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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各守一处 短开旧闸进 ...

  •   急报送出去以后,长宁渠边没有因此慢下来。

      宫里回不回话,是宫里的事。

      河西的人得先撤。

      旧闸能不能照纸上的算法短开,也得先验。

      吴主事把试算另抄了一份,塞进油纸套,转身便喊:“旧闸那边再加两个人,把绞盘、闸轴、闸槽都验一遍。”

      老水工在旁边补了一句:“不是只看能不能开。看能不能只开一成,再关回来。”

      跑腿的小吏应声冲进雨里。

      吴主事低头看那张水图。

      一成。

      半刻。

      再关。

      纸上不过几笔。

      真落到一座用了几十年的旧闸上,却没人敢把那几笔当成已经能做的事。

      谢执安把热水喝完,目光落在刚送到的河西第二批人数上。

      七百二十一。

      后面还添了一行:西南角散棚仍在复核。

      闻川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来。

      “又多了?”

      “嗯。”

      “裴世子那边该收到这份数了吧?”

      旁边京兆府小吏忙道:“同一批抄了三份,已经送过去了。”

      谢执安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各处都有人在做自己的事。

      今夜最怕的,反而是什么都往同一个地方等。

      ——

      河西已经乱了。

      不是没人管。

      恰恰是所有人都在动。

      京兆府差役挨户拍门,奉调来的兵士分守巷口,几辆临时征来的车停在稍高的石路上。雨水顺着车篷往下淌,车轮陷进泥里,一拔出来就是一串浑水。

      裴昭衡刚进永安巷,就看见一个老头拖着只半人高的木箱,两个兵士劝了半天,他死活不松手。

      “这是我家的东西!”

      “老人家,水一来你连人都走不了!”

      “水不是还没来吗!”

      兵士急得额角青筋直跳。

      裴昭衡走过去。

      “箱子多重?”

      老头警惕地看他。

      “你管多重?”

      “你自己能背出去?”

      “能!”

      “那就背。”

      老头一愣。

      旁边兵士也愣了。

      裴昭衡往巷口一指。

      “背得动,你带。背不动,留下。”

      老头像是被激着了,弯腰便去抱。

      第一步起来了。

      第二步也起来了。

      到第五步,脚下一滑,连人带箱险些栽进泥里。

      兵士一把将人架住。

      箱盖撞开。

      几只旧瓷碗滚出来,还有一块包得严严实实的木牌。

      老头脸一下白了。

      裴昭衡弯腰,把木牌捡起来。

      亡妻的牌位。

      他把牌位递回去。

      “这个带。”

      老头怔怔接住。

      “其他的呢?”

      “水退以后还能找,就回来找。”

      裴昭衡看着他。

      “找不回来,至少人还在。”

      老头抱紧牌位,没再碰那只箱子。

      裴昭衡转身。

      “传下去,每户只带自己拿得动的东西。老人、孩子先上车,能自己走的别占车。牲畜解绳往高处赶,别堵主路。”

      京兆府书吏飞快记下。

      “若有人不肯?”

      “讲一次。”

      裴昭衡道。

      “还不肯,先撤下一户。人手不是拿来跟一个人耗一刻钟的。”

      他说完已经往里走。

      这是皇帝给他的城南疏撤权限。

      他能改这里怎么撤。

      却不能决定那座闸什么时候开,更不能决定哪一片地方该不该承水。

      所以他只问了一句:

      “下一处最慢的是哪儿?”

      ——

      顾清雪的第三辆车到河西外围时,前两辆还没回来。

      车夫跳下来,把缰绳递给京兆府小吏。

      “姑娘说,车留下,人回去。”

      小吏一怔。

      “谁赶?”

      “你们这里总有人会赶车。”

      “顾姑娘不过来?”

      “铺子那边还有人没对上。”

      车夫说完便往回跑。

      小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缰绳。

      没一会儿,车上铺了干草。

      第一个被抬上去的是个不能走路的老人。

      第二个是抱着孩子的妇人。

      没人再问这是谁家的车。

      ——

      铺子里,顾清雪刚划掉一个名字。

      青黛在旁边数。

      “还差两个。”

      “谁?”

