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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办得漂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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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后半夜重新下起来的。
不算大。
麻烦的是没停。
到天亮,帝京南市几条路已经泡得发亮,车轮碾过去,泥水一直溅到铺门下沿。
谢执安到大理寺时,鞋底也沾了一层湿泥。
闻川跟在后面收伞。
“早知道坐车进来。”
“这一段也坐?”
“能少踩三脚水。”
谢执安看他。
“你数了?”
“最后三脚特别深。”
闻川低头看自己的靴子。
左边已经湿到脚踝。
谢执安没忍住笑了一下。
刚进值房,何廷舟便抱着一摞文书过来。
“南市堵了。”
谢执安接过最上面一张。
“哪里?”
“广安街口。”
“积水?”
“积水是一半。”
何廷舟把下面一张也抽出来。
“另一半是车。”
昨夜城南进了两批货。
一批木料,一批药材。
原定今晨分别送往城东和北城。
偏偏雨一大,广安街低处积水,前面的木料车陷了一辆。
后车绕行。
绕过去以后,又和从南市出来的空车堵在一处。
最麻烦的是药材不能久淋。
何廷舟道:“京兆府已经派人去了。”
“多久?”
“半个时辰前。”
“谁在现场?”
“南市巡街的,工部也去了两个人。”
谢执安展开街图。
广安街不是唯一一条路。
可附近几条小巷窄,药材车一旦进去,遇上对向车更麻烦。
他指了指西边。
“这条呢?”
何廷舟俯身。
“永平巷?”
“嗯。”
“能走空车,重车不行。”
“那就先把空车清出去。”
何廷舟点头。
谢执安继续往下看。
“药材不能等。南市附近有没有能临时避雨的官仓?”
“官仓没有。”
“商仓?”
何廷舟想了想。
“有两家。”
“离得最近的是哪家?”
“丰泰行。”
谢执安提笔。
还没落下去,门外忽然有人跑来。
“少卿!”
是京兆府的小吏。
裤腿上全是泥。
何廷舟认得他。
“广安街?”
“是。”
“通了?”
“还没全通。”
小吏喘了口气。
“不过药材已经挪进去了。”
谢执安笔尖停住。
“挪去哪儿?”
“丰泰行的东仓。”
何廷舟看了一眼谢执安刚才指的位置。
“谁让挪的?”
小吏摇头。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就是……到的时候已经在挪了。”
何廷舟皱眉。
“谁开的仓?”
“丰泰行掌柜。”
“谁去找他的?”
“好像是车行的人。”
“哪家车行?”
“不是运药材那家。”
何廷舟更糊涂了。
谢执安却把笔放下。
“慢慢说。”
小吏喘匀了气。
“木料车陷住以后,后面的车过不去。南市有一家车行正好有十几辆空车要出城,掌柜嫌堵着耽误生意,就让伙计去看。”
“后来呢?”
“他们发现永平巷空车能走,就先把自己家的车从那里赶了。”
“只赶自己的?”
“开始是。”
小吏道:“后来有人见能走,就跟着走。巡街的看见以后,索性守住巷口,只让空车进。”
何廷舟明白了一半。
“那药材呢?”
“药材车还在雨里。车行掌柜认识丰泰行的人,说那批药材再淋下去真坏了,回头堵路的人都得跟着倒霉,就叫人去借仓。”
“借到了?”
“掌柜刚开始不肯。”
“后来怎么肯了?”
小吏挠了挠头。
“崔大人在。”
谢执安抬眼。
“崔既白?”
“是。他去看南市几处积水。丰泰行掌柜怕药材进仓以后出了损耗说不清,崔大人让双方当场点数、封门,京兆府留一人作见证。掌柜就开了。”
何廷舟道:“木料车呢?”
“工部的人找了几根粗绳,旁边铺子又借了两头骡子,已经拖出来一辆。第二辆还在拖。”
何廷舟看看街图,又看看手里的公文。
“那我们还干什么?”
闻川正好进来。
听见最后一句。
“吃午饭?”
何廷舟瞪他。
“你除了吃还有什么?”
闻川低头看自己湿透的左靴。
“换鞋。”
谢执安把街图合起来。
“去看看。”
——
广安街比纸上热闹得多。
谢执安到时,第一辆陷住的木料车已经靠到路边。
第二辆还斜在泥坑里。
五六个人拉着绳。
旁边一头骡子死活不肯往前。
车夫急得拍腿。
“祖宗,走啊!”
骡子甩了甩头。
不走。
永平巷口更乱。
一个差役负责看车,一个负责吵架。
“说了空车!”
“我这就半车!”
“半车也是车!”
“我卸一半不就成了?”
“你卸哪儿?”
“这儿。”
“这是人家米铺门口!”
米铺老板已经冲了出来。
“你敢卸一个试试!”
