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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旧局新声 旧局归档, ...

  •   中书送来的那份会签公文,在谢执安案上放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他到大理寺时,何廷舟已经把昨日没看完的十份公文整整齐齐摆好了。
      最上头就是它。
      闻川跟进门,把刚买来的热饼往旁边一放。
      “今日大夫没说半日。”
      谢执安坐下。
      “所以?”
      “所以我先提醒您,午后也得吃饭。”
      “你什么时候改行管膳房了?”
      “您什么时候肯自己记,我什么时候改回来。”
      谢执安没理他。
      公文拆开,仍是昨日那些字。
      中书会同户部、工部,拟重定一项临时差遣。
      差遣设于去年冬储最紧的时候。
      当时帝京几处仓场同时周转不灵,为免粮车、炭车、官仓彼此卡死,朝廷临时设了一个“转运协理”,给了三个月的权:可越过原衙门直接调临仓、借官车、协调部分民间车马,紧急时先办后补文。
      本来是救急。
      三个月后,事情缓了。
      差遣却没撤。
      第一任调去了外任。
      第二任病休。
      如今空了二十多日。
      然后,忽然有三处都想往里面塞人。
      谢执安看到第三页。
      中书推一人。
      户部推一人。
      工部又有一人。
      三个名字。
      昨日让他多看了一息的,正是第三个。
      梁从简当初没说出口的人。
      可今日真正让他停住的,却不是名字。
      是差遣后面那几行权责。
      临时调用。
      先办后补。
      紧急转运。
      三个月。
      谢执安翻回第一页。
      又看了一遍设立日期。
      何廷舟抱着东西从门口经过,被叫住。
      “何廷舟。”
      “少卿?”
      “这差遣去年设的?”
      “是。”
      “后来续过?”
      “续过一次。”
      “为什么?”
      何廷舟想了想。
      “冬里仓场还紧。”
      “第二次呢?”
      “第二次……”
      他卡住了。
      谢执安抬眼。
      “还有第二次?”
      “有。”
      何廷舟走进来,把公文拿过去翻到后面。
      果然有。
      第一次续三个月。
      第二次没有写明确期限。
      只写了一句——
      视情暂留。
      何廷舟看完,也皱了皱眉。
      “这话写得真省事。”
      谢执安道:“省得以后解释。”
      “那现在这位置……”
      “谁在用?”
      “没人。空了二十多日。”
      “事情停了?”
      “没有。”
      何廷舟反应过来了。
      没停。
      这二十多日,粮照样运。
      炭照样进。
      仓场也没有因为少了这一个临时协理就瘫掉。
      他低头又看那三份荐名。
      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那他们现在争什么?”
      门外有人接了一句。
      “争一个好用的位置。”
      崔俭进来,手里还拿着刚批完的卷。
      他扫了眼公文。
      “能调仓,能借车,紧急时还能先办后补。平日没有固定差事,真有事却哪里都插得上手。”
      何廷舟低声道:“难怪。”
      崔俭看向谢执安。
      “中书今日会签?”
      “巳时。”
      “你去?”
      “点了大理寺。”
      崔俭目光往他腰腹扫了一眼。
      谢执安已经合上公文。
      “坐着议。”
      崔俭冷笑。
      “最好是。”
      闻川在旁边点头。
      “我看着。”
      谢执安:“……”
      崔俭走了。
      闻川拿起热饼递过去。
      “先吃。”
      “还没到巳时。”
      “所以来得及。”
      谢执安看了他一眼。
      接了。
      ——
      巳时,中书议事房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谢执安进去时,争论正好到了第二轮。
      桌上摆着三份候选名册。
      户部推来的人做过京仓核算,稳妥。
      工部的人常年跟转运河道打交道,熟路。
      中书推的那个资历稍浅,却办过两次急调,胜在快。
      各有各的好。
      也各有各的理由。
      “临时转运本就与仓粮有关,放回户部最顺。”
      “可此职当初另设,就是因为只靠户部调不动其他衙门。”
      “那也不能因此让一个临时差遣长期凌在各司之上。”
      “所以才要选一个稳妥的人。”
      “选了人,位置就稳妥了?”
