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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各有其事 数日过去, ...

  •   连着几日晴后,帝京又落了雨。
      不大。
      天却阴得很沉。
      谢执安到大理寺时,门前石阶已经湿了一层,值门的小吏正拿竹帚往两边扫水。
      他收了伞,顺手递给闻川。
      “今日镇北侯府来过人没有?”
      “没有。”
      闻川把伞靠到廊下。
      “您等世子?”
      “等他骂我。”
      闻川脚下一顿。
      “您又干什么了?”
      “昨日看了一份军中轮调。”
      “然后?”
      “提了点意见。”
      闻川沉默了一下。
      “那确实快了。”
      谢执安回头。
      “什么意思?”
      “世子骂人的信,应该已经在路上。”
      谢执安懒得理他。
      进了值房,案上已经摆了几份新文。
      昨日撤去的“转运协理”也在其中。
      临时差遣正式撤销。
      原有六项权责拆回各处,其中两项另立急务程序,紧急授权必须注明事由、期限和经手人。
      谢执安翻到最后。
      中书、户部、工部都已经回签。
      比原定快了一日。
      何廷舟正好抱着卷宗进来。
      “少卿看见了?”
      “嗯。”
      “昨日午后才改完,今日一早就齐了。”
      “谁催的?”
      “崔大人。”
      何廷舟把卷宗放下。
      “听说有两处觉得急务回签时限太紧,不肯签。”
      “后来呢?”
      “崔大人让他们各写一个更合适的办法。”
      谢执安抬眼。
      “写了?”
      “没写出来。”
      何廷舟忍着笑。
      “一个说人手不够,一个说出了事担责太重。崔大人就问,若放宽时限,急务误了谁担;若不署名,出了岔子找谁。”
      “然后?”
      “然后就签了。”
      谢执安把文书合上。
      “办得漂亮。”
      何廷舟有些意外。
      “您很少这么夸人。”
      “事情办得好,为什么不夸?”
      “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何廷舟很识趣。
      “没什么。”
      外头忽然有人喊。
      “少卿,镇北侯府送东西来了。”
      闻川在门口笑了一声。
      “来了。”
      谢执安抬头。
      “你很高兴?”
      “我想看看世子怎么骂您。”
      送来的不是信。
      是一张军中轮调简表。
      下面只压了一句话。
      昨日说的,我还是不同意。
      闻川看完,乐了。
      “很客气。”
      谢执安伸手。
      “给我。”
      昨日送到大理寺的是一份京郊驻军轮换文书。
      入秋以后,三支从北境换防下来的军伍要在京郊暂驻,再分批归营。
      原定三支同日交接。
      谢执安看过以后,让人转了一句话给裴昭衡——
      错开三日。
      理由也简单。
      三支军伍同日进出,粮草、营地、车马、点验全部撞在一处,任何一环慢半个时辰,后面都会堵。
      裴昭衡没同意。
      今日理由来了。
      谢执安把简表摊开。
      闻川站在旁边看。
      “这不是原来那张。”
      “嗯。”
      多了一栏。
      战马蹄损。
      三支军伍里,两支刚走过长途,战马蹄铁磨损极重。
      其中一支若按谢执安的办法多留三日,就必须继续占用临时马场。
      而那片马场前几日刚积过水。
      马已经出现蹄病。
      最下面还有裴昭衡一行字。
      人能等,马不能。
      闻川看完。
      “所以他宁可三支一起换?”
      “嗯。”
      “那昨日为什么不给这张?”
      “昨日数据还没报齐。”
      “您说的也没错。”
      “嗯。”
      “他也没错。”
      “嗯。”
      闻川等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
      谢执安拿笔。
      在回文上写了两个字。
      照办。
      闻川低头看着。
      “就这?”
      “还要什么?”
      “我以为您会再想个两全的法子。”
      “为什么?”
      “您不是已经说错开更稳?”
      谢执安搁下笔。
      “因为昨日我没看见马场。”
      闻川没说话。
      谢执安把回文折好。
      “把这个送回去。”
      闻川接过。
      走到门口又停住。
      “世子看见会得意。”
      “让他得意。”
      “以后更爱跟您争。”
      谢执安抬眼。
      “他什么时候不争?”
      闻川想了想。
      也是。
      ——
      镇北侯府里,裴昭衡收到那张回文时,正站在院里擦刀。
      纸展开。
      两个字。
      照办。
      他盯了一会儿。
      旁边亲兵忍不住问:“世子,谢大人怎么说?”
      裴昭衡把纸折起来。
      “没说。”
      “那这是……”
      “他说我对。”
      亲兵没敢接。
      裴昭衡把纸往怀里一塞。
      继续擦刀。
      擦了两下,嘴角还是压不住。
      “早给我这两个字不就完了。”
      亲兵默默低头。
      昨日是谁因为谢少卿一句“错开三日”在军营里念了半天,他决定不提。
      裴昭衡忽然抬头。
      “你什么表情?”