      “陈六家的小儿子,还有西仓那个老周。”

      “老周今日没在西仓。”

      顾清雪道。

      “昨日下午他告了半日假。”

      青黛一愣。

      “姑娘记得?”

      “他来支工钱,说儿媳要生。”

      “那我叫人去他家。”

      “等等。”

      顾清雪抽出另一张纸。

      “南坊现在往哪里撤?”

      “永济坊。”

      “去安置点找。”

      青黛立刻明白,转身便走。

      外面又有人送进来一筐干布。

      管事跟着进门。

      “东仓腾出来了。”

      “布行那边呢?”

      “肯让一天。”

      “不是让。”

      顾清雪抬头。

      “租金照退。”

      “明白。”

      管事转身又走。

      顾清雪重新低下头。

      她没有问长宁渠现在涨到哪里,也没有问旧闸最后会不会开。

      眼下她能管的,是这张名单上的人。

      先把这些人找齐。

      ——

      长宁渠边,崔既白是踩着一脚泥回来的。

      怀里护着一册旧地势簿。

      “河西西南角的散棚,三年前又添过一片。”

      吴主事抬头。

      “京兆府户册里有吗?”

      “未必全有。”

      崔既白把册子摊开,翻到夹着纸签的一页。

      “这份是当年清淤时顺手补的地形。棚子不算规整,后来有没有再添,我不知道。但疏撤的人若只照正巷走,会漏这一角。”

      旁边京兆府小吏立刻抄下位置。

      “我让人送裴世子那边。”

      崔既白点头。

      “最好再告诉他们,西南角北面有条旧土路。雨大了未必能走车,人应当还能过。”

      “你走过?”

      “三年前走过。”

      他看了一眼外面的雨。

      “现在什么样,不敢保证。”

      小吏拿着抄好的纸便跑。

      吴主事看着地势簿,叹了口气。

      “今晚这些旧东西倒全派上用场了。”

      崔既白笑了一下。

      “平日嫌占地方,真到要用的时候,又嫌留得不够。”

      说完,他把湿透的袖口拧了一把。

      “还有什么要找的?”

      吴主事指向堆在角落里的旧档。

      “旧闸近二十年的修缮册。”

      “我去翻。”

      “你先换件衣裳。”

      “翻完再换。”

      人已经过去了。

      闻川看了一眼,小声道:“这位崔大人是真不嫌累。”

      谢执安正在看新水报,只应了一声。

      “嗯。”

      ——

      宫里的回令很快到了。

      没有准许开闸。

      也没有驳。

      只准工部继续验闸、核算短开一成的实际风险;河西疏撤照旧加速,任何实际开闸动作仍须等旨。

      吴主事把纸收好。

      “那就先验。”

      老水工已经站起来。

      “先说清楚。方才验的是闸能不能动,现在验的是它能不能这么动。”

      闻川问:“差很多?”

      “当然多。”

      老水工用炭笔在木板上画了两道。

      “平日真要泄洪,绞盘一动就往有效开度走。开到位,水压定了,再稳住。”

      他在第一道线上点了点。

      “现在要只提一成,停半刻,再压回来。”

      第二道线短得多。

      “十几年没这么干过。”

      吴主事道:“绞盘能动。”

      “能动不等于能短开短关。”

      “最坏会怎样?”

      “闸轴偏,齿轮咬不住,闸槽有东西,都可能。”

      老水工抬头。

      “最麻烦的是开得了,关不回来。”

      雨棚里安静下来。

      若真如此,原本只想给河西争半刻,最后却可能提前把水送过去。

      谢执安看着闸图。

      “所以现在要确认的,不是它能不能开。”

      吴主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谢执安道:“是开了以后,还能不能回来。”

      老水工点头。

      “对。”

      这句话说完,谢执安便没再替工部往下安排。

      吴主事转身问:“怎么验?”

      老水工道:“先验绞盘空程,再探闸槽。水压下的实动验不了,没有旨意不能开。”

      “探杆够不够?”

