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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门前半步 一张被反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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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前,大理寺门口堵了个人。
不是什么要犯。
是个卖炭的。
四十来岁,脸晒得黑,肩上还沾着炭灰,怀里抱着一只木匣,站在门房外头已经快半个时辰。
门房让他走。
他不走。
门房再让。
他往旁边挪两步。
还是不走。
何廷舟从里面出来时,正好看见第三回。
“做什么的?”
门房一脸无奈。
“送东西。”
“送什么?”
卖炭的立刻把木匣往前递。
“牌子。”
何廷舟没接。
“什么牌子?”
“城西过货的。”
“那你来大理寺做什么?”
卖炭的张了张嘴。
“他们让我来的。”
“谁?”
“西关。”
“西关为什么让你来大理寺?”
“他们说这个章不对。”
何廷舟听糊涂了。
卖炭的更糊涂。
两个人对着站了一会儿。
最后何廷舟道:“进来吧。”
门房赶紧让开。
卖炭的抱着木匣进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我的车还在外头。”
“什么车?”
“三车炭。”
门房脸色一变。
“你堵门了?”
“没有,我停边上了。”
“哪边?”
“石狮子后头。”
门房冲出去。
片刻后,外面传来一句:
“这叫边上?!”
——
谢执安见到那张通行牌时,卖炭的已经被何廷舟问得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犯了什么事。
“名字。”
“赵六。”
“哪里人?”
“城西槐树沟。”
“炭送去哪儿?”
“北坊。”
“哪一家?”
“陈记。”
“以前送过?”
“每年都送。”
“那今年为什么多这张牌?”
赵六一脸茫然。
“我也不知道。”
何廷舟还要问。
谢执安伸手。
“牌给我。”
是一张临时过货牌。
前几日南市积水,几处道路调整过车流。为了避免重车再堵进低洼街口,西关临时给几类大车加了过货登记。
问题在印。
上面有两枚。
一枚西关。
一枚城南转运所。
何廷舟道:“西关说第二枚不对。”
赵六赶紧点头。
“对。”
“所以让你补?”
“我也以为是补。”
“该补哪里的?”
赵六沉默。
何廷舟也沉默。
谢执安看他。
“没人告诉你?”
“告诉了。”
“哪里?”
赵六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纸。
上面写着四个地方。
第一个划掉。
第二个也划掉。
第三个旁边有人写了“不归此处”。
第四个——大理寺。
谢执安看了两息。
“谁写的大理寺?”
“不知道。”
“你怎么来的?”
“照纸走。”
回答得很老实。
何廷舟看完那张纸,脸有点黑。
“这谁指的路?”
赵六立刻道:“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
“那我还能送炭吗?”
何廷舟忽然有点可怜他。
谢执安问:“炭今日必须到?”
“北坊那家要烧窑。说午后不到,今日一炉就开不了。”
“等多久了?”
“从早上。”
“吃了吗?”
赵六愣了一下。
“吃了。两个饼。”
何廷舟莫名松了口气。
至少这个吃了。
——
牌子当然不归大理寺补。
谢执安也没有补。
他把那张已经被划了三次的纸摊平。
“第一次去哪儿?”
“西关。”
“然后?”
“西关让我去转运所。”
“转运所呢?”
“让我去京兆府。”
“京兆府?”
“让我来这儿。”
“每处怎么说?”
赵六努力回忆。
“西关说印不对。转运所说他们已经印过了。京兆府说临时牌不是他们发的。”
谢执安问:“谁说一定还要再盖一枚?”
赵六呆住。
“好像……没人。”
“那先问清楚西关到底不认什么。”
何廷舟拿着牌去了。
赵六站在原地,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坐。”
“不敢。”
“那站着。”
赵六真站着。
谢执安低头继续看原来的公文。
过了一会儿,赵六忍不住。
“谢大人。”
“嗯?”
“我这炭是不是有问题?”
“没有。”
“那牌呢?”
“现在不知道。”
“那我……”
“等。”
赵六只好等。
目光慢慢落到案边的茶壶。
谢执安没抬头。
“渴了自己倒。”
赵六吓了一跳。
“我没——”
话说一半,算了。
确实渴。
他小心翼翼倒了一杯,喝完又把杯子原样放好,还往旁边挪了一点,怕碍着谢执安看东西。
——
何廷舟回来时,身后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西关当值的小吏。
另一个三十多岁,手里还捏着半张没写完的纸。
“郑主簿。”
何廷舟喘了口气。
“我本来只去问一句,郑主簿听完,自己来了。”
郑主簿先见礼。
“给少卿添麻烦了。”
赵六一看见那小吏,立刻道:“就是他。”
小吏脸一下红了。
谢执安把牌递给郑主簿。
郑主簿只看一眼。
“旧印。”
赵六赶紧问:“那能换吗?”
“能。”
“去哪儿换?”
“西关。”
赵六整个人都僵了。
“我早上就是从西关来的。”
郑主簿转头看那小吏。
何廷舟道:“问清了。西关不是嫌少印,是嫌多印。”
前几日南市堵路时,城南转运所临时参与过货调度,所以牌上加了一枚印。昨日调度已经撤了,今日新开的牌,本不该再有这枚。
赵六听了半天。
“那把它划掉?”
“换新牌。”
“那早上为什么没换?”
没人回答。
小吏硬着头皮道:“这牌不是卑职开的。”
“谁开的?”
