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1、水无去处 长宁渠反水 ...

  •   “往城里回。”
      屋里静了一瞬。
      何廷舟先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来报信的人还在喘。
      “长宁渠东段水位涨得太快,南口泄不出去。刚才巡渠的人发现,两处支口已经开始倒灌,水正往北边低处漫。”
      谢执安已经披上外衣。
      “南口为什么泄不出去?”
      “不知道。”
      “闸呢?”
      “还没报。”
      “谁在现场?”
      “工部吴主事,京兆府也有人。崔大人半个时辰前刚到。”
      谢执安往外走。
      何廷舟追了两步。
      “我呢?”
      “留这里。”
      “做什么?”
      “今日抄送过来的水报,全找出来。”
      何廷舟一愣。
      “按衙门分?”
      “按时辰。”
      “从什么时候?”
      “酉时开始。”
      何廷舟立刻回身。
      这些都是已经送到大理寺的抄报。
      不必再向谁要,也不必越过哪一层衙门。
      谢执安走到门口,又道:
      “旧货场、永安巷、南仓,单独放。”
      “知道。”
      ——
      雨已经大得撑伞也没多少用。
      闻川是在大理寺门外追上来的。
      他刚从外面回来,斗笠还没摘。
      “公子。”
      谢执安脚步没停。
      “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准备自己去?”
      “有车。”
      “车能替你看路?”
      谢执安看他一眼。
      闻川把另一件蓑衣扔过去。
      “穿上。”
      “有外衣。”
      “那个不挡雨。”
      谢执安接住。
      闻川满意了。
      两个人上车。
      车刚过两条街,速度便慢下来。
      不是人多。
      是水。
      车轮压过去,已经能听见明显的水声。
      闻川掀开车帘。
      “这里地势不低。”
      “所以不该有水。”
      “前面还能走?”
      车夫回头。
      “能,再往南就不好说了。”
      谢执安道:
      “走到能走的地方。”
      ——
      能走的地方比预想中短。
      再往前两条街,车彻底停了。
      一辆装木料的板车横在路中央。
      车轮陷进一处被水盖住的坑里。
      十几个人正在往外抬。
      闻川先下车。
      靴子落地,水已经没过鞋底。
      谢执安跟下来。
      “慢点。”
      闻川提醒了一句。
      水下看不见路面。
      谢执安却走得很稳。
      每一步落下,脚底先试过深浅,重心才跟过去。经过一处被冲散的碎石,他脚下微错半寸,便自然避开。
      闻川扫了一眼。
      没再提醒。
      前面有人认出他们。
      “谢少卿?”
      是白日走沟的陈老吏。
      他浑身湿透,怀里那本小簿子却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谢执安走过去。
      “长宁渠在哪边?”
      “前头。”
      老吏抹了把脸。
      “但您先别过去。”
      “怎么?”
      “刚又涨了。”
      “多少?”
      “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尺没了。”
      谢执安:“……”
      老吏指了指远处。
      “冲走了。”
      闻川问:“人呢?”
      “人在。”
      “那就行。”
      老吏皱着脸。
      “尺不行。”
      闻川看了他一眼。
      这老头显然更心疼尺。
      ——
      长宁渠东段已经看不见平日的渠沿。
      水贴着两边石岸往上顶。
      雨砸在水面,白茫茫一层。
      崔既白站在临时搭起的雨棚下。
      他今日那双鞋彻底不能看了。
      见谢执安过来,第一句话却是:
      “早知道真该多带一双。”
      谢执安道:“还有心情管鞋?”
      “鞋已经没救了,才有心情。”
      工部吴主事从旁边转过来。
      白日老妇人嫌他说话吓人。
      现在他的脸色确实有点吓人。
      “南口泄不动。”
      谢执安问:“一处?”
      “不止。”
      吴主事把临时画出的水图铺开。
      “长宁渠往南原本有三处泄口。”
      他点第一处。
      “这里还通,但比旧图窄了近一半。”
      第二处。
      “这里下游修过堤岸,水能走,走得慢。”
      第三处。
      他手指停住。
      “完全不通。”
      “原因?”
      “还在找。”
      崔既白道:
      “现在先顾不上原因了。”
      吴主事点头。
      “上游还在进水,南边泄不出去。再这么涨,城南几处低地都会吃水。”
      京兆府的人正好从外面进来。
      带来的消息比这一句更快。
      “永安巷已经过膝。”
      “广安街南口三间铺子进水。”
      “旧货场停了。”
      吴主事问:“南仓?”