谢执安侧身让过一辆从巷口倒出来的空车。车尾突然一滑,旁边挑担的小贩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抬手托住撞来的车辕,顺势往外一送。
动作不重,车辕却正好偏开半尺。
小贩愣了一下,抱着担子赶紧躲过去。
谢执安已经松手,继续往前。
闻川跟在后面,只扫了那车辕一眼,什么也没说。
这样的动作,他看得太多。
整条巷口乱得很,却没有彻底乱掉。
空车一辆接一辆从窄巷出去。
重车停在外面。
原本堵死的街口已经松开一截。
谢执安往丰泰行走。
门口堆着刚卸下来的药材。
伙计们正往里搬。
一名京兆府小吏拿着册子,搬进去一件就记一件。
丰泰行掌柜站在旁边。
脸色不怎么好看。
“轻点!”
“那箱不能压!”
“谁把湿布也往里拿的?扔外头!”
他喊完,一转头看见崔既白。
“崔大人,先说好,今日只是借仓。”
崔既白正低头看刚写好的点数单。
“写着呢。”
“损了也不能算我的。”
“也写着。”
“还有——”
崔既白把纸递给他。
“你自己看。”
掌柜接过去,真低头一条条看。
崔既白这才抬头。
“谢少卿。”
谢执安走近。
“崔大人。”
“你也来了。”
“本来准备让人来。”
崔既白看了一眼街口。
“后来发现这里人已经够多了。”
“确实。”
旁边忽然有人喊:
“崔大人!绳要断!”
工部一个年轻属官满手泥。
崔既白道:“那就换。”
“没第二根这么长的。”
崔既白还没说话,丰泰行掌柜已经从纸后面抬起头。
“后院有。”
年轻属官愣了。
“什么?”
“船货用的粗绳。借你。别弄断了。”
人立刻跑进去。
崔既白看着掌柜。
“多谢。”
掌柜还在看那张单。
“记得还。”
“记着。”
谢执安一路过来,已经看明白了。
没有哪一道完整的命令。
最先动的是车行,因为自己的空车出不去。
巡街差役发现永平巷能走,顺势把空车往那里放。
药材还堵着,车行的人怕货真烂在街上,又去找认识的仓行。
仓行怕担责,不肯开。
崔既白恰好在,补上了点数、封存和见证。
工部的人则去拖车。
绳不够,仓行又借。
每个人开始的时候,都只是在解决自己眼前那一点麻烦。
事情却一点点动起来了。
何廷舟从后面追上来。
“少卿,京兆府问,要不要再调一队人来?”
谢执安看向街口。
第二辆木料车终于被拖动了一寸。
所有人同时喊起来。
“再来!”
“别松!”
“左边!”
“左边要翻了!”
闻川已经走过去。
一脚把旁边快被车轮碾到的木楔踢了进去。
车身猛地一晃。
稳住。
车夫回头。
“多谢!”
闻川摆摆手,继续站回檐下躲雨。
谢执安道:“不用。现在再来一队人,先得给他们腾地方。”
何廷舟看了看满街的人。
也是。
“那我们……”
一个扛药箱的伙计从面前跑过去。
谢执安往旁边让了一步。
“先别添乱。”
——
真正让街口通起来,是半个时辰后的事。
没有人欢呼。
第一辆重车能过去以后,所有人只顾着赶自己的路。
刚才堵在后面的商贩开始骂前面的车走得慢。
米铺老板终于把门口的人赶干净。
丰泰行掌柜数完最后一箱药材,第一件事是找崔既白要回那根粗绳。
“还没用完。”崔既白道。
“什么时候用完?”
“车过去就还你。”
“别忘了。”
“忘不了。”
掌柜这才回去。
崔既白袖口沾了点泥。
他低头看见,拿帕子擦了两下。
没擦掉。
索性不管了。
谢执安站在檐下。
“崔大人。”
“嗯?”
“今日是谁先让空车走永平巷的?”
崔既白想了想。
“不知道。”
“药材是谁先提议入丰泰行?”
“也不知道。”
“那你来以后做了什么?”
“掌柜不肯开门。”
崔既白道:“我替他们把以后可能吵的事先写清楚。”
谢执安笑了一下。
“办得漂亮。”
崔既白也笑。
“哪一件?”
谢执安看向已经重新流动起来的街面。
“今天这件。”
崔既白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
“我没办多少。”
“所以才漂亮。”
崔既白转头。
谢执安却没继续解释。
他只是看着街上。
从头到尾,没有谁站出来把所有人都调到一个位置。
甚至很多人彼此不认识。
可事情还是办成了。
崔既白在旁边道:
“有时候不用等所有人都知道该怎么办。”
“嗯。”
“先让能动的人动起来,后面自然有人接。”
谢执安侧过脸。
崔既白神色很平常。
像只是说今天这场堵路。
前面有人喊了一声。
丰泰行那根粗绳终于被送回来了。
掌柜亲自检查了一遍。
确定没断。
抱走。
崔既白看着他的背影。
“这下放心了。”
谢执安道:“他刚才借的时候可不像愿意。”
“本来就不愿意。”
“那还借?”
