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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不是一数 旧木让短开 ...

  •   那截黑木没人碰。

      它躺在闸台积水里,顺着水纹轻轻转了半圈。

      老水工蹲下去,没拿手,先用铁钩拨了一下。

      木头翻过来。

      背面一道深痕。

      吴主事俯身:“楔木?”

      “别急着给它起名。”

      老水工从旁边要来短尺,比过木头,又去量闸槽。来回两遍,他把尺往腰后一插。

      “旧东西泡了这么多年,原来什么尺寸,谁也说不准。”

      谢执安站在两步外。

      “这道痕呢?”

      老水工借灯刮掉一层黑泥,看了片刻。

      “不知道。”

      答得干脆。

      “所以要档?”

      “档只能告诉你当年修过什么,告诉不了你这东西在水底待了多久。”

      他转头喊人:“左槽再探。别只往下钩,贴着闸板走。”

      两个工匠立刻换杆。

      吴主事蹲在旁边盯了半晌,忽然骂了一句:“早不出来,晚不出来。”

      老水工头都没回。

      “它在底下的时候,你也不知道它在。”

      吴主事不说话了。

      这话比骂人还堵心。

      ——

      崔既白回来时,怀里抱了两本册子。

      鞋底带进来的泥,在棚下拖出一道长印。

      吴主事低头一看。

      “崔大人。”

      “嗯?”

      “我的验闸图。”

      崔既白低头,自己正好一脚踩在图纸边角,立刻退开。

      “抱歉。”

      吴主事把图抽出来,擦了两下。

      没擦掉。

      崔既白把册子往桌上一放:“十七年前领料簿。”

      吴主事动作顿时快了。

      “找到旧修了?”

      “只找到领料。”

      册子已经发黄,边角被潮气卷得厉害。

      崔既白翻到夹着纸签的一页。

      “五月初九,旧闸左槽修补。领硬木四根、石灰六担、铁件二十七斤。”

      老水工从闸边走过来。

      “什么木?”

      “没写。”

      “尺寸?”

      “也没写。”

      吴主事抬头:“那这册子有什么用?”

      崔既白看他。

      “至少知道十七年前左槽确实动过木。”

      吴主事低头看黑木,这回没反驳。

      谢执安翻了两页。

      领料人的名字还在,后面有归还铁器的记录。木料没有——用了的东西,本来也不会归还。

      “验收册呢?”

      崔既白道:“档房在翻。”

      “当年的修缮记录都在一处?”

      “不全在。”

      崔既白点了点领料簿上的旧印。

      “这次不是大修,是汛前临时加固。领料走工部,验收可能并进当年河工总册。”

      吴主事一听,转身便叫人:“去找河工总册!”

      崔既白补了一句:“还有当年的汛前巡检。”

      跑腿的小吏已经冲出去。

      闻川给他让路,差点被溅一腿泥。

      “今夜这些档,比人还能跑。”

      崔既白笑了笑。

      “人至少知道自己在哪儿。”

      说完便把另一册摊开,继续找。

      谢执安的目光从那截黑木上移开。

      十七年前,确实有人动过这道左槽。

      至于眼前这截木头是不是那一次留下的,现在还没人能下结论。

      ——

      河西有人逆着撤离的人群往回跑。

      最先发现的是一个京兆府差役。

      “站住!”

      男人像没听见,踩着泥就往巷子里钻。

      差役追了两步,一把扯住他。

      “往哪儿去!”

      “我娘还在里面!”

      “你刚才不是报过一家三口都撤了?”

      “我娘不跟我们住!”

      差役愣了一下。

      男人已经挣开。

      “她住后头棚子!”

      “哪间?”

      “靠沟那排!”

      差役脸色变了。

      那一排,方才报的是已经敲过门。

      裴昭衡正从前面回来,听见争执,直接问:“人在哪儿?”

      男人指过去。

      “最里面。”

      “你别去。”

      “那是我娘!”

      “所以你留在这儿。”

      裴昭衡点了两个人。

      “你们跟他认门。”

      男人急了:“我自己——”

      “你进去,他们还得顾你。”

      裴昭衡已经往旁边让了一步。

      “说清门口有什么。”

      男人胸口起伏几下。

      “挂、挂了只破竹篓。”

      两个兵士转身便走。

      书吏抱着名册追过来。

      “世子,那排刚才记的是已查。”

      裴昭衡接过册子。

      “谁查的?”

      “京兆府两个人。”

      差役在旁边脸都白了。

      “不是他们漏。”

      刚才那个男人忽然道。

      众人看过去。

      “我娘耳背。”

      他声音低下来。

      “下雨这么响,她听不见敲门。”

      名册上的“已查”没有错。

      门确实敲过。

      屋里有没有人,却是另一回事。

      裴昭衡把册子还回去。

      “那排重走。”

      书吏提笔,在“已查”旁边划了一道。

      没多久,进去的兵士背着一个老妇出来。

      老妇头发全湿了,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床被子。

      她看见儿子,抬手就打。

      “你回来做什么!”

      男人眼睛一下红了。

      “娘——”

      “不是让你带孩子走!”

      一巴掌没什么力气。

      男人却站着没躲。

      旁边没人笑。

      裴昭衡已经转身。

      “后面还有几排?”

      书吏看册子:“三排。”

      “重走。”

      “都重走?”