      “不够就加钩。”

      “那就做。”

      工部的人很快散开。

      谢执安站在旁边,只看。

      闻川偏头瞧他。

      “不过去?”

      “验闸是工部的事。”

      “难得。”

      谢执安看他。

      闻川立刻道:“我什么都没说。”

      ——

      河西第三条撤离线很快分了出来。

      裴昭衡收到新地势抄图时,正站在西南角入口。

      “谁送来的?”

      小吏喘着气。

      “长宁渠那边。崔大人翻到三年前的清淤地形册,说这里北边有条旧土路。”

      裴昭衡展开看了一眼。

      “有人去过没有?”

      “还没有。”

      “先派两个人看路。”

      他没有因为图上有路便立刻改线。

      两个兵士很快折回来。

      “能走人,不能走车。北头有一段泥坡,老人不好过。”

      裴昭衡看向身后的队伍。

      “那就只走能自己走的。老人孩子仍走原路。”

      书吏赶紧改分流。

      刚写两笔,旁边忽然有人喊:

      “这边少一个!”

      “谁?”

      “陈家的小姑娘!刚才还跟着她娘!”

      人群顿时乱了一下。

      裴昭衡抬手。

      “别停整队。”

      他指了两个兵士。

      “你们找。”

      又指向前面。

      “其余人继续走。”

      一个妇人扑过来。

      “世子,我女儿——”

      “叫什么?”

      “阿芹。”

      “多大?”

      “九岁。”

      “穿什么?”

      “青、青布褂子……”

      裴昭衡把信息重复给两个兵士。

      “去。”

      然后看着妇人。

      “你跟队伍出去。”

      “可她——”

      “你留在这里,她回来还要再找你一次。”

      妇人僵住。

      旁边人扶住她。

      队伍重新往前动。

      比纸上的速度慢。

      却没有停。

      ——

      宫中拿到的数字也开始变了。

      不是人数突然多出许多。

      而是每一刻能撤出去多少,越来越难用一个数概括。

      萧承璟看完永济坊和河西两份回报,把原先那张“一刻一百零七人”的纸推到旁边。

      “这个不能再用了。”

      幕僚问:“殿下是说——”

      “永济坊已经聚人,河西还在逐户撤。”

      萧承璟指着两处地形。

      “拿一个地方的速度套另一个地方,只会把剩下的人算没。”

      皇帝正在看工部送来的短开试算。

      “那你要什么?”

      “下一轮实数。”

      “等下一轮,水也在涨。”

      萧承璟沉默了一瞬。

      “所以疏撤不能等。”

      他翻开调度册。

      “东仓外围水势已稳,可撤十六人补城南。原值守不动。”

      皇帝看过一眼。

      “准。”

      萧承璟提笔记下。

      没有人因为河西重要,就假装帝京别处不再需要人。

      每多给河西一个人,都得知道这个人从哪里来。

      ——

      旧闸边,绞盘空程已经验完。

      没断。

      也没有明显偏轴。

      吴主事刚松半口气,老水工已经让人把探杆送了下去。

      “左槽先。”

      长木杆一点点没进黑水。

      第一遍,什么都没有。

      第二遍,擦过闸板。

      第三遍,杆头忽然一顿。

      水工皱眉。

      “碰到东西了。”

      吴主事立刻靠近。

      “什么?”

      “看不见。”

      “能钩吗?”

      老水工接过探杆试了试。

      “换铁钩。”

      没人再说话。

      水声一下一下撞着闸板。

      铁钩绑好,重新顺槽下去。

      第一次滑开。

      第二次又碰到了。

      水工手腕一转。

      “挂住了。”

      “别硬拽。”

      老水工蹲在旁边。

      “顺水晃,慢慢提。”

      探杆一点点往上。

      到一半时又卡住。

      众人的视线全落在那根杆上。

      水工松了一点,再提。

      这一次,出来了。

      铁钩下吊着一样东西。

      不大。

      黑乎乎的。

      啪。

      落进闸台积水里。

      是一截泡得发黑的旧木。

      老水工低头看了一眼。

      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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