。
      沿着废沟往下比。
      一次。
      又一次。
      “等等。”
      京兆老吏凑过去。
      “怎么了?”
      河工没答。
      手指一路落到长宁渠支口,又折回旧闸一侧。
      他脸上的不耐烦渐渐没了。
      “这边要是真能泄出去……”
      他猛地卷起图。
      “我得回闸上。”
      老吏在后面喊:
      “图是我的!”
      “回来还你!”
      人已经跑远。
      闻川看着那方向。
      “看来真有东西。”
      谢执安低头看了眼围挡后渐渐露出来的一线泥痕。
      “让工部看。”
      消息比他们先到旧闸。
      吴主事正站在检修口旁,和河工一起看图。
      老水工蹲在另一边。
      “你说拆了那边,能降这里?”
      “能降一点。”
      “多大一点?”
      河工没好气。
      “你也来?”
      老水工没骂回去。
      他转头看水尺。
      “开大了吗?”
      “先开了三块。”
      “再开呢?”
      “京兆得先确认下游。”
      吴主事插话。
      “已经在确认。”
      谢执安回来时,三个人还围着图。
      没人因为他到了就停。
      吴主事只抬了下头。
      “你手里那张旧图,还真没白带。”
      “工部怎么说?”
      “先等水位。”
      没多久,京兆送来回话。
      下游废地确认无人。
      旧泄口可以再开。
      围挡又拆了两段。
      水位变化并不明显。
      吴主事盯了半天。
      “降了吗?”
      年轻工匠蹲在刻线旁。
      “像没动。”
      老水工伸手。
      “尺。”
      重新量。
      第一次。
      再等。
      第二次。
      年轻工匠抬头。
      “低了。”
      “多少?”
      他报了一个很小的数。
      吴主事皱眉。
      “这点也算?”
      老水工已经起身去拿麻绳。
      “岸上不算。”
      他把绳索往地上一扔。
      “下面算。”
      吴主事神色变了。
      “能下人?”
      “原来不行。”
      “现在?”
      “可以试一次。”
      没人欢呼。
      因为“可以试”和“能安全下去”仍不是一回事。
      老水工点了两个熟水性的工匠。
      年纪大的那个开始系绳。
      年轻工匠立刻道:
      “我也能下。”
      “你留上面。”
      “为什么?”
      “有人掉下去得有人拉。”
      “别人也能拉。”
      老水工抬头。
      “那你下?”
      年轻工匠一愣。
      “……也行。”
      “想得美。”
      老水工把绳结拍到他手里。
      “拉好。”
      检修口边的人全部让开。
      谢执安也退到后面。
      下水的工匠踩上石沿。
      第一脚还稳。
      第二脚往下时,鞋底忽然打滑。
      绳索骤然绷紧。
      上面三个人同时往后拽。
      可地面全是水。
      最前面的年轻工匠被带得往前扑。
      闻川刚要上手。
      谢执安已经动了。
      他没有去抓人。
      一脚踏住拖行的绳尾,身体压低,借着石墩把骤然向下的力一折。
      绳索方向瞬间变了。
      年轻工匠肩上一轻。
      闻川同时扣住他后腰,把人往后一带。
      下面那人撞上石壁,却没有继续往下坠。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
      老水工趴在检修口边,脸都青了。
      “下面!”
      水下的人咳了一声。
      “没事!”
      老水工张口就骂。
      “脚底长眼睛没有!”
      下面也骂回来。
      “石头滑!”
      “滑你不会踩稳!”
      “你下来踩!”
      吴主事闭了闭眼。
      “还验不验?”
      两边一起安静。
      谢执安已经把脚从绳尾移开。
      麻绳在石沿上磨出一道湿痕。
      闻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老水工重新确认绳结。
      “慢点。”
      下面的人继续往下。
      这一次,每一步都停稳才动。
      一尺。
      又一尺。
      水仍在拍石壁。
      却已经没有之前探杆一下去就被带偏的力道。
      绳索继续放。
      忽然停住。
      老水工俯身。
      “到了?”
      没有回应。
      “说话!”
      下面传来一声闷响。
      很沉。
      绳子随即轻轻震了一记。
      老水工的手猛地收紧。
      “别动。”
      下面的人真的没动。
      过了一会儿,声音才从检修口深处传上来。
      “摸到了。”
      “什么?”
      “不是散木。”
      上面几个人同时安静。
      那人喘了口气。
      “卡在左槽下段。”
      老水工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别碰。”
      他攥住绳。
      “先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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