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0、旧路已改 旧水道一段 ...

  •   第一铲泥挖出来的时候,里面带着半截瓦。
      工部的人捡起来看了看。
      “新瓦。”
      旁边有人问:
      “多新?”
      “总不会是十二年前埋的。”
      没人笑。
      石槽已经堵死。
      真正麻烦的是,没人知道堵了多久。
      工部的人沿墙继续往前找。
      旧图上,这道沟应该穿过如今的两排院墙,再向东南接入一条宽沟。
      可第一堵墙后面是民宅。
      第二堵墙后面是间染坊。
      再往后,还有一座新修不到五年的仓院。
      图上的水路还在。
      地上的路没了。
      崔既白把三张旧图压在木板上。
      风大。
      一角总翘起来。
      他捡了块石头压住。
      “先别挖。”
      工部主事正在叫人拿锹,闻言回头。
      “为什么?”
      “挖通这一段,水往哪儿去?”
      主事指图。
      “往东。”
      崔既白抬头。
      “墙呢?”
      “……”
      “染坊呢?”
      “……”
      “后面仓院呢?”
      没人答。
      谢执安站在石槽旁。
      昨日留下的水痕很浅。
      从堵死的槽口漫出来,没有沿旧路往东,而是顺着新垫高的路基慢慢偏向西边。
      水当然不知道哪里该走。
      哪里低,它就往哪里去。
      “先走一遍。”
      谢执安道。
      工部主事问:“五条都走?”
      “先把能走的走完。”
      崔既白已经把图卷起来。
      “走吧。”
      ——
      第一条最短。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
      断了三处。
      一处被院墙压住。
      一处十年前改成了路。
      最后一段倒还在,只是出口比旧图高了近半尺。
      工部的人拿尺量完,蹲在地上不说话。
      京兆府今日来的是个姓陈的老吏。
      五十多岁,腰有点弯。
      看完那半尺,先骂了一句。
      “谁垫的?”
      旁边年轻人道:
      “修路垫的吧。”
      “我知道修路垫的。”
      老吏瞪他。
      “我问哪年。”
      没人知道。
      老吏从怀里掏出一本薄簿。
      开始记。
      谢执安看了一眼。
      纸边已经卷了。
      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你一直记这个?”
      老吏头也不抬。
      “记路。”
      “多少年?”
      “二十三年。”
      崔既白在旁边道:
      “那今日找对人了。”
      老吏哼了一声。
      “找对也没用。我记哪年修,没记谁修完以后把水往哪儿赶。”
      说完又添一笔。
      半尺。
      ——
      第二条比第一条好。
      只断了一处。
      坏处是断的地方正好盖了一间厨房。
      院主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
      一群官差站在门口时,她手里还拿着一把葱。
      “拆我厨房?”
      工部的人立刻道:
      “没说拆。”
      “那你们量什么?”
      “量旧沟。”
      “沟?”
      老妇人低头看看自己脚下。
      “我住这里十九年,没见过沟。”
      老吏翻簿。
      “你家院子哪年买的?”
      “十九年前。”
      “厨房呢?”
      “十五年前盖的。”
      “谁准的?”
      老妇人眼睛一瞪。
      “我家盖厨房还得问你?”
      老吏被堵得一噎。
      崔既白转过头。
      像是在看墙。
      谢执安嘴角动了一下。
      工部主事只好解释:
      “不是说你不能盖。是这里以前有条泄水沟。”
      老妇人更不信。
      “哪儿?”
      “你厨房下面。”
      老妇人低头。
      又抬头。
      “那它倒挺会挑地方。”
      这回崔既白真笑了。
      老妇人看见。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们做官的就是闲。”
      她抱着葱往回走。
      走两步,又转身。
      “真在下面?”
      “旧图上是。”
      “那下雨的时候,我家后墙总湿,是不是它闹的?”
      几个人同时停住。
      工部主事问:
      “什么时候开始?”
      “年年都湿。”
      “今年呢?”
      “今年最厉害。”
      老妇人把葱往墙边一指。
      “你们自己看。”
      ——
      厨房后墙底下有一道水印。
      已经干了大半。
      最高处离地约三寸。
      墙角几块砖泛着白。
      工部的人撬开外侧一小块浮土。
      下面果然是旧石槽。
      没彻底堵。
      但只剩一条窄缝。
      崔既白蹲下来。
      “这里不能现在动。”
      主事点头。
      “动了先淹她家。”
      老妇人在后面听见。
      “你们还真想拆?”
