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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席间相逢 巡铺修缮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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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以后,帝京难得亮了一回。
谢执安进大理寺时,何廷舟已经在值房门口等了半天。
手里一份公文卷得像根棍。
谢执安从他身边过去。
“谁惹你了?”
何廷舟跟进去。
“工部。”
“工部怎么你了?”
“它不肯给钱。”
谢执安脚步没停。
“你向工部借钱了?”
何廷舟被堵了一下。
“……西城巡铺。”
谢执安这才伸手。
何廷舟把文书递过去。
西城两处巡铺漏雨。
换瓦,补梁。
报上来的银子不多,事情也算不上大。
偏偏在工部和京兆府之间走了四个来回。
京兆府拿着旧例,说巡铺修缮历年走工部临时修造项;工部则说今年修造银已经用了七成,巡铺既归京兆府,不能房顶一漏就往工部送。
两边谁都有话。
所以谁都不出钱。
谢执安翻到最后。
昨日刚盖下的退印,朱色还新。
“下一回什么时候送?”
何廷舟没明白。
“什么?”
“第五回。”
“……”
“总不能就这么放着。”
何廷舟道:“京兆府说再催。”
“工部呢?”
“再议。”
谢执安点点头。
“那就是都不急。”
何廷舟没话了。
闻川正好从外面进来,把刚沏的茶往案上一放。
“漏的是巡铺,又不是他们值房。”
何廷舟看他。
“你这话说得……”
闻川很平静。
“不对?”
何廷舟想了想。
“对。”
谢执安已经把前两年的旧册抽了出来。
“前年城东修过一处。”
何廷舟赶紧过去。
“工部出的。”
“大前年?”
“也是。”
“再往前。”
“还翻?”
“翻。”
三个人在一堆旧册里找了小半刻。
最后真翻出一笔不一样的。
四年前,五城夜巡几处临时歇脚处破损,没走工部,而是从巡防公用项里支的钱。
何廷舟眼睛一亮。
“这个能走?”
“未必。”
谢执安把那页抽出来。
“先查今年还剩多少。”
何廷舟抱着册子转身。
刚走到门边,一个小吏匆匆跑来。
“少卿。”
“什么事?”
“西城巡铺那份文书,京兆府让人取回去了。”
何廷舟停住。
“取回去做什么?”
“说不用拨银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闻川先问:
“屋顶不漏了?”
小吏摇头。
“已经有人去修了。”
谢执安手里还拿着刚翻出来的旧档。
“谁办的?”
“好像是三殿下那边。”
——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城西官仓外。
闻川下车时往院里看了一眼。
满地旧瓦。
“所以我们跑这一趟,是来看瓦的?”
谢执安跨过门槛。
“你可以不看。”
“那我看您。”
谢执安回头。
闻川立刻改口。
“我还是看瓦吧。”
后院里堆着去年拆下来的旧料。
一边是瓦,一边是木。
几个工匠正在其中挑拣,完整的留下,裂得厉害的扔去另一边。
廊下站着几名工部属官。
萧承璟也在。
谢执安走近,先行了礼。
“殿下。”
萧承璟转过身。
“谢少卿来得倒快。”
“案上的文书忽然被人取走,总要知道去了哪里。”
萧承璟看了一眼院中。
“如今知道了。”
谢执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巡铺用这些?”
“挑过以后,能用的还有六成。”
萧承璟往院中走。
谢执安随在一侧。
“这批旧瓦原本要怎么处置?”
“卖。”
“价钱不好?”
“卖完以后,大约够买一根半的新梁。”
谢执安看了一眼堆在墙边的木料。
确实不值当。
“所以殿下让工部直接转给京兆府?”
“不是给京兆府。”
萧承璟停下。
“只给这两处巡铺。”
谢执安抬眼。
这一句的差别不小。
若直接把旧料划给京兆府,往后便可能变成新的旧例。
限定两处巡铺,就是一次处置。
“匠人呢?”
“官仓原本就有。”
“运送?”
“京兆府出。”
“工钱?”
“只补多出的两日。”
谢执安算了算。
原本报上去的修缮银,一下省掉了八成有余。
何廷舟翻了一早上的,是从哪里再找一笔钱。
萧承璟根本没找钱。
他找的是已经摆在这里、却没人想过挪去别处的东西。
不远处,一名工部主事正盯着工匠挑瓦。
脸色谈不上好看。
谢执安看了他一眼。
“工部开始没答应?”
萧承璟也看过去。
“觉得麻烦。”
“后来怎么答应了?”
