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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不够一刻 河西六百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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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不够。”
闻川听见了。
“什么不够?”
谢执安没答。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长宁渠水图。
河西第一批户册。
旧闸回报。
六百余人。
一个半时辰。
这还只是第一批核出来的人数。
真正住在河西棚户区的,只会更多。
崔既白刚把近五年的河西地势册找回来,袖口滴着水。
他把册子往桌上一放。
“少算了一处。”
吴主事抬头。
“哪里?”
“西南角。”
崔既白翻到其中一页。
“三年前多搭了一片棚。”
京兆府官员脸色更难看。
“入册了吗?”
“没有全入。”
“多少人?”
“不知道。”
今晚第三次。
不知道。
陈老吏抱着自己的簿子站在旁边,忽然道:
“那边我去过。”
众人看他。
“去年修路。”
“多少户?”
“户我不知道。”
老吏想了想。
“但那条巷子早上卖饼的有七家。”
吴主事:“……”
崔既白问:
“这能算人?”
“不能。”
老吏理直气壮。
“所以我没算。”
谢执安却道:
“至少说明不是空地。”
京兆府官员已经叫人:
“西南角再去核。”
传信的人刚跑出去,外面又有人进来。
“水位再涨半寸!”
老水工闭了闭眼。
“一个时辰多一点。”
没人再说话。
——
裴昭衡赶到永济坊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水。
是人。
老人。
孩子。
抱着被褥的妇人。
扛着箱子的男人。
还有两头死活不肯走的驴。
北门本来不窄。
现在堵得连人都挪不动。
奉调来的第一批人手已经到了。
京兆府衙役四十。
巡防营临时拨来六十。
另有城中负责转运的车夫和杂役。
所有人都在动。
却越动越乱。
有人往北。
有人往回。
一辆装满箱子的车卡在门口。
后面有人骂:
“先让人走!”
车主死死拽着缰绳。
“这是我一家子的货!”
“命不要了?”
“货没了我一家子吃什么!”
两边眼看就要动手。
裴昭衡翻身下马。
没去劝。
他先问身边京兆府官员:
“北门出去以后几条路?”
“三条。”
“哪条最高?”
“正北。”
“最宽?”
“东北。”
“西北呢?”
“窄,但能走。”
“车走哪条?”
官员一愣。
“都能——”
“我是问现在让车走哪条。”
那人看了眼门口。
明白了。
“东北。”
裴昭衡点头。
“那就分。”
这是他奉旨差遣范围内的事。
他转身叫过负责奉调人手的两名队正。
“正北只走人。”
“东北走车。”
“西北送老弱,挑十个人过去,别让人逆着回来。”
其中一人问:
“带货的呢?”
裴昭衡看向门口那辆车。
“车能走东北就走。”
“走不了?”
“卸。”
车主听见,急了。
“凭什么卸我的货?”
裴昭衡走过去。
“你要车还是要货?”
“都要!”
“现在只能选一个。”
“凭什么?”
裴昭衡抬手指了指已经漫到街口的水。
“凭它。”
车主回头。
水正一点点往前推。
他咬了咬牙。
“卸!”
十几个人立刻上去搬。
门口终于动了。
——
第一辆空车从南边过来时,没人知道是谁家的。
车夫只说:
“东仓送来的。”
“拉谁?”
“谁走不动拉谁。”
裴昭衡看了眼车。
“去西北口。”
车夫却道:
“那边路窄。”
“所以才需要车在外面接。”
车夫想了一下。
“明白。”
调头就走。
后面还有一辆。
同样没有装货。
裴昭衡问:
“也是东仓?”
“是。”
“哪家的?”
车夫报了顾家的铺号。
裴昭衡记住了。
没再问。
——
长宁渠边。
谢执安已经把旧闸回报看了三遍。
闻川终于忍不住。
“你盯它能多盯出半个时辰?”
“不能。”
“那你看什么?”
“这句。”
谢执安把纸转过来。
若开三成,河西棚户半个时辰内进水。
闻川看了半天。
“怎么?”
“为什么是三成?”
“因为……”
闻川卡住。
他不知道。
谢执安抬头。
“吴主事。”
吴主事正和老水工核水位。
听见才过来。
“什么?”
谢执安把纸递给他。
“为什么试算三成?”