      “东墙外一尺,里面暂时没进。”
      “永安巷的人呢?”
      “京兆府正在撤。”
      “往哪儿?”
      “永济坊两处空仓,还有附近寺院。”
      吴主事脸色一变。
      “永济坊西边就是旧货场。”
      京兆府来人立刻道:
      “可那边地势比永安巷高。”
      “现在高,不代表一个时辰以后还高。”
      “那你说往哪里撤?”
      吴主事张了张嘴。
      没答出来。
      谢执安看向京兆府的人。
      “永济坊西口有人盯水吗?”
      “有。”
      “多久一报?”
      “半个时辰。”
      谢执安道:
      “最好改成一刻。”
      那人看了他一眼。
      谢执安没有继续。
      这是京兆府自己的差事。
      对方却很快反应过来,转头叫住身后的书吏。
      “传回去。永济坊西口,一刻一报。”
      书吏冒雨跑了。
      吴主事看着图,低声骂了一句。
      “这水到底往哪儿走了?”
      ——
      何廷舟整理的第一批抄报很快送到。
      十二张。
      全是今日已经进过大理寺的。
      最早一张来自酉时末。
      城南最东侧小巷积水两寸。
      之后是旧货场。
      再之后是永安巷。
      然后南仓。
      何廷舟还在最上面夹了一张纸。
      只写了一句:
      不是同时涨。
      谢执安把十二张纸依次铺开。
      崔既白走过来。
      吴主事也过来。
      陈老吏抱着自己的簿子挤进最边上。
      第一处。
      第二处。
      第三处。
      水并不是同时从长宁渠漫出来。
      像是沿着某些低处,一段一段往北推。
      崔既白手指压住旧货场那张。
      “白日没走完的旧路。”
      吴主事把旧图拉过来。
      “未必是同一条沟。”
      “当然不是。”
      谢执安道。
      吴主事看他。
      谢执安伸手,把图上近十几年新起的院墙、垫高的道路和货场位置一个个指出来。
      “水不认旧图。”
      陈老吏在旁边接了一句:
      “它认高低。”
      几个人同时看他。
      老吏抹了把鼻尖上的雨水。
      “看我做什么?水本来就往低处走。”
      吴主事没说话。
      重新低头看图。
      这一次,没人再试图找一条完整的旧沟。
      ——
      工部连夜叫来一个老水工。
      六十多岁。
      进棚第一件事,是把湿透的头巾拧了两把。
      第二件事,是问:
      “想把水往哪儿放?”
      吴主事道:
      “先看看哪里堵。”
      “堵的地方多了。”
      老水工指外面。
      “你今夜挖得完?”
      没人回答。
      “我问的是,这些水现在往哪儿放。”
      “往南。”
      “南边泄不动。”
      “东边?”
      “地高。”
      “西边?”
      老水工看了京兆府的人一眼。
      “住着人。”
      “北边?”
      老水工笑了一声。
      “北边就是城里。”
      雨棚里安静下来。
      谢执安看着桌上的图。
      到了这一刻,事情终于彻底变了。
      不再是哪一道沟堵了。
      也不再是哪一段旧路被压住。
      水已经进来了。
      旧路断了。
      新路没有。
      可它总得去一个地方。
      ——
      与此同时,京兆府衙门里已经乱成一片。
      报水的、调车的、找空仓的、核坊册的,全挤在一处。
      京兆尹站在案后,连湿透的官服都没来得及换。
      “永安巷多少户?”
      “二百三十七。”
      “已经撤出多少?”
      “不到一半。”
      “车呢?”
      “不够。”
      “衙役?”
      “南边三坊都在用。”
      “再调。”
      旁边官员低声道:
      “大人,已经抽不出来了。”
      京兆尹抬头。
      外面又一份急报进来。
      永济坊西口,水涨两寸。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几息。
      “递宫里。”
      “现在?”
      “现在。”
      “报什么?”
      京兆尹道:
      “报城南水势,报京兆府人手不足。”
      他顿了一下。
      “再报——若需大规模疏撤,京兆府请调人。”
      这一次,没人再问。
      ——
      宫门在雨夜里开了一次。
      水报送进去时,萧承璟还没有离宫。
      他今日原本因另一桩政务留得晚。
      看到城南水报,第一句便问:
      “长宁渠?”
      来报的人道:“是。”
      “工部怎么说?”
      “南泄不畅。”
      “京兆府呢?”