      “没拆。”
      “我听见了。”
      “……”
      谢执安问她:
      “今年雨大时,水从哪边先起来?”
      老妇人想了想。
      “后墙。”
      “院门呢?”
      “后墙先湿,过半个时辰院门那边才有水。”
      “以前?”
      “以前就墙湿,不进院。”
      她说完,忽然有点不安。
      “是不是以后会淹?”
      没人马上回答。
      老妇人手里的葱也不晃了。
      谢执安道:
      “现在还不知道。”
      “那知道了告诉我。”
      “好。”
      她看了他两眼。
      “别让刚才那个来。”
      工部主事:“……”
      崔既白问:“为什么?”
      老妇人道:“他说话吓人。”
      工部主事觉得自己今日一句吓人的话都没说。
      但没人替他申辩。
      ——
      再往南走时,周行简出现了。
      谢执安远远看见他,先看了眼他手里。
      没铁锹。
      很好。
      周行简走近。
      “谢少卿。”
      “你怎么来了?”
      “仓吏让我来的。”
      谢执安不太信。
      下一刻,南仓仓吏从后面追上来。
      “我没让!”
      周行简回头。
      “你让我来看看他们找到哪儿。”
      “我让你来看看,不是让你跟着走!”
      “看也得走。”
      仓吏气得指他。
      “他一早听说工部在走沟,就坐不住。”
      谢执安道:“你今日不用看粮?”
      “有人看。”
      “账?”
      “也有人。”
      “那你呢?”
      “我看泥。”
      仓吏闭眼。
      崔既白站在旁边听完。
      问谢执安:
      “这就是那个想挖沟的?”
      周行简看向他。
      “我没挖。”
      “听起来很遗憾。”
      “有一点。”
      崔既白笑了。
      “跟着吧。”
      仓吏猛地转头。
      谢执安也看他。
      崔既白道:
      “南仓进泥,他知道哪一处。真走到那边,总比我们重新找快。”
      理由很正常。
      仓吏想了半天。
      没法反驳。
      最后只对周行简道:
      “不许碰锹。”
      周行简:“知道了。”
      ——
      这一段旧沟没有被墙压住。
      却比旧图偏了整整一丈。
      老吏翻了半天簿子。
      “八年前改过。”
      工部主事立刻问:
      “谁批的?”
      “京兆府。”
      京兆府来的人同时抬头。
      老吏补了一句:
      “当年为了让出新路。”
      “改到哪里?”
      “这儿。”
      “出口呢?”
      老吏往前指。
      众人顺着走。
      走到尽头。
      出口还在。
      但外面多了一座高台。
      周行简蹲下看了一会儿。
      “水出不去。”
      工部的人道:
      “看得出来。”
      周行简站起来。
      “那为什么还留出口?”
      “……”
      仓吏在后面拉他。
      “少说两句。”
      “我问问。”
      “你每次都是问问。”
      周行简被拖走半步。
      还在回头看。
      谢执安没有笑。
      他看的是那座高台。
      石基很新。
      最多三四年。
      台上是一处小型货场。
      几个伙计正在卸麻袋。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脚下压着旧沟的出水方向。
      老吏又翻了几页。
      “七年前还有一处旧水口,修墙时封过。”
      工部主事皱眉。
      “为什么封?”
      “簿上只记了修墙。”
      “档呢?”
      “工部应该有。”
      主事立刻叫人回去调。
      没有人再把哪一处单独当成例外。
      走到这里,旧图上还能完整走通的水路,已经越来越少。
      ——
      过午后,没人回去吃饭。
      崔既白让随从买了两篮蒸饼。
      一人一个。
      周行简拿了两个。
      仓吏立刻看他。
      “你不是吃过早饭?”
      “这是午饭。”
      “你怎么知道我问这个?”
      “你一直看。”
      仓吏把脸转开。
      谢执安坐在一块石阶上。
      手里拿着旧图。
      崔既白在旁边吃得很慢。
      衣摆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整齐。
      “你早上说来学。”
      “嗯。”
      “学会什么了?”