“旧闸回报写的。”
“我知道。”
“那你问什么?”
“为什么不是一成?”
吴主事一愣。
老水工也转过头。
崔既白刚好从另一边过来。
听见这句,也停了。
吴主事想了一会儿。
“旧闸多年没大开。按旧例,遇到这种水位,三成是最低有效开度。”
“什么叫有效?”
“能真正泄掉上游来水。”
“低于三成呢?”
“压不住涨势。”
“会怎么样?”
“水位还是涨。”
“涨得一样快?”
吴主事不说话了。
老水工忽然把纸拿过去。
“你想问什么?”
谢执安道:
“不开,最多一个时辰。”
“开三成,河西半个时辰进水。”
“那开一成呢?”
老水工盯着他。
“泄不掉。”
“我没问能不能泄掉。”
谢执安指向渠尺。
“我问能不能让它慢一点。”
雨棚里安静下来。
吴主事第一个反应过来。
“不行。”
崔既白问:
“哪里不行?”
“旧例没有这么开的。”
“为什么?”
“因为开闸就是为了泄洪。一成若压不住上游,开了和没开——”
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住。
不是一样。
只要有水出去,就不可能完全一样。
老水工已经蹲下。
抓过炭笔。
“上游现在的进水量。”
吴主事立刻报了个数。
“南口现有泄量。”
又一个数。
“东边两处?”
“都算进去。”
老水工开始算。
纸湿了一角。
他骂了一句,换到木板上。
没人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
“一成压不住。”
谢执安问:
“能多多久?”
“不知道。”
吴主事立刻道:
“你不是刚算了?”
“我算的是大概!”
老水工瞪他。
“水是活的,雨还没停,渠底什么样也不知道。你要我现在给你报准数,明日就能来给我收尸。”
崔既白问:
“大概呢?”
老水工又低头。
“一刻。”
没人出声。
他重新算了一遍。
“最多两刻。”
一刻。
两刻。
对平日来说,不过喝一壶茶。
对今夜来说——
能多撤几十人。
甚至上百人。
闻川终于明白谢执安刚才盯的是什么。
不是把一个时辰变成两个时辰。
而是从已经不够的时间里,再抠出一点。
——
吴主事却没有动。
谢执安看他。
“不能试?”
“不是不能试。”
“那是什么?”
“我不能定。”
吴主事说得很直接。
“一成也是开闸。”
“只要开,就是主动往河西放水。”
“开三成要旨意。”
“开一成一样要。”
这一回,谢执安没有再问。
因为吴主事说得对。
技术上能做。
权限上不能做。
崔既白看着那张算到一半的纸。
“把这一成也报上去。”
吴主事点头。
“我来写。”
他亲自提笔。
没有把一成写成“可行”。
只写:
若启旧闸一成,预计不足以止涨,或可迟滞城内水位上升约一至两刻;河西进水时间及范围须另行估算。
写完,自己签名。
又让老水工在测算旁按了手印。
崔既白看了一眼。
“送宫里。”
工部的人立刻冒雨离开。
——
御前的灯还亮着。
萧承璟第二次拿到河西人数时,已经不是六百。
七百二十一。
还没核完。
他看完,问:
“疏撤速度呢?”
内侍道:
“裴世子刚报,永济坊已经开始分路,河西尚未正式撤。”
“为什么?”
“旨意只命城南疏撤。河西目前还没进水。”
萧承璟皱眉。
皇帝坐在上首。
“你觉得该撤?”
“该准备。”
“准备和撤,不是一回事。”
“儿臣知道。”
皇帝问:
“若现在撤河西,最后闸没开呢?”
萧承璟沉默了一下。
河西七百多人。
深夜。
暴雨。
一旦下令撤离,意味着道路、人手、安置点全部要往那边分。
而城南此刻已经有人在水里。
这不是一句“先撤”就结束的事。
萧承璟道:
“先核路、核车、核安置处。”
“人先不动。”
皇帝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这时,工部新的急报到了。
一成旧闸。
一至两刻。
萧承璟看完,目光停在那两个字上。
一刻。
皇帝问:
“值不值得?”
萧承璟没有马上答。
“要看这一刻能带出去多少人。”
——
裴昭衡用了不到半个时辰,把永济坊北口彻底拆成了三条线。
乱还是乱。
但开始能走。
正北的人流最快。
东北的车不再堵人。
西北专送老弱。
京兆府官员原本还担心分开以后更难管。
站了半刻,就不说了。
因为出去的人明显多了。
裴昭衡却没看出口。
他在看进来的水。
“刚才到哪?”