      “正在撤永安巷,请调人。”
      萧承璟没有替任何人作决定。
      只把水报重新放回案上。
      “父皇看过了吗?”
      “正在里面。”
      没多久,内侍出来。
      “殿下,陛下召您。”
      ——
      御前只摆了两份最新送到的水报。
      一份写城南。
      一份写河西。
      皇帝没有让萧承璟坐。
      “看。”
      萧承璟先看城南。
      永安巷、旧货场、永济坊。
      已经受影响的人数还在往上加。
      第二份是工部刚送来的旧闸简报。
      南平码头旧闸若启,河西三处低地先承水。
      人数尚未核清。
      皇帝问:
      “你怎么看?”
      萧承璟没有立刻答。
      “河西多少人?”
      “还在核。”
      “城南呢?”
      内侍报了一个刚刚更新的数。
      已受影响和正在疏撤的,合起来过千。
      萧承璟低头又看了一遍。
      “先把两边人数报准。”
      皇帝看着他。
      “只看人数?”
      萧承璟抬眼。
      “不是。”
      “但连谁在水里、多少人在水里都不知道,后面的取舍更没法谈。”
      皇帝没评价。
      只道:
      “京兆府缺人。”
      “儿臣知道。”
      “镇北侯世子在京。”
      萧承璟顿了一下。
      很快明白。
      “他合适。”
      “为什么?”
      “懂调度,也懂在乱局里分人。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没有京中常设兵权。”
      皇帝看了他一眼。
      “去传。”
      ——
      长宁渠边,没人知道宫里正在说什么。
      水还在涨。
      京兆府的人第三次来报。
      “永济坊西口又涨了。”
      吴主事问:“多少?”
      “一寸半。”
      “这么快?”
      “旧货场那边漫过去了。”
      崔既白低头看图。
      “再把人往永济坊送,就不稳妥了。”
      京兆府官员脸色难看。
      “已经送进去不少。”
      谢执安问:
      “北边还有出口?”
      “三处。”
      “最高的是哪一处?”
      “北门。”
      对方说完,自己也明白过来。
      立刻转身。
      “我回去传令。永安巷后面撤出来的人不再进西边空仓,先从永济坊北门往高处转。”
      这是京兆府自己的决定。
      谢执安没有再说话。
      崔既白看了他一眼。
      也没有。
      ——
      顾清雪那边,东仓后门的水已经碰到第一层石阶。
      青黛跑进来。
      “姑娘!”
      顾清雪起身。
      “搬。”
      管事立刻叫人。
      这一次不再只搬最下面两层。
      怕潮的纸货、布料和几箱药材全部往高处转。
      有人问:
      “后院木箱呢?”
      “里面是什么?”
      “瓷器。”
      “最后搬。”
      “可箱子会坏。”
      “箱子坏了再换。”
      顾清雪把账册合上。
      “先搬水泡坏了就救不回来的。”
      她走到后门。
      水刚刚漫上第一层石阶。
      一个从城南赶回来的伙计喘着气说:
      “姑娘,永安巷开始撤人了。”
      “往哪儿?”
      “永济坊。”
      顾清雪想起下午在雨檐下听到的地名。
      “咱们空车还有几辆?”
      “两辆。”
      “送过去。”
      管事一愣。
      “拉货?”
      “拉人。”
      “拉谁?”
      顾清雪看他。
      “车空着的时候,还分谁?”
      管事立刻点头。
      “我去。”
      ——
      子时将近。
      雨小了一点。
      长宁渠的水位却没有降。
      老水工蹲在图边,用炭笔画了三条线。
      第一条往南。
      走不动。
      第二条向东。
      地势不够。
      第三条向西北。
      画到一半,他停了。
      吴主事问:
      “怎么不画了?”
      “再画就进坊了。”
      “哪一坊?”
      老水工说了个名字。
      京兆府留下的官员脸色沉下去。
      那里的人比永安巷多得多。
      崔既白问:
      “还有路吗?”
      老水工摇头。
      “有。”
      众人看他。
      老水工伸手。
      在长宁渠下游重重一点。
      “南平码头旧闸。”
      吴主事几乎立刻道:
      “不行。”
      谢执安问:“为什么?”
      “旧闸一开,南边三处低地都要吃水。”
      “什么地方?”
      “民田,两处货栈。”
      吴主事顿了一下。
      “还有河西棚户。”
      雨棚里一下没了声音。
      老水工道:
      “不开,水继续往城里顶。”
      崔既白问:“旧闸能不能只开一部分?”