      “没有。”
      “你笑了。”
      “属下没有。”
      “出去跑十圈。”
      “……”
      ——
      城南医馆比侯府吵得多。
      “出去。”
      林晚棠头也没抬。
      药童堵在诊室门口,满脸为难。
      “晚棠姐,那边又催了,说是礼部侍郎府上的。”
      “我听见了。”
      林晚棠把药方递给面前的老妇。
      “饭后服,三日。若还是喘,别等第四日,直接来。”
      老妇连声道谢。
      药童还站着。
      林晚棠抬头。
      “还有事?”
      “那位公子已经等了一刻钟。”
      “里面那个孩子等了多久?”
      药童看向墙边。
      一个妇人抱着七八岁的孩子。
      孩子烧得脸通红,靠在母亲怀里,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半个时辰。”
      “那你来问我什么?”
      “可那边催得厉害。”
      “腿断了?”
      “没有。”
      “吐血?”
      “没有。”
      “昏了?”
      “也没有。”
      “那就等。”
      药童转身出去。
      门外很快响起压低的抱怨声。
      林晚棠没听。
      她已经蹲到孩子面前。
      “张嘴。”
      孩子迷迷糊糊把脸埋进母亲怀里。
      妇人急得哄。
      “听大夫的。”
      林晚棠从桌上拿了一颗蜜渍梅子。
      “张嘴,看完给你。”
      孩子终于睁眼。
      “真的?”
      “真的。”
      “上次那个大夫也这么说。”
      林晚棠手一顿。
      “然后?”
      “他说药不苦。”
      旁边抓药的伙计没忍住,转过身笑。
      林晚棠面无表情。
      “那确实是他不对。”
      孩子终于肯张嘴。
      她看完舌苔,又摸了摸额头。
      神色渐渐认真。
      “昨夜开始烧?”
      妇人点头。
      “咳多久?”
      “三日。”
      “吐过没有?”
      “早上一次。”
      林晚棠起身。
      “先别回去。”
      妇人一下紧张起来。
      “很严重?”
      “还不好说。”
      她已经朝后堂喊。
      “阿成,把里面小榻收出来。”
      门外那位侍郎府的随从又忍不住进来。
      “我们公子只是胃口不适,府里还等着——”
      林晚棠回头。
      “既然只是胃口不适,就更等得起。”
      “你——”
      “嫌慢可以换一家。”
      那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林晚棠已经转回去。
      “孩子昨晚吃了什么?”
      再没看他。
      ——
      午后,顾清雪铺子里的两名管事各交了一张纸。
      昨日两人为一间仓房争得脸红脖子粗。
      今日倒都安静了。
      青黛把两张纸并排摆到桌上。
      “姑娘,都写好了。”
      顾清雪先看管货的。
      他要自己决定新货到铺后的卸货次序、临时仓位和货损处置。
      后面也写得明白——
      因安排不当造成货损,由他负责核清,并扣当月分成。
      再看管账的。
      要决定已经收定钱的仓位预留、赊账限额,以及已许给客人的货能不能临时调走。
      出了错,同样肯担账。
      青黛看了半天。
      “好像都有道理。”
      “本来就都有。”
      “那给谁?”
      顾清雪抬眼。
      “为什么一定要给一个人?”
      青黛愣住。
      顾清雪把两张纸并到一起。
      “货进门以后,怎么卸、怎么放,管货的定。”
      “已经收了定钱、许给客人的东西,管账的可以不让动。”
      “撞上呢?”
      “先商量。”
      “商量不下来?”
      顾清雪提笔。
      在两张纸下各添了一句。
      谁要改原来的安排,谁写理由。
      出了结果,谁署名。
      青黛看着那两行字。
      “这样他们还会争吗?”
      “会。”
      “那不是没解决?”
      “为什么不能争?”
      青黛被问住。
      顾清雪把笔搁下。
      “一个管货,一个管账。以后铺子越大,他们碰到一起的时候只会更多。”
      “若什么都不争,要么有一个人在装听话,要么有一个人已经不想干了。”
      青黛想了想。
      “那昨日他们到底在争什么?”
      外面正好有人喊:
      “刘管事,西后院那批货怎么码?”
      管货的立刻应了一声,快步出去。
      另一头又有人拿着账本来找管账的。
      两个人各忙各的。
      顾清雪看着他们。
      “不是三日仓位。”
      “那是什么?”
