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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十七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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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执安第二日到旧档房时,严砚生正在骂人。
不是骂他。
“谁放的?”
屋里三个小吏,没人出声。
严砚生手里捏着一册旧档。
“水情簿放进仓耗里,怎么,嫌我这屋子太好找东西?”
最年轻的小吏缩了缩脖子。
严砚生看见了。
“你?”
“……昨日收得急。”
“急也不能乱塞。今天把这两排重新对一遍。”
小吏苦着脸应了。
谢执安站在门口。
严砚生终于发现他。
“你怎么又来了?”
“先生昨日说门辰时开。”
严砚生往外看了一眼。
确实已经过了辰时。
他没话可说,只抬手指了指架子。
“昨日第五册,第二排。”
谢执安过去拿。
才坐下没多久,严砚生忽然伸手把册子抽走。
谢执安抬头。
“怎么?”
“让让。”
“什么?”
严砚生已经开始挪桌子。
“太阳偏了。你挡光。”
谢执安看了看窗,又看他。
最后起身挪了半张桌。
严砚生坐下。
“行了。”
门口的闻川看完全程,什么也没说。
公子自己愿意来的。
这一册到底还是没看完。
午前,何廷舟找到旧档房。
“少卿,南仓出了事。”
谢执安合上册子。
“什么事?”
“粮少了十七石。”
“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早。账面全对得上。”
谢执安抬眼。
何廷舟道:“南仓的人说不可能少,另一个已经把他们的秤拆了。”
严砚生从旁边伸出手。
谢执安把旧册放进他掌心。
“下午再来。”
“别来了。”
“那明日。”
严砚生抱着册子瞪他。
谢执安已经走了。
——
南仓里确实快打起来了。
谢执安还没进门,先听见一句:
“你再拆一下试试!”
紧接着另一道声音:
“已经拆完了。”
“那是仓里的秤!”
“我知道。”
“知道你还拆!”
谢执安跨过仓门。
院子中央摆着一杆大秤。
秤没坏。
只是被拆成了三截。
一个年轻男人正蹲在地上重新装。
二十七八岁,肤色比常年坐衙门的人深些,青袍下摆卷到了膝下,裤脚全是泥。两边袖子挽得一高一低,右手指节还沾着秤杆上的黑灰。
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仓吏脸涨得通红。
“谢少卿来了!”
仓吏立刻转身见礼。
地上的人还在拧秤钩。
仓吏急了。
“周行简!”
“马上。”
“少卿在这儿!”
“看见了。”
周行简终于把秤钩装回去。
站起来。
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只黑手,索性没往衣服上蹭,只退开一步。
“周行简,见过谢少卿。手脏,失礼。”
谢执安看了一眼地上的秤。
“拆出什么了?”
“没坏。”
仓吏当场闭了闭眼。
“我早说没坏!三杆秤,他拆了两杆!”
周行简道:“第一杆没坏,不代表第二杆也没坏。”
“第二杆也没坏!”
“现在知道了。”
仓吏指着他,半天没找出一句合适的话。
谢执安没再问。
他走到仓门前。
里面粮袋码得很整齐,靠墙一列刚被拆开过,地上留着拖动的痕迹。
十七石不算少。
若真有人偷,搬不出去得无声无息。
若是账错,也不会所有封签、出入数都恰好对上。
他弯腰抓了一把散落在袋边的粮。
干的。
闻川跟进来,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半张饼。看见谢执安伸手,他顺手先扶住旁边一只被挪歪的粮袋,免得倒下来。
仓吏赶紧道:“少卿,今早已经清过一遍,没人动过。”
谢执安捻了捻粮粒。
“哪一批少的?”
仓吏指向里侧。
“还没分出来。今早盘总数才发现。”
周行简已经把秤重新架起来。
“所以才烦。”
仓吏猛地回头。
“谁烦?!”
“我。”
“你还知道烦!”
周行简没理他,把一个空袋扔上秤盘。
谢执安走过去。
“你先怀疑秤?”
“嗯。”
“然后呢?”
“搬运。”
“查完了?”
“没查完。”
这回答让何廷舟都看了他一眼。
周行简低头拨秤砣。
“车数对,人也对。但有人中途换过一次肩,记得乱。我还没问清。”
谢执安没说什么。
至少这人不是抱着答案来的。
仓里热,粮尘又重。
几个人往里走了一段,闻川终于把剩下那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
下一刻,前面一个仓工正好抱着粮袋转身。
两个人险些撞上。
闻川侧身让开。
仓工把粮袋往肩上颠了一下,嘟囔:
“现在倒轻快了。”
周行简回头。
“什么?”
仓工愣住。
“我说这袋现在轻。”
“以前重?”
“入仓那天重得要命。”
仓吏皱眉。
“粮袋哪有不重的?”
“不是。”仓工把袋子放下来,“这批是雨后送来的,湿得很。那天两个人抬都嫌沉,晒了一天多才入的仓。”
周行简没说话。
谢执安也停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看向那只粮袋。
周行简先蹲下去摸袋底。
谢执安则转身问仓吏:
“入仓是哪一日?”
仓吏想了想。
“初七。”
“初七之前下雨?”
“下了两日。”
周行简已经站起来。
“入仓称的是湿重。”
谢执安道:“未必。”
周行简看他。
“若只是湿粮散水,十七石不是不可能。”
“但得先证明少的都在同一批。”
周行简顿了一下。
刚才已经要往外走的脚收了回来。
“对。”
仓吏终于找到机会。
“你看!我就说不能什么都凭你猜!”
周行简转头。
“我什么时候说已经定了?”
“你脚都迈出去了!”
“那不是又回来了?”