      “旧图不能全信。”
      崔既白道:
      “这也叫学?”
      “第一日。”
      “要求挺低。”
      谢执安看他。
      “你学会什么了?”
      崔既白咬了一口蒸饼。
      “下回出来多带一双鞋。”
      谢执安笑了一声。
      不远处,老吏还在翻他的簿子。
      一边吃一边翻。
      工部主事看不下去。
      “先吃。”
      “等会儿忘了。”
      “你记了二十三年还怕忘?”
      “就是记了二十三年,才知道人会忘。”
      他说完,终于找到另一页。
      “最后那条七年前修过一次。”
      几个人同时放下手里的东西。
      “修什么?”
      “塌过一段,后来补了。再往南接长宁渠。”
      工部主事把旧图拉过来。
      手指沿线往下。
      “若这段也改过……”
      老吏道:
      “得走完才知道。”
      ——
      没走完。
      午后还亮着的天,不到申时便压下一层灰云。
      风先起来。
      吹得旧图啪啪作响。
      老吏抬头看了一眼。
      “要下。”
      工部主事道:“昨日天象没报雨。”
      “天象台又不管云听不听话。”
      老吏把簿子塞回怀里。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
      周行简也抬头。
      仓吏的脸色先不好了。
      “南仓还有粮。”
      “盖了油布。”
      “东南角呢?”
      “垫高了。”
      “垫多少?”
      “半尺。”
      仓吏转身就走。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你还站着?”
      周行简跟上。
      两个人很快走远。
      崔既白看着天。
      “今日到这里。”
      工部主事却不甘心。
      “只剩最后一段。”
      谢执安问:
      “最后一段通向哪里?”
      主事摊开图。
      手指往下一落。
      东南。
      图上那条线最终汇入城南最大的泄水渠。
      长宁渠。
      第一滴雨落在图上。
      很大。
      晕开一个深色圆点。
      工部主事赶紧收图。
      第二滴。
      第三滴。
      很快连成一片。
      ——
      雨来得比所有人预计都快。
      街上的行人开始往檐下跑。
      一行人往回赶。
      走到岔口,工部和京兆府的人分开。
      崔既白也要回去调旧册。
      谢执安沿着长街往大理寺方向走。
      雨越下越密。
      走到南市外的一处街口时,前方车马已经堵住。
      一辆货车陷在积水边,后面的车只能绕行。
      谢执安收了伞,站到廊檐下等人疏路。
      没多久,另一头也有人过来避雨。
      青黛先看见他。
      “谢大人?”
      顾清雪跟着停住。
      她原本带人从铺子出来,正要去看东仓。城南伙计刚送来消息,几条低巷又开始积水,车走到这里也被堵住。
      谢执安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在这儿?”
      “去东仓。”
      顾清雪目光往下一落。
      他的衣摆上全是泥,靴边也没好到哪里去。
      “你这是去了哪里?”
      “城南。”
      “我还以为你掉沟里了。”
      谢执安低头看了一眼。
      “差一点有人想挖。”
      顾清雪抬眼。
      “谁?”
      “周行简。”
      “很会挖沟?”
      “很想挖。”
      顾清雪没忍住笑了一下。
      外头有人喊了一声。
      铺里的伙计冒雨从另一边跑来,到了檐下才抹了把脸。
      “姑娘,永安巷那边又起来了,车不好走。东边两家已经开始往高处搬货。”
      顾清雪问:“水到哪儿?”
      “还没过门槛,后巷快到脚面了。”
      “东仓呢?”
      “暂时没进。”
      “让他们先搬最下面两层,别等水进门。”
      “是。”
      伙计转身又要跑。
      谢执安忽然问:
      “永安巷什么时候开始涨的?”
      伙计愣了一下。
      看向顾清雪。
      顾清雪道:“照实说。”
      “约莫半个时辰前。”
      “还有哪几处?”
      “广安街南口,还有旧货场那边。我们的人只走这几处,别处不知道。”
      谢执安点头。
      “去吧。”
      伙计跑进雨里。
      顾清雪看他。
      “官府还没报?”
      “还没这么快。”
      “他们也不是回来报水。”
      “嗯?”