身边人往墙边一指。
“那条砖缝。”
“现在呢?”
“上来半指。”
“多久?”
“一刻。”
裴昭衡脸上的神色淡了。
“比报上去的快。”
京兆府官员也蹲下来。
看了看。
“再量一次。”
正说着,宫里来的快骑到了。
不是新旨。
只是让他报:
以现在的人手,一刻能撤多少。
裴昭衡回头看了眼三处出口。
“别估。”
他叫来三个负责点人的人。
“一刻。”
“从现在开始数。”
“出去多少,给我实数。”
——
顾清雪的两辆车已经跑了第二趟。
第一趟拉了六个老人、三个孩子。
第二趟更多。
东仓管事自己跟车回来。
一身都是水。
“姑娘,北边缺车。”
顾清雪问:“我们的车还能走?”
“能。”
“马呢?”
“撑得住。”
“那继续。”
管事没走。
“可东仓这边也要用。”
顾清雪回头看了一眼。
货已经基本上架。
最后剩下的是几箱瓷器和不怕潮的木货。
“东仓今晚不出货。”
“明早呢?”
“明早的事明早再说。”
管事点头。
走两步,又回来。
“还有一辆车。”
“哪儿?”
“西铺送账来的。”
“空的?”
“现在空。”
“也去。”
青黛在旁边听着。
“姑娘,车全送走了,我们怎么回?”
顾清雪看她。
“腿呢?”
青黛低头看看自己。
“在。”
“那就行。”
青黛笑了。
“也是。”
——
长宁渠的临时木尺又往上吃了半寸。
一成旧闸的测算送出去以后,现场反而安静了些。
因为能做的已经做了。
剩下那一步,不在他们手里。
闻川靠在棚柱边。
忽然问:
“你多久没坐了?”
谢执安低头看图。
“刚才坐过。”
“什么时候?”
“下午。”
“现在丑时。”
谢执安终于抬头。
闻川把旁边一张矮凳踢过来。
“坐。”
“你现在管得挺宽。”
“沈先生不在。”
“所以?”
“我替他管。”
这逻辑显然没有道理。
谢执安却还是坐了。
雨棚里人来人往。
吴主事在核旧闸。
京兆府的人在等河西第二批户数。
崔既白又出去了一趟。
没有谁注意这边。
谢执安把手里的纸放下。
背靠了一下棚柱。
呼吸一点点慢下来。
雨声还在。
人的声音也还在。
肩背却先松了。
那种从傍晚一直绷到现在的紧意,被他一点点收回去。
不是不累。
腿上沾着水,衣摆还是湿的,眼底的倦色也没有消失。
只是片刻之后,再睁眼时,方才被无数水报、数字和人声扯散的精神重新拢了回来。
闻川递给他热水。
“好点?”
“嗯。”
闻川没问他刚才怎么坐一会儿就能把精神重新压稳。
只当他终于肯歇了。
“那再坐会儿。”
“不了。”
“我就知道。”
谢执安已经重新拿起水图。
——
宫里的第三份水报到了。
裴昭衡的实数也到了。
一刻。
一百零七人。
这是永济坊已经分流、道路尚可、且百姓已经聚集在出口附近的速度。
河西不一样。
人还散在棚户里。
要敲门。
要叫醒。
要收拢老人孩子。
还要从低地往外走。
七百多人。
绝不可能照这个数直接算。
萧承璟把那张纸压在案上。
“来不及。”
皇帝看着他。
“什么来不及?”
“若等到必须开闸才撤河西,来不及。”
“所以?”
萧承璟停了片刻。
“现在就该让他们动。”
皇帝没有立刻下旨。
“城南的人手呢?”