      “能。”
      “能控多少?”
      “得看上游水量,也得看闸现在什么样。几年没大开过,谁也不敢在这里报准数。”
      吴主事已经摇头。
      “这不是工部一个衙门能定的。”
      京兆府官员也道:
      “主动往河西放水,京兆府也定不了。”
      所有人都明白。
      开闸不是清淤。
      不是修路。
      不是哪一个当值官员签字就能做的事。
      它意味着主动选择一片地方承水。
      谁来承。
      承多少。
      什么时候撤人。
      出了事算谁的。
      没有一道是现场几个人能够擅自决定的。
      谢执安问:
      “水位离必须开闸还有多少?”
      老水工看了眼渠边临时重新立起来的木尺。
      “照现在这个涨法——”
      他算了一会儿。
      “最多两个时辰。”
      吴主事脸色更难看。
      “宫里的回令未必赶得上。”
      谢执安道:
      “那就先把能做的做完。”
      吴主事抬头。
      谢执安没有替他下令。
      只问:
      “如果最后真要开闸,最少要先知道什么?”
      老水工答得最快。
      “闸能不能开。”
      吴主事接上:
      “河西三处现在多少人。”
      京兆府官员道:
      “怎么撤。”
      崔既白道:
      “开多少,水会到哪里。”
      谢执安点头。
      “这些不需要等旨意才能查。”
      几个人对视一眼。
      吴主事先动了。
      “我派人去旧闸。”
      京兆府官员也站起来。
      “我让河西立刻核户,不撤,先核。”
      崔既白卷起另一张图。
      “我去找近五年的河西地势册。”
      没有人听谢执安的命令。
      但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
      丑时前。
      宫里的第一道口谕到了京兆府。
      不是开闸。
      也不是封闸。
      是准调人。
      同时到的,还有一个名字。
      镇北侯世子。
      裴昭衡。
      内侍当着京兆尹的面把话传完:
      “陛下有旨。”
      “城南水患未平,自即刻起,命镇北侯世子裴昭衡临时协理城南疏撤。”
      “所调人手、所辖地域,只限此次水患。”
      “依京兆府、工部所报水情,临机处置城南疏撤、护路及应急转运。”
      “水患既平,即解差遣。”
      京兆尹躬身领旨。
      裴昭衡就在另一边。
      他是被宫里临时召来的。
      从头到尾没有碰过侯府私兵。
      也没有凭镇北侯世子的身份调过一个人。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有了在城南调度奉调人手的权力。
      他接过临时差牒。
      只问了一句:
      “现在最缺人的是哪儿?”
      京兆尹把永安巷和永济坊两处一指。
      “这里。”
      裴昭衡看完。
      “给我最新水报和可调用的人数。”
      京兆尹示意书吏递过去。
      裴昭衡扫了一遍。
      “我先去永济坊。”
      没人替他选路线。
      这是圣旨给他的临机处置权。
      他说完转身就走。
      ——
      消息传到长宁渠边时,谢执安正站在旧闸图前。
      闻川在旁边递给他一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热水。
      “裴世子奉旨接了城南疏撤。”
      谢执安接过杯子。
      “嗯。”
      “你不意外?”
      “京兆府缺人。”
      “所以一定是他?”
      “不是。”
      谢执安喝了一口。
      水很烫。
      “但他合适。”
      闻川想了想。
      没反驳。
      外面有人重新报水。
      长宁渠,又涨了一寸。
      吴主事刚从旧闸方向收到第一封回报。
      他拆开。
      只看两行,脸色就变了。
      崔既白问:
      “闸坏了?”
      “没坏。”
      “那是什么?”
      吴主事把纸按在桌上。
      “旧闸能开。”
      没人松气。
      因为第二行写得更清楚。
      若开三成,河西棚户半个时辰内进水。
      而京兆府刚刚核回第一批人数。
      河西棚户。
      至少六百余人。
      老水工看了一眼渠尺。
      “照现在的涨法,最多一个半时辰。”
      京兆府的人已经转身去催第二批户册。
      吴主事也在算开闸前还能做多少准备。
      崔既白低头重新展开河西地势图。
      没人需要谢执安提醒。
      所有人都知道——
      若真要开闸,必须先撤人。
      谢执安却没有动。
      六百余人。
      一个半时辰。
      他重新看向那张水图。
      不是要不要撤。
      是按现在的速度——
      时间不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