      “怕货淹了。”
      谢执安望了一眼雨幕。
      “所以跑得快。”
      顾清雪道:“自己的货,总比公文着急。”
      路口还没疏开。
      两个人只能继续站在檐下。
      风卷进来,吹得青黛怀里的几张货单乱响。
      最上面一张险些飞出去。
      谢执安顺手替她按住。
      青黛赶紧抱紧。
      “多谢谢大人。”
      顾清雪看了看他手里还剩半个、已经冷透的蒸饼。
      “你午间就吃这个?”
      谢执安也看了一眼。
      “还有一个。”
      “所以你吃了两个?”
      “周行简也是两个。”
      顾清雪沉默了一下。
      “这能证明什么?”
      “他看起来很有精神。”
      “……”
      青黛背过身笑。
      顾清雪从车里拿出一小包点心,递过去。
      谢执安看她。
      “你的?”
      “现在不是了。”
      他接了。
      没有客气。
      也没有立刻吃。
      顾清雪道:“放久了会硬。”
      谢执安拆开纸包,拿了一块。
      “现在还没有。”
      雨声压在檐外。
      谁也没再说什么。
      没过多久,前面的货车终于被推出水坑。
      道路重新松开。
      顾清雪要往东仓。
      谢执安要回大理寺。
      两个人本来就不顺路。
      顾清雪道:“城南水涨得快,你回去路上当心。”
      “你也是。”
      谢执安看了一眼她车行的方向。
      “东仓若进水,别等人来,先撤货。”
      “知道。”
      顾清雪上车前回头。
      “点心别忘了。”
      谢执安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纸包。
      “忘不了。”
      车帘落下。
      两边各自离开。
      ——
      谢执安回到大理寺时,衣袍下摆还是湿了。
      何廷舟迎上来。
      “城南刚送来一份水情。”
      “这么快?”
      “不是今天的。”
      何廷舟把纸递过去。
      “是上次雨后补测的。”
      谢执安接过。
      上面记录的不是南三渠。
      是长宁渠。
      水位比去年同期高五寸。
      流速却慢了近两成。
      何廷舟道:
      “工部的人刚才也来问过这份。”
      谢执安看完。
      “给他们。”
      “原件?”
      “抄一份留底。”
      “好。”
      何廷舟拿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外面这场雨怎么办?”
      谢执安看了一眼窗外。
      “先让京兆府报水。”
      “我们呢?”
      “等。”
      何廷舟这回没问等什么。
      ——
      入夜以后,雨没停。
      顾清雪已经到了东仓。
      她没有等水进门。
      最下面两层货先搬了。
      怕潮的纸货、布料和几箱药材也重新换了位置。
      管事问:
      “要不要全抬?”
      “现在不用。”
      “万一夜里更大呢?”
      “那就留人。”
      她把钥匙交过去。
      “今晚两班。水到后门石阶第一层,再搬剩下的。”
      管事接过钥匙。
      “明白。”
      青黛把最后一摞账册搬到高柜。
      “姑娘,后门我去看。”
      “别自己下水。”
      “知道。”
      顾清雪站在仓门里,看着伙计把最后几块垫木塞到货架底下。
      外面的水还没进来。
      但谁也没再把这场雨当成前几日那样的寻常雨水。
      ——
      亥时。
      第一份急报进了京兆府。
      城南永安巷积水过踝。
      亥时二刻。
      第二份。
      东南旧货场排水不畅。
      亥时三刻。
      南仓东墙外开始积水。
      亥时末。
      长宁渠水位再涨三寸。
      大理寺收到抄报时,谢执安还没走。
      何廷舟把四张纸依次放下。
      这一次没人开玩笑。
      窗外雨声很重。
      谢执安拿起最后一张。
      长宁渠。
      三寸。
      他看了片刻。
      “工部呢?”
      “已经去了。”
      “京兆府?”
      “在调人。”
      “崔既白?”
      “半个时辰前就往城南去了。”
      谢执安把纸放下。
      起身。
      何廷舟问:
      “你也去?”
      “嗯。”
      “现在?”
      谢执安已经拿起外衣。
      门外忽然又有人冲进来。
      浑身都是雨。
      “谢少卿!”
      何廷舟转头。
      来人喘得厉害。
      “大人,长宁渠东段刚报——”
      他扶住门框。
      “水没有往南泄。”
      谢执安停住。
      “往哪儿?”
      来人抬头。
      “往城里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