“车堵在他门前,再不拖走,他今日也不用做生意。”
谢执安笑了。
“也是。”
没有谁是因为大义才动。
可只要把眼前那一步走对了,结果一样能往前。
——
回去的路上,闻川终于找到一家还开着的饼铺。
买了两个。
谢执安看他。
“你不是吃过?”
“半张。”
“所以?”
“刚才又踢了一脚木楔。”
谢执安沉默。
“很费力?”
“主要是受惊。”
“谁受惊?”
“我。”
闻川咬了一口热饼。
“差点以为那车要压我鞋。”
谢执安低头看了一眼。
还是早上湿的那只靴子。
“已经这样了。”
闻川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
半晌。
“公子。”
“嗯?”
“您现在越来越不疼人了。”
谢执安接过他手里另一个饼。
闻川一愣。
“给我的?”
谢执安咬了一口。
“不是。”
闻川:“……”
——
顾清雪那里,下午也不太安静。
林晚棠来的时候,两名管事正在楼下争。
不是吵给顾清雪听。
两个人甚至不知道她已经回来了。
“我说二两。”
“二两不够。”
“三日前才定的账,你今天就想改?”
“那天说的是普通客人,这一笔是老主顾。”
“老主顾就能多赔?”
“他一年在这里拿多少货?”
林晚棠站在楼梯口。
“要打起来吗?”
青黛往下看了一眼。
“应该不会。”
“你这么确定?”
“昨日也没打。”
顾清雪从后面进来,手里还拿着刚从外头带回来的账册。
林晚棠看她。
“你的人在下面快掀桌子了。”
“听见了。”
“你不去?”
“不去。”
顾清雪坐下。
青黛已经把茶递过来。
楼下又是一阵。
“二两五!”
“你买菜呢?”
“那你说!”
“二两八!”
“成交。”
突然没声了。
林晚棠等了一会儿。
“完了?”
青黛探头。
“开始写账了。”
林晚棠转回来。
“这也行?”
顾清雪把账册翻开。
“行。”
“你就不怕他们算错?”
“怕。”
“那你还不下去?”
顾清雪看了她一眼。
“算错了月底会知道。”
林晚棠想了一下,坐下。
“有道理。”
然后伸手去拿桌上的糕。
青黛一把按住碟子。
“晚棠。”
“怎么?”
“你中午吃了吗?”
林晚棠的手停在半空。
顾清雪抬头。
林晚棠很镇定。
“吃了。”
“吃的什么?”
“……”
青黛已经起身。
“我去让厨房下碗面。”
“真吃了。”
“什么?”
林晚棠想了半天。
“半个馒头。”
顾清雪把账合上。
“先吃饭。”
“我不饿。”
肚子很不给面子地响了一声。
屋里安静。
林晚棠闭了闭眼。
青黛转身就走。
“加个蛋。”
“青黛!”
顾清雪低头喝茶,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
傍晚,南市的处置文书送回来。
何廷舟把几张纸铺在谢执安案上。
“京兆府问,这次临时借仓要不要补一条成例。”
谢执安正在看别的东西。
“为什么要补?”
“今日不是挺好用?”
“今日好用,不代表以后每次都要这么办。”
何廷舟坐下。
“那就不记?”
“记事情。”
谢执安道:“别急着把事情变成规矩。”
何廷舟若有所思。
外面有人进来送另一份公文。
是崔既白那边送回来的。
上午临时借仓的点数、封存、见证,已经补得齐整。
没有多一张,也没有少一张。
谢执安翻完,压到一旁。
何廷舟瞥见署名。
“崔大人是真快。”
谢执安“嗯”了一声。
“而且挺省心。”
谢执安这次没说话。
窗外有人正把雨后积水扫出院门。
一笤帚下去,水散开。
再一笤帚。
慢慢露出下面的青砖。
他想起上午那条街。
空车自己找到了出口。
仓门因为一张临时写清的纸开了。
绳是别人借的。
骡子还是不肯走。
可路最后通了。
何廷舟收起剩下的文书。
走到门边时,忽然听见谢执安道:
“今天确实办得漂亮。”
何廷舟回头。
“崔大人?”
谢执安低头翻开下一份。
“所有人。”
窗外最后一点积水,被扫出了门槛。
内容提要:南市雨后,各人重新忙回自己的事。几份普通文书偶然撞上同一个名字,谢执安只看了一眼,便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