“孤让人把卖旧料的账和巡铺修缮的账放在一起,给他们自己算。”
谢执安明白了。
不是皇子一句话硬压下去。
账摆出来以后,再坚持把旧料低价卖掉,同时另拨一笔钱买新料,反而没人愿意署那个名。
谢执安道:“确实比另拨银子合适。”
萧承璟看他。
“你原来想怎么做?”
“五城巡防公用项。”
“余数查过了?”
“刚找到旧例,还没来得及查。”
萧承璟唇角略微动了一下。
“那这一回,是孤快了一步。”
谢执安也笑了笑。
“是殿下快。”
萧承璟似乎没想到他认得这么干脆。
“你倒不争。”
“办法已经摆在这里,争也不能把银子争回来。”
“若你的办法更稳呢?”
“那就再说。”
萧承璟看了他片刻。
“谢少卿有时候倒不像个年轻人。”
谢执安道:“殿下这话,老师也说过。”
“他怎么说?”
“他说我无趣。”
萧承璟笑了一声。
“这句孤倒是信。”
谢执安没有接,只低头看了看工匠刚挑出来的一块瓦。
敲过以后,声音仍实。
能用。
他把瓦放回去。
“不过这些旧料撑不了太久。”
萧承璟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最多两三年。”
“京兆府明年若还按今年的旧数报修缮银,这两处巡铺还是会漏。”
“所以今日只是把雨挡住。”
谢执安看向他。
萧承璟也正看过来。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这一点,他们想的是一样的。
今日可以拆东处的旧瓦,补西处的屋顶。
明年却不能再靠碰巧有一批旧料。
萧承璟先移开视线。
“明年的预算,孤会让人重新核。”
谢执安颔首。
“那这里就没有我的事了。”
“你特意跑一趟,就为了看这个?”
“本来还想看看有没有人把规矩一起改了。”
“现在呢?”
“没有。”
萧承璟看了他一眼。
“放心了?”
谢执安顿了顿。
“省了八成银子。”
“还不算放心?”
“殿下若顺手替京兆府多开一道长期取料的口子,我回去还得写折子。”
旁边几名属官全都安静了一点。
萧承璟却没恼。
“所以孤只批了两处。”
谢执安微微一礼。
“殿下思虑周全。”
萧承璟看着他。
半晌,笑了。
“这句话听着比方才那句顺耳。”
谢执安也只笑了笑。
没有再接。
——
午后,中书会签。
谢执安到得不算晚。
偏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他刚跨进去,闻川就在后面轻轻咳了一声。
谢执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自己的位置被人占了。
临窗那张桌前坐着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
约莫五十岁。
青袍洗得颜色发淡,领口袖边却收拾得很干净。
桌上摊着三本厚得吓人的旧簿。
人几乎埋在里面。
旁边明明有人进出,他连头都没抬。
闻川又咳了一声。
还是没反应。
第三声还没出来,那人终于抬头。
先看闻川。
“病了?”
闻川:“……”
谢执安眼里浮起一点笑。
旁边小吏赶紧过来。
“严先生。”
“嗯?”
“这是谢少卿的位置。”
男人低头。
三本旧簿下面果然压着席签。
露出来的只有一个“寺”字。
他把簿子抬起来。
大理寺少卿。
“刚才没看见。”
小吏道:“一直在。”
“那就是被我压住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
随后开始收东西。
三本簿。
一叠散纸。
两支笔。
一个缺了口的墨盒。
东西多得像准备在这里住半个月。
谢执安看了一会儿。
“先生坐吧。”
男人抬头。
“你呢?”
“旁边还有位置。”
他看了看。
“也行。”
刚收好的三本簿子重新摊开。
小吏欲言又止。
谢执安已经走去旁边坐下。
闻川站到门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崔既白进来时,正有人往里送茶。
小吏两手都端着东西,差点撞上门框。
崔既白侧身让开,顺手替他托住最边上的一盏。
“慢些。”
“多谢崔大人。”
崔既白把茶放稳,便进了席。
没有谁特别在意。
会签很快开始。
前两条都过得顺利。
直到议到急务物资损耗。
原稿写的是——
实际损耗超过原报两成者,另行复核。
有人觉得两成太松。
也有人觉得太紧。
谢执安看了片刻。
“不能这么定。”
众人看过来。
“谢少卿觉得多少合适?”
“不是多少的问题。”
他点了点纸。
“粮、药、木料、车马的损耗本就不同。拿一个数压四种东西,最后只会有人为了不越这两成去改前面的数。”
有人问:“那怎么定?”
“分项。”
谢执安提笔。
“粮、药、木、车马,各自核旧例——”
“这一条不成。”
窗边忽然传来一句。
谢执安的笔停了。
众人也静了一下。
刚才占他位置的中年男人仍低着头。
似乎根本没觉得自己打断了谁。
旁边有人皱眉。
“严砚生。”
“嗯。”
“谢少卿还没说完。”
严砚生这才抬起头。
“说完也不成。”
闻川在门外慢慢抱起了手臂。
谢执安却把笔放下。
“哪里不成?”