      “耳背的不只她一个。”

      书吏把刚写好的数字又划掉了。

      ——

      顾清雪收到消息时,正准备把最后一个名字划掉。

      青黛从门外冲进来。

      “姑娘!”

      顾清雪笔尖一歪。

      “先喘气。”

      青黛扶着桌沿喘了两口。

      “陈六家的孩子找到了。”

      “哪里?”

      “北坊。”

      顾清雪抬头。

      “北坊?”

      “跟他舅家去了。”

      青黛满脸都是被雨淋出来的狼狈。

      “我们找了半夜,他在北坊吃喜酒。”

      屋里静了一下。

      顾清雪低头,把那个名字划掉。

      青黛盯着她。

      “姑娘,你不生气?”

      “人找到了。”

      “可我们——”

      “下次先问清楚。”

      “……”

      青黛坐下来。

      “我现在比较想先找他爹。”

      顾清雪终于笑了。

      “等水退了再找。”

      外面有人喊缺干布。

      她把名单折起来。

      “东仓还有两捆。”

      “我去叫人。”

      青黛刚站起来,又坐回去。

      “腿软。”

      “那就坐着。”

      顾清雪自己起身。

      青黛立刻又弹起来。

      “我突然好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桌上的名单终于安静下来。

      外面的河西却没有。

      ——

      书吏第三次把总数划掉的时候,干脆没再往旁边补。

      裴昭衡回来,看见空着的一格。

      “怎么不写?”

      “没法写。”

      书吏声音发哑。

      “西南散棚刚核出二十五个没入册的。方才重走三排,又多找出七个人。”

      “前面还有两个已经报撤出的,又回去找家里人。”

      他把几张纸摊开。

      “这个数我现在写上去,送到宫里时可能就又错了。”

      裴昭衡看了一会儿。

      雨点打在屋檐上。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从他们面前经过。

      孩子睡着了。

      她自己鞋掉了一只,没回头找。

      裴昭衡伸手,把最上面的纸翻过去。

      “那就别写一个数。”

      书吏愣住。

      “把已经出去的单列。”

      “还在撤的单列。”

      “行动不便的。”

      “失散的。”

      他顿了顿。

      “没核清的,也单列。”

      书吏道:“最后一栏填多少?”

      裴昭衡看他一眼。

      “不知道。”

      “……”

      “就写不知道。”

      书吏握着笔没动。

      “送宫里的东西,能这么写?”

      “你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准备写多少?”

      书吏彻底没话了。

      半晌,他低下头。

      最后一栏没有数字。

      写的是:

      仍在复核。

      纸送出去以后,裴昭衡没再看。

      前面又有人喊车陷住了。

      他踩进雨里。

      “几辆?”

      “两辆!”

      “人先下来。”

      “老人走不了!”

      “那就先抬人,车最后弄。”

      声音很快被雨吞了。

      ——

      旧闸的右槽什么都没钩出来。

      左槽也没有第二截木头。

      吴主事把结果照实写了。

      老水工蹲在绞盘边,正拿布擦手。

      “如果只有这一截呢?”

      吴主事问。

      “不知道。”

      “你今晚除了不知道,还会不会说别的?”

      “会。”

      老水工抬头。

      “你要听假的?”

      吴主事闭嘴。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谢执安正在看河西新送来的纸。

      五栏。

      前四栏都有数。

      最后一栏写着:

      仍在复核。

      他视线只停了一会儿,便移向旁边最新的水尺记录。

      “又涨了多少?”

      小吏报了数。

      谢执安抬头望向闸外。

      离原定时限已经越来越近。

      他把河西副本递还给京兆府的人。

      “正本送宫里了?”

      “已经送走。”

      “嗯。”

      ——

      宫里的回话比旧档先到。

      内侍浑身湿透,进棚时连气都没喘匀。

      “陛下口谕。”

      所有人停下手里的事。

      “工部继续验闸。”

      “河西继续疏撤。”

      “下一报,不要只报总数。”

      吴主事抬起头。

      内侍接着道:

      “还剩多少,分别在哪儿,多久能撤——能确定的报确定的,不能确定的,写明不能确定。”

      说完,他从袖里拿出另一张纸。

      “殿下让带来的。”

      是新的时限。

      比原先没有多一刻。

      吴主事接过,手指在纸边压了一下。

      老水工站起来。

      “那就继续。”

      水还在涨。

      没人有工夫把它说得简单一点。

      ——

      真正的旧档,是在后半夜送来的。

      来的不是崔既白。

      是个满头白发的档房老吏。

      老人抱着一摞册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进棚先扶住柱子。

      “找、找到了……”

      吴主事立刻过去。

      “哪年的?”

      “十七年前。”

      “旧闸?”

      “旧闸。”

      老水工把手里的布一扔。

      “给我。”

      老人却没递。

      吴主事察觉不对。

      “怎么了?”

      老吏喘了好几口气。

      “河工总册在,汛前巡检也在。”

      “验收呢?”

      老人摇头。

      “没找着。”

      “是缺了?”

      “不知道。”

      老吏把最上面一本翻开。

      “这册后来重新装订过。旧页散过一次,哪几页原本就在,哪几页后来补没补齐,档房也没有旧单可对。”

      吴主事翻得很快。

      领料有。

      巡检有。

      加固开工的日期也有。

      可那一次到底怎么收的工,闸槽里最后留下了什么——

      没有记录。

      棚外水声猛地撞上闸板。

      那次旧闸加固最后怎么收的,没人说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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