仓吏又被堵住。
谢执安眼里有了一点笑意。
“先抽。”
“怎么抽?”何廷舟问。
谢执安指了三处。
“雨后那批取三十袋。雨前入仓的也取三十袋。别挑。”
周行简已经去叫人。
“再找同一批入仓时的单袋称重。”谢执安道。
仓吏愣了愣。
“单袋旧数不好找。”
“我找。”
周行简从远处回了一句。
“你知道在哪儿?”
“不知道。”
“……”
周行简已经钻进了旁边的小账房。
仓吏看着他的背影。
“谢少卿,这人就这样。”
“哪样?”
“什么都要翻。”
“那让他翻。”
仓吏张了张嘴,最后叹气。
“您待一下午就知道了。”
——
第一轮称出来,所有人都安静了。
雨后入仓的三十袋,平均比账面单袋数轻了一截。
雨前的三十袋变化却很小。
何廷舟拿着纸算了两遍。
“照这个数推……”
“十六石多。”周行简道。
“我还没算完。”
“你慢。”
何廷舟抬头。
周行简正在重新绑粮袋,根本没看他。
何廷舟忍了。
又算。
“十六石七。”
仓吏问:“还差三斗?”
谢执安没回答。
十六石七不是十七石。
很接近。
但接近不是一样。
周行简把最后一个绳结系紧,站起来。
“可能是搬运。”
仓吏立刻道:“又来了。”
周行简没理他。
谢执安看着账上那三斗。
如果是偷粮,没人会只偷三斗。
如果是称量误差,几十袋累起来也未必没有。
可还缺一样。
他转头看了一圈。
“今日复称,用的是哪一套袋?”
仓吏一怔。
“仓里的新袋。”
“入仓时呢?”
“随粮来的旧袋。”
周行简手里的绳停了。
谢执安看他。
周行简已经明白了。
“袋重。”
两人又去称。
旧袋吸过水、沾过泥,晒干以后仍比新袋重一些。
差得不多。
可四百余石粮,一袋一袋累起来,正好又是一小截。
何廷舟重新把数写出来。
十六石九斗有余。
仓吏盯着那张纸。
“所以……”
“没有十七石粮长腿跑了。”周行简道。
仓吏长长出了一口气。
然后忽然反应过来。
“那你拆我两杆秤做什么?”
周行简沉默。
院子里几个人全看着他。
“……先排一个。”
“排一个你拆两杆?!”
“第一杆拆顺手了。”
仓吏追着他就过去了。
“周行简!”
周行简拔腿就绕过粮垛。
“我给你装回去了!”
“谁稀罕你装!”
闻川靠在仓门边,终于笑得低下头。
何廷舟也没忍住。
谢执安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绕了半个院子。
刚才绷了一下午的仓里,忽然全活了。
——
事情最后没有另立什么规矩。
仓吏只在这批粮的补录后面添了两行:
受雨。
入仓含潮。
旧袋称重另计。
周行简蹲在门槛边洗手。
洗了两遍,指甲缝里还是黑的。
谢执安从他旁边经过。
周行简抬头。
“少卿。”
“嗯?”
“刚才那三斗,我真以为是搬运丢的。”
“看出来了。”
周行简有些意外。
“您不觉得我判断错了?”
“错了。”
“……”
谢执安继续往前走。
周行简追问:“那——”
“秤也白拆了两杆。”
周行简没话了。
闻川走在后面,肩膀动了一下。
周行简看着谢执安的背影,半晌低头继续洗手。
旁边仓工经过,随口道:
“今年也怪,南仓往年哪有这么早返潮。”
周行简抬头看了一眼仓底。
“是早了点。”
仓工已经走了。
他也没追。
洗完手,卷着还湿的裤脚又回了仓里。
还有二十多袋没重新码好。
——
顾清雪那边到傍晚才得空吃东西。
林晚棠来得更晚。
一进门先把药箱放下。
“还有吗?”
顾清雪看她。
“什么?”
“吃的。”
青黛已经从后面端出一碟点心。
“就知道。”
林晚棠坐下拿了一块。
楼下忽然传来争声。
“这笔不能这么算!”
“昨日就是这么说的!”
青黛刚要起身。
顾清雪夹了一筷子菜。
“坐。”
青黛停住。
“他们又吵了。”
“听见了。”
林晚棠咬着点心往楼下听。
“声音还不小。”
“嗯。”
“你不管?”
顾清雪把一碗汤推给她。
“先吃。”
林晚棠低头看看汤。
又看看她。
“你现在心真大。”
楼下又吵了两句。
随后声音渐渐低下去。
过了一会儿,只剩算盘珠子噼啪响。
青黛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
“他们自己算去了。”
顾清雪没抬头。
“那就让他们算。”
林晚棠喝了口汤。
“挺好。”
“什么挺好?”
“饭没凉。”
顾清雪笑了。
——
回到大理寺时天已经暗了。
何廷舟把南仓补录送来。
谢执安正在看另一份文书。
他接过,翻了一遍。
十七石的事已经写清。
末尾有几个经手人的名字。
谢执安翻过去。
手停了一下。
又翻回来。
其中一个署名写得并不好看。
三字挤得略紧。
周行简。
谢执安看了两息。
随后把补录压到已经办完的一摞文书里。
闻川从外面进来。
“公子,回不回?”
“回。”
谢执安起身。
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
“明早提醒我一声。”
“什么?”
“旧档房。”
闻川沉默了一下。
“您还去?”
“第五册没看完。”
“严先生会不会把门锁了?”
谢执安想了想。
“那就敲。”
闻川认命地去拿灯。
案上那份南仓补录安静地压在最下面。
十七石已经没有了。
名字却留下了。
内容提要:一场雨后的货路堵塞,本来等着人来定夺,却在命令落下以前自己动了起来。谢执安第一次看见,许多人的“顺手”也能把事办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