严砚生从那三本簿子里抽了一本。
抱过来。
“你看。”
他翻到一页,手指点下去。
“粮。”
谢执安低头。
一笔损耗不足半成。
一笔接近两成。
最下面一笔,过了三成。
谢执安问:“第三笔走的哪里?”
“先河运,后改陆路。”
“为什么改?”
“涨水。”
“第二笔?”
“雨季河运。”
“第一笔?”
“城内转仓。”
严砚生又往后翻。
还是粮。
数字继续变。
再翻几页。
木料也是一样。
谢执安原本要解决的是不同物项不能用同一个数。
可这几页摆出来以后,问题又往下沉了一层。
同样的粮。
同样的木。
只要天气、路况、转运方式一变,损耗便完全不同。
严砚生站在旁边。
“现在还分吗?”
谢执安没回答。
他把簿子拉近。
又翻了两页。
“这些都是你整理的?”
“嗯。”
“几年?”
“十一年。”
谢执安抬头。
“十一年都在看旧账?”
严砚生看他。
“不然俸禄白领?”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谢执安也笑了。
“看了十一年,还愿意看?”
“有什么愿不愿意。”
严砚生伸手把另一页压平。
“总得有人知道前年那车粮为什么少了三斗。”
“知道了又怎样?”
“下回有人少四斗的时候,就知道该不该抓他。”
这回没人笑了。
谢执安低头重新看那份细则。
片刻后,提笔。
把自己刚写下的“分项”划掉。
严砚生瞥见。
“划这么快?”
“留着做什么?”
“你刚才不是挺有把握?”
“刚才是刚才。”
严砚生盯了他一眼。
没说话。
谢执安重新落笔。
不再按物项写死比例。
而是改成同类事由、同类转运条件,与近年旧例核比。
写到最后,他停住。
“若找不到同类旧例?”
严砚生道:“单列。”
“谁复核?”
“谁签原报,谁先说明。再由上一级核。”
谢执安补上。
写完以后,把纸往旁边一推。
“先生再看看。”
严砚生低头。
从头看到尾。
“差不多。”
旁边终于有人忍不住。
“严砚生,你还真一点面子不给。”
严砚生莫名其妙。
“给谁?”
“谢少卿。”
“条文错了,给他面子有什么用?”
那人被堵得说不出话。
谢执安反倒笑了一下。
“先生说得是。”
会签继续。
等最后一项定完,众人陆续起身。
严砚生回来收自己的东西。
先拿两本。
又去抱第三本。
没抱动。
谢执安手正压在上面。
严砚生抬头。
“手。”
谢执安松开。
严砚生把簿子抱过去。
“这个不能借。”
“我没说要借。”
“你刚才翻了六页。”
“所以?”
“一般翻到第五页就要借。”
谢执安沉默了一下。
“先生经验很足。”
“十一年了。”
“……”
严砚生把簿子塞进怀里。
谢执安问:“旧档房在哪边?”
严砚生警觉地看他。
“你真要看?”
“嗯。”
“自己来。”
“好。”
“不能带茶。”
“为什么?”
“去年有人洒了一册。”
“不是我。”
“你们年轻人都觉得不会是自己。”
谢执安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看起来很年轻?”
严砚生认真看了他一眼。
“挺年轻。”
“……”
严砚生抱着簿子走了。
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
闻川以为他终于想起该说两句客气话。
结果严砚生径直走到谢执安桌边。
拿起一支笔。
“我的。”
再拿走那个缺口墨盒。
“也是我的。”
谢执安看着他。
“还有吗?”
严砚生扫了一圈。
“没了。”
转身走了。
这回真的没回来。
闻川一直等他出了院子才走进来。
“公子。”
“嗯。”
“他一直这么跟人说话?”
“第一次见。”
“我还以为他跟您有过节。”
“为什么?”
“占您的位置,当面说您错,还防您偷他的簿子。”
谢执安整理桌上的文书。
“至少有一件事挺好。”
“什么?”
“他真看东西。”
闻川没听明白。
谢执安已经起身。
“一个人在旧档房坐十一年,还能记得那些东西为什么多了一斗、少了三斗——”
他把今日改完的细则递给小吏。
“比会说话难得。”
出了偏厅,闻川才问:
“您真去旧档房?”
“去。”
“带茶吗?”
谢执安看他。
闻川一本正经。
“提前问清楚,免得严先生把您赶出来。”
谢执安撑开伞。
“你带。”
“为什么?”
“被赶也是先赶你。”
闻川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
随后认命地跟进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