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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水往低处 城南积水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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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了三日。
城南的水却没有退干净。
最先说这件事的不是京兆府,也不是工部。
是严砚生。
谢执安一早进旧档房,第六册已经摆在窗边。
严砚生没抬头。
“自己拿。”
谢执安脚步停了一下。
“今日不赶了?”
“你看完就赶。”
“差不多。”
“差得远。”
严砚生手里正拆一捆旧档,麻绳系得死,指甲抠了半天没开,脾气眼看着往上走。
谢执安把桌上的裁纸小刀往他那边推。
严砚生看见了。
没拿。
继续抠。
谢执安也不管。
坐下翻书。
过了一会儿。
身后“啪”一声。
绳断了。
严砚生满意了。
谢执安回头看了一眼。
“你有刀。”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用?”
“我乐意。”
谢执安点头。
“行。”
严砚生反而觉得这句“行”听着不顺耳。
“看你的。”
谢执安低头。
第六册记的是十七年前帝京几条旧水道的修整。
不是他特意找的。
昨日看到这里,今日接着看而已。
严砚生把新拆开的档册一本本分开。
忽然问:
“南边水退了?”
“哪边?”
“城南。”
“街上差不多。”
“我问渠。”
谢执安抬眼。
“怎么?”
严砚生从一摞旧纸里抽出一本。
“没怎么。”
“那你问什么?”
“昨日有人来调旧河渠册。”
“谁?”
“工部。”
谢执安等着。
严砚生却低头继续理纸。
“然后?”
“什么然后?”
“工部调了什么?”
“你自己不会问?”
谢执安看了他一会儿。
严砚生终于烦了。
“南三渠。还有东南两道泄水沟。六年前、九年前、十二年前的都拿走了。”
谢执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第六册。
这一页恰好也画着东南旧水道。
十七年前,图上还是一片空地。
如今那里早已不是。
严砚生瞥见他的目光。
“我只管旧档。”
“知道。”
“别在我这里查案。”
“没查。”
“最好是。”
谢执安继续往下翻。
——
上午第一份送进来的水情来自城南。
不是急报。
只是京兆府例行补录。
南三渠清淤以后,水位确实降了。
但比往年同期慢。
何廷舟把文书放下。
“昨日那三百四十七两没白花。”
谢执安看数字。
“退了多少?”
“一夜两寸。”
“往年呢?”
何廷舟翻后页。
“没写。”
“那你怎么知道没白花?”
何廷舟:“……”
“水退了。”
“也可能本来该退四寸。”
何廷舟拿回文书。
“我去找。”
谢执安道:“不用。”
“不是要比?”
“京兆府的记录,让他们自己补。”
何廷舟已经走到门口。
“这回真不管?”
“你很失望?”
“没有。”
何廷舟立刻把纸交给门外小吏。
“送回去,让他们自己补往年同期。”
动作快得像怕谢执安反悔。
——
午间,周行简来找何廷舟。
人没找到。
先找到了谢执安。
“何大人呢?”
“吃饭。”
周行简看了看时辰。
“这么早?”
“他说再晚就会忘。”
周行简点头。
“有道理。”
谢执安看他手里。
“什么?”
“南仓的袋子。”
谢执安沉默了一下。
“你又拆什么了?”
“没拆。”
周行简立刻道:“这回什么都没拆。”
“那你拿袋子做什么?”
“不是袋子。”
他从怀里抽出一张薄纸。
“袋底沾的泥。”
谢执安看着他。
周行简自己也觉得这句话不太像人话。
“南仓昨日翻最底下一排旧粮袋,底下有一层细泥。”
“仓漏了?”
“开始以为是。”
“后来?”
“屋顶没漏。”
“墙?”
“也没。”
周行简把纸展开。
上面画了个很丑的仓房。
四面墙。
一个门。
底下几条线。
谢执安看了半天。
“这是南仓?”
“嗯。”
“你画的?”
“嗯。”
“看出来了。”
周行简没听出这是不是夸奖。
继续指。
“泥只在东南角。”
“多少?”
“薄薄一层。”
“水进去过?”
“应该是。”
“从哪儿?”
“不知道。”
周行简很坦然。
“我找了半日,没找到。”
谢执安抬头。
“所以来找何廷舟?”
“不是。”
“那找他做什么?”
“借人。”
“……”
“我想把东南墙外那段排水沟挖开看看。”
谢执安问:“谁让你挖?”
“没人。”
“那你挖什么?”
周行简顿了顿。
“泥都进仓了。”
“所以?”
“总得知道从哪儿来的。”
谢执安看了他一会儿。
“你不是在查秤?”
“秤查完了。”
“粮袋?”
“也查完了。”
“那你现在该做什么?”
周行简认真想了一下。
“回去。”
“对。”
周行简没动。
谢执安道:“还有事?”
“我还是觉得那沟有问题。”
“那就告诉管南仓的人。”
“说了。”
“他说什么?”
“他说没漏粮。”
“……”
谢执安第一次觉得周行简和南仓仓吏能相安无事到现在,双方都很不容易。
“泥留着了吗?”
“留了。”
“沟别挖。”
“为什么?”
“不是你的地。”
周行简有点遗憾。
“哦。”
谢执安又道:
“让仓吏把进泥的位置和高度记下来。”
周行简抬头。
“就记?”
“先记。”
“然后呢?”
“没有然后。”
周行简明显不太满意。
但还是把那张丑得很有辨识度的图收回去。
走到门口,又转身。
“谢少卿。”
“嗯?”
“真不能挖?”
“不能。”
“半尺也不行?”
“周行简。”
“走了。”
——
何廷舟吃完饭回来,和周行简在门口撞上。
“找我?”