“刘七。他今日休沐。”
郑主簿皱眉。
“所以?”
“卑职怕……万一这牌还有别的用处,我给作废了,回头说不清。”
“那你为什么不来问我?”
小吏不说话。
赵六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那我今日还能送炭吗?”
郑主簿闭了闭眼。
“能。”
他叫随从回西关取新牌。
——
等待的工夫,小吏一直站着。
郑主簿原本还想训人,话到嘴边,却先问:
“昨日那道调度撤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
“这枚印今日不能再用,知不知道?”
“知道。”
“该换牌,知不知道?”
“……知道。”
“那你到底不知道什么?”
小吏沉默很久。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废刘七开的。”
郑主簿原本皱着的眉没有松,却没再训他。
谢执安也没说话,只看了郑主簿一眼。
郑主簿手里那半张纸,被他无意识折出一道痕。
过了一会儿,他问:
“若今日不是刘七休沐,是我不在呢?”
小吏怔住。
“那……”
“你还准备让人往哪儿跑?”
赵六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张被划得乱七八糟的纸。
郑主簿看见了。
“行了。回去再说。”
没多久,新牌送到。
旧牌当场划废。
重新登记。
前后不过半刻钟。
赵六捧着新牌看了又看。
“这就行了?”
“行了。”
“不会再让我补印?”
“不会。”
“真不会?”
郑主簿深吸一口气。
“真不会。”
赵六放心了,把牌塞进怀里。
走出去几步,又回来。
“谢大人,我的炭还在您门口。”
谢执安:“……”
“去吧。”
“哎。”
人跑了。
——
郑主簿没有马上走。
谢执安道:“赵六今日跑了四处。”
郑主簿苦笑。
“算上回来找西关,是五回。”
“他不是唯一一个吧。”
郑主簿没答。
倒是那名小吏低声道:“前日有辆送木料的车,也等过半日。后来原经手的人回来了,才换的牌。”
郑主簿看他。
“怎么没说?”
“最后办了。”
“办了就不算事?”
小吏不吭声。
郑主簿自己叹了口气。
“谢少卿,今日这事我带回去。”
“本来就是西关的事。”
郑主簿笑了一下。
“这句话倒省得我欠你个人情。”
“你可以欠赵六。”
“他大概只想赶紧送炭。”
“那就别耽误他。”
郑主簿点头,带着人走了。
谢执安没有问他准备怎么改。
门一关,何廷舟回头。
“就这样?”
“不然呢?”
“我以为你会跟郑主簿说怎么补。”
“西关是他的。”
“那今日这事——”
“他已经看见了。”
何廷舟想了一下。
“也是。”
——
下午,赵六的三辆炭车终于离开大理寺门口。
闻川回来时只赶上一个车尾。
他站在门前,看着地上落下的几粒黑炭。
“谁来过?”
门房道:“一个卖炭的。”
“卖到大理寺?”
“不是。”
“那怎么停这儿?”
门房张嘴。
想起上午那一大串地方,忽然不知道该从哪儿讲。
“说来话长。”
闻川低头看那几粒炭。
“那就别说了。”
门房如蒙大赦。
——
傍晚,何廷舟拿来一份西关送来的回文。
不是什么新规。
郑主簿只在原有轮值簿后补了两行交接说明,又把今日赵六那张旧牌和新牌一并附了进去。
“郑主簿说先这么办。”
谢执安看完。
“嗯。”
“你不改?”
“改什么?”
“我以为你至少会添一句。”
“这是西关的轮值簿。”
何廷舟把纸拿回来。
“今日你第二次说这话了。”
“哪句?”
“不是大理寺的事。”
“记住就好。”
何廷舟抱着回文走了。
——
散值后,谢执安没立刻回府。
连着几日旧档、会签和南市的杂事压在一起,肩背已有些沉。
值房安静下来。
他坐了片刻。
没有伏案,也没有闭眼睡。
只是把呼吸慢慢压平。
起初还有些乱。
几息之后,肩背一点点松开,胸口那点滞重也随之沉下去。
不是伤。
更谈不上病。
只是人忙久了,总有一段精神散在外面。
他安静坐着,把它一点点收回来。
门外有人经过。
脚步声近了,又远。
没人进来。
再睁眼时,案上的字还是那些字。
疲惫也没有凭空消失。
只是眼底重新清明了些。
谢执安伸手,把最后两份公文看完。
这才起身。
——
出门时,闻川正提着个布袋回来。
放到桌边。
谢执安看他。
“什么?”
“炭。”
“……”
“赵六送来的。”
“送炭做什么?”
“谢您。”
谢执安打开看了一眼。
真是一小袋炭。
“退回去。”
“人早跑了。”
“你怎么不拦?”
闻川理直气壮。
“我以为他来送东西。”
“他本来就是送东西。”
“那不就对了。”
谢执安看了他半晌。
闻川开始往门外退。
“我去看看厨房缺不缺炭。”
“闻川。”
“嗯?”
谢执安把那袋炭推过去。
“拿去门房。”
“为什么?”
“他们今天替你看了三辆车。”
闻川:“……”
“我又没让他们替我看。”
“那你自己留着。”
闻川立刻把炭提起来。
“门房挺辛苦的。”
走到门口,自己先笑了。
外头的门房还不知道,自己今日守了三辆车,临到散值,竟还能分上一袋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