萧承璟不说话了。
城南还在撤。
人手只有那么多。
车也只有那么多。
把一部分调去河西,就意味着城南现有的速度会降。
两边都在水边。
只是一个已经进水。
一个还没有。
皇帝道:
“这就是你刚才说的取舍。”
萧承璟看着两张水报。
半晌。
“是。”
门外忽然又有脚步声。
工部第四次急报。
长宁渠上涨速度再次加快。
老水工重新估算。
原本的一成开闸可以争一至两刻。
现在——
最多一刻。
皇帝看完。
终于起身。
“传旨。”
萧承璟抬头。
内侍已经俯身候命。
皇帝道:
“河西立即疏撤。”
“裴昭衡所辖奉调人手,分一部转往河西。”
“京兆府开北侧两处安置地。”
“工部守旧闸。”
说到这里,他停住。
没有说开。
只道:
“不到最后水位,不许擅动。”
旨意出去。
萧承璟仍站在原地。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从这一刻开始,城南本就不够的人手,要再分一部分出去。
这是皇帝的决定。
也是眼下必须付的代价。
——
长宁渠边接到旨意时,没人松气。
吴主事只说:
“河西开始撤了。”
老水工问:
“多少人?”
“还在核。”
“多久能撤完?”
没人答。
谢执安看向木尺。
距离最后水位,又近了一寸。
一个工部小吏突然从外面跑进来。
“吴大人!”
“又怎么了?”
“旧闸那边的人问——”
他喘了一口气。
“若最后真要开,是等到最后水位直接开三成,还是先启一成争那一刻?”
吴主事没立刻答。
老水工也皱起眉。
一成能拖慢涨势。
三成才能真正泄掉上游来水。
可若一成先开,河西就会更早开始承水。
若一直不开,等到最后直接三成,城里又少那一刻。
崔既白正好回来。
听完,只低声道:
“还是两头选。”
谢执安却没看他。
他盯着旧闸图。
过了一会儿,忽然问老水工:
“闸为什么只能按开或不开算?”
老水工抬头。
“什么意思?”
“开一成半刻,再关。”
吴主事先皱眉。
“关了以后,水还是会涨。”
“我知道。”
谢执安指向长宁渠。
“但会立刻回到开闸前的水位?”
老水工没答。
谢执安没有替他算。
只继续问:
“如果半刻里泄掉一部分,闸关上以后,这条渠重新涨回临界水位,要多久?”
雨棚里忽然安静下来。
老水工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猛地转身。
“把刚才的进水量给我。”
吴主事立刻过去。
炭笔重新落下。
一成。
半刻。
现有水位。
上游进水。
南口泄量。
几个人围着那块木板重新算。
闻川站在后面,完全看不懂。
只看见老水工越算,眉头皱得越紧。
好一会儿,他才道:
“能腾出一点余量。”
吴主事问:“多少?”
“不能这么问。”
老水工用炭笔在纸上画出一道斜线。
“开的时候涨得慢,关以后会重新加快。但它不会一下跳回原来的位置。”
他又画了一道。
“如果只开半刻,再关,按眼下水量,大约还能多撑半刻上下。”
崔既白道:
“等于那一刻可以拆开用?”
“不是。”
老水工立刻否了。
“别这么算。雨势、上游来水、闸下回水,哪一样变了都不一样。”
他指向旧闸的位置。
“而且这闸老了。”
“频繁开关,闸轴受不受得住,没人敢保证。”
吴主事问:“最多几次?”
“我没见过它这么开。”
老水工脸色难看。
“真要做,最多试一次。”
“一次以后呢?”
“看闸、看水,再说。”
“河西呢?”
“照样会进水,只是范围可能比连续开一成小。”
吴主事低头看着算式。
“也就是说,不是把一刻变成两刻。”
老水工道:
“是把本来一次用完的一点余量,拆出一小段来。”
“值多少?”
“最多半刻上下。”
半刻。
比一刻还少。
可在今夜——
依然是人。
谢执安看着那条重新画出来的水位线。
他没有笑。
也没有说这就是答案。
因为这还不是。
它只是让原本只有“不开”和“开三成”的两条路之间,多出了一道极窄的缝。
窄到只能试一次。
窄到谁也不敢保证。
但它确实存在。
吴主事已经重新提笔。
这一次,他写得比刚才更慢。
写完后抬头。
“这个也得报宫里。”
谢执安道:
“当然。”
吴主事签字。
老水工按印。
工部小吏抓起急报冲进雨里。
闻川这才低声问:
“你刚才就在想这个?”
谢执安看着外面的水。
“刚才只是想到,闸不是只有两个位置。”
“现在呢?”
“现在知道——”
他停了一下。
“时间也不是只能整段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