“现在不找了。”
“什么事?”
“本来想借两个人。”
“做什么?”
“挖沟。”
何廷舟立刻后退一步。
“你找别人吧。”
周行简走了。
何廷舟进门。
“他为什么要挖沟?”
谢执安道:“你最好不知道。”
何廷舟想了想。
决定听劝。
——
下午,京兆府把往年同期的水位补来了。
何廷舟这次没先下结论。
把纸往谢执安面前一放。
“你自己看。”
去年。
三寸半。
前年。
四寸。
再往前。
最少也是三寸。
今年一夜两寸。
谢执安从头看到尾。
“雨量呢?”
“今年这场更大。”
“多多少?”
“还在调。”
“清淤前后的水位?”
“也在补。”
何廷舟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是不是不对?”
“还不知道。”
“差了一寸多。”
“渠里的水不是算盘珠。”
何廷舟还想说什么,门外已经有人到了。
崔既白今日衣袖上沾了一点灰。
很浅。
走进来时还在低头拍。
何廷舟先看见。
“崔大人这是去哪儿了?”
“城南。”
谢执安抬头。
崔既白道:“看渠。”
“哪一道?”
“都看了。”
他坐下,自己倒茶。
喝了一口。
皱眉。
“凉的。”
何廷舟道:“我给您换。”
“不用。”
崔既白还是喝了。
谢执安问:
“看出什么?”
“没看出。”
何廷舟明显不信。
崔既白笑。
“真没看出。”
“那您去半日?”
“因为没看出,才待了半日。”
谢执安看着他。
崔既白把茶杯放下。
“水退得慢。”
“原因?”
“现在有三个。”
“说。”
“第一,雨比往年大。”
“第二?”
“清淤只清了三道主渠,旁边支沟未必通。”
“第三?”
崔既白顿了一下。
“地势可能变了。”
何廷舟皱眉。
“地势还能变?”
“城里年年修路,填沟,起墙,扩院。”
崔既白道:“一块地方垫高半尺,水就往旁边走。十年下来,旧图上能走水的地方,现在未必还走得通。”
谢执安问:
“所以工部调旧图?”
“嗯。”
崔既白道:“他们比我早半步。”
语气里没有不快。
反而像觉得省事。
“明日工部要重新走一遍东南旧沟。”
“几条?”
“五条。”
“谁去?”
“工部、京兆府各两人。”
崔既白想了一下。
“还有我。”
何廷舟问:“崔大人也去?”
“今日鞋都脏了,明日再脏一次也无所谓。”
何廷舟低头看。
果然。
靴边一圈干泥。
和他平日整整齐齐的样子很不相称。
谢执安道:“我也去。”
崔既白抬眼。
“你去做什么?”
“看水。”
“会看?”
“不会。”
“那去什么?”
谢执安道:“学。”
崔既白笑了。
“行。”
——
消息传到南仓时,周行简正在吃面。
仓吏站在对面盯着他。
周行简吃一口。
仓吏看一眼。
再吃一口。
再看一眼。
最后周行简放下筷子。
“你到底要做什么?”
仓吏冷笑。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谢少卿让人传话,今晚不许你挖沟。”
周行简:“……”
“我没准备今晚挖。”
仓吏不信。
“真的。”
“那你下午借铁锹做什么?”
“……”
“你说啊。”
周行简低头继续吃面。
仓吏一把把铁锹从墙边拖走。
“想都别想。”
“我就看看。”
“看什么?”
“土。”
“你看粮!”
“粮看完了。”
“那你看账!”
“账也看完了。”
仓吏快疯了。
“你就不能回家?”
周行简认真想了一下。
“能。”
“那回啊!”
“吃完。”
仓吏:“……”
——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完全亮。
东南旧沟边已经有人了。
谢执安到的时候,工部的人正拿着旧图争方向。
一个说沟口在墙东。
一个说在墙西。
崔既白蹲在不远处,用树枝拨开一层湿泥。
衣摆已经沾了灰。
见谢执安过来,只抬了下手。
“来得挺早。”
“你更早。”
“我住得近。”
谢执安走过去。
旧图铺在一块木板上。
六年前的图。
九年前的图。
十二年前的图。
三张并排。
最明显的一件事不是水。
是房子。
十二年前还空着的一块地方,六年前已经起了两排院墙。
如今那两排院墙后,又多出一座仓院。
工部的人指着图。
“旧沟应该从这里穿。”
京兆府的人道:
“这里现在是墙。”
“墙哪年起的?”
“不知道。”
“谁家的?”
“后面查。”
崔既白站起来。
“先找沟。”
众人沿墙往东。
没走多远,前面忽然有人喊:
“这里!”
一处被杂草盖住的石槽露出来。
槽口很窄。
里面全是泥。
工部的人蹲下去。
用木尺探。
半尺。
一尺。
再往里。
探不动了。
“堵死了。”
有人道。
几个人开始清槽口。
湿泥被一铲铲翻出来。
工部一个年轻官员顺着石槽外缘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这水痕怎么往西?”
众人都看过去。
石槽外的地面有一道极浅的旧水痕。
京兆府的人辨了辨方向。
“西边……”
他抬头。
“是不是南仓?”
谢执安顺着那道水痕看过去。
远处,南仓屋脊刚刚露在晨光里。
昨日周行简那张画得很丑的仓房图从脑中闪过。
东南角。
崔既白也走到旁边。
“南仓进过水?”
“只进了一层细泥。”
工部的人已经重新把三张旧图摊开。
有人去量墙基。
有人沿着石槽继续找下一段出口。
没人再顾得上说话。
谢执安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天。
晴了三日。
沟里的泥还是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