      “以后。”
      青黛终于明白了。
      铺子刚开时,人少,事也少。
      谁能干,谁就多做一点。
      可如今货路多了,客人多了,下面的人也越来越多。
      再往后,谁能自己拿主意,谁只能永远等东家一句话,已经不是一间仓的事。
      青黛问:“那姑娘准备让他们往上走?”
      “能走就走。”
      “要是以后权大了呢?”
      “那就把责任一起给。”
      顾清雪把两张纸收进抽屉。
      “只想拿主意,不肯担结果的人,走不上去。”
      外头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清雪,我闻见点心味了。”
      帘子一掀,林晚棠已经进来,衣摆上还沾着一点泥。
      青黛头都没抬。
      “给你留着呢。”
      林晚棠脚下一转,熟门熟路坐到顾清雪旁边。
      “还是青黛疼我。”
      顾清雪把点心碟推过去。
      “午饭呢?”
      “吃了。”
      “什么时候?”
      “早上。”
      顾清雪看她。
      林晚棠拿糕的手停了一下。
      “……早饭也算饭。”
      青黛在旁边笑出了声。
      “今日又怎么了?”顾清雪问。
      “一个孩子烧得厉害。”
      林晚棠咬了口糕。
      “好在留下了,不然回去拖一夜,明日未必只是发热。”
      “现在呢?”
      “睡着了,阿成看着。”
      林晚棠喝了两口茶,伸手去拿第二块。
      “还有个侍郎府的公子,等了我半个时辰,脸色比病人还难看。”
      青黛问:“他怎么了?”
      “胃口不好。”
      “你给他开什么药?”
      “没开。”
      “为什么?”
      “让他少吃两顿。”
      顾清雪笑了。
      “他肯?”
      “他不肯有什么用。”
      林晚棠的手已经摸到第二块糕。
      顾清雪忽然把碟子往自己这边拖了一寸。
      林晚棠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胃口太好。”
      “顾清雪。”
      “嗯。”
      “我们这么多年交情。”
      “所以才管你。”
      林晚棠盯了她两息,直接越过桌沿把糕拿走。
      “晚了。”
      青黛转过身,肩膀直抖。
      ——
      傍晚,大理寺散值。
      雨又落了下来。
      闻川撑伞,跟在谢执安身侧。
      两人刚出侧门,街对面的木器铺正在往外搬一只高木架。
      两个伙计一前一后。
      后面那人踩上湿石,脚下一滑。
      木架猛地偏了。
      街边恰好蹲着个孩子,正拿树枝拨水。
      有人惊叫。
      “让开!”
      孩子回头。
      没来得及动。
      谢执安已经到了。
      他一步跨过去,单手托住横梁。
      木架带着整副重量往下压。
      他没有硬顶。
      手腕顺着倾倒方向一转,先卸掉那股冲力,再往外送了半尺。
      前面的伙计终于站稳,猛地抱住另一头。
      木架擦着孩子头顶偏了过去。
      闻川同时把孩子拎到了旁边。
      “站远点。”
      孩子母亲冲过来,一把把人抱住。
      木器铺伙计脸都白了。
      “多谢公子,多谢!”
      谢执安松开手。
      “下面垫块防滑的木楔。”
      伙计连连点头。
      闻川把伞重新撑过来。
      “公子。”
      “嗯?”
      “您抢了我的活。”
      “你慢了。”
      “我在撑伞。”
      “所以?”
      闻川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伞。
      又看看他。
      “下次您撑。”
      谢执安接过伞。
      闻川愣住。
      “真给我?”
      “不是你说的?”
      闻川立刻把伞塞回去。
      “算了。”
      谢执安眼里带了点笑。
      “出息。”
      两人继续往前。
      身后木器铺伙计已经找来木楔,蹲下重新固定架脚。
      ——
      夜里,雨声渐密。
      顾清雪从前铺回来时,青黛正在锁最后一道门。
      两人穿过后院。
      走到库房前,顾清雪忽然停了一下。
      屋檐下一滴水落在石阶边。
      青黛回头。
      “怎么了?”
      顾清雪没有立刻回答。
      屋檐、石阶、雨声,都和平日没有区别。
      可方才那一瞬,她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没有对上。
      再去找时,又没了。
      “姑娘?”
      顾清雪收回视线。
      “没什么。”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后院怕潮的货都放在哪?”
      “西库和小仓都有。”
      “今晚先垫高。”
      青黛看看天。
      “雨看着不算大。”
      “垫起来也不费什么事。”
      “行。”
      青黛转身去叫人。
      没多久,后院重新亮起灯。
      伙计们打着哈欠,把一箱箱货往木架高处挪。
      顾清雪没有再解释。
      她站在檐下看了一会儿雨,随后转身回屋。
      到了子时,雨声渐渐压过了更鼓。
      城南几处低洼巷口,已经开始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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