      这句不是谢执安说的。
      房里静了一瞬。
      说话的人坐在右侧第三席。
      约莫四十五上下,鬓角微灰,面容并不显眼,官袍却收拾得极整齐,袖口连一道多余的折痕都没有。
      旁边一位老臣刚咳起来。
      他顺手把茶往那边推近。
      “先喝口水。”
      老臣接过。
      “多谢崔大人。”
      那人点点头,重新看向桌上的名册。
      “诸位方才争的都是谁合适。”
      “可这差遣空了二十余日,京中转运并未因此停摆。既然如此,至少该先问一句——”
      他指尖在名册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这个位置如今还需不需要。”
      谢执安抬起眼。
      对面的人也正好看过来。
      只一眼。
      随后有人皱眉。
      “崔大人这话未免太轻巧。眼下没出乱子,不代表往后不会有急情。”
      “所以我说先问。”
      “问完呢?”
      “该留便留,该撤便撤。”
      “若要留,总得有人。”
      “那就等确定要留以后,再谈人。”
      几句话,把桌上争了半个时辰的三份名册晾在了中间。
      有人显然不太高兴。
      “崔大人今日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去年冬里转运堵成什么样,诸位都记得。”
      那人没有动怒。
      “记得。”
      “既然记得,还主张撤?”
      “我没说撤。”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似乎正要开口。
      谢执安先把手里的公文翻到最后一页。
      “我也想问。”
      屋里视线转过来。
      谢执安把公文放平。
      “第二次续留的依据是什么?”
      没人立刻回答。
      户部一名官员道:“当时南边运粮不稳。”
      “期限?”
      “视情暂留。”
      “什么情?”
      对方一顿。
      谢执安继续问:“由谁判断?”
      没人答。
      “多久复核一次?”
      还是没人答。
      “何时终止?”
      房里彻底静了。
      谢执安把那一页推到桌面中央。
      “没有。”
      三个问题。
      三处空白。
      先前争了许久的三个人选,忽然都不重要了。
      一名中书官员皱着眉把旧文书抽过去,重新从头看。
      “当时事情急。”
      “所以先设,没问题。”
      谢执安道,“后来呢?”
      “后来……”
      “事情缓了,位置没撤;人调走了,权责没收;第二任病休二十多日,事情照办。”
      他看向桌中央那三份名册。
      “现在却急着找第三个人。”
      有人问:“谢少卿主张撤掉?”
      “不是。”
      谢执安靠回椅背。
      伤处被牵了一下。
      很轻。
      他没有理会。
      “我是问——”
      “这个位置为什么还在?”
      屋里没人接话。
      方才还被反复比较的资历、履历、出身,一下全成了后话。
      坐在对面的男人看了他片刻。
      忽然把自己手边那份候选名册合上。
      很轻的一声。
      “那就先不议人。”
      户部的人抬头。
      “崔既白。”
      名字第一次落进谢执安耳中。
      崔既白神色没变。
      “空了二十多日都没出乱子,不差今日。”
      “可今日会签已经开了。”
      “开了便不能换题?”
      对方被堵了一下。
      崔既白已经把另一份旧文书抽过来。
      “去年冬里设职时,真正需要额外协调的有六项。”
      他提笔。
      “现在一项一项过。”
      第一项,京仓临时调拨。
      现已回归户部正常流程。
      划掉。
      第二项,城门急运优先。
      兵马司已有固定急令程序。
      划掉。
      第三项,民间车马征借。
      去年后已经补了成例。
      再划。
      六项权责,一项一项拆。
      最后只剩两项。
      一项是跨衙临时转运。
      一项是突发灾情下的紧急调用。
      有人道:“你看,还是有用。”
      崔既白头也没抬。
      “有用不等于要养一个位置。”
      他把两项分别推向中书和户部。
      “前者并入中书急务会签,后者按灾情启临时授权。”
      “那若真出事,来不及呢?”
      “去年为什么来不及?”
      “各衙等文。”
      “那就改急文时限。”
      “改成多少?”
      “两刻内回签。”
      “谁来担?”
      崔既白抬眼。
      “值房当值官。”
      对方愣了一下。
      崔既白已经在纸上写了下去。
      没有新设的人。
      没有悬着的权。
      责任却落到了具体的位置。
      谢执安一直没说话。
      等最后一项落完,才问:
      “先办后补呢?”
      崔既白笔尖一停。
      那才是这个临时差遣真正最值钱的一条。
      屋里有人显然舍不得。
      “急务有时不能等。”
      谢执安道:“那就限定什么叫急务。”
      “如何限?”
      “死人、断粮、断路、失火、决堤。”
      他顿了一下。
      “除此以外,等文。”
      崔既白看着他。
      “若有漏项?”
      “补。”
      “若事情已经发生?”
      “先办的人署名。”
      “责任?”
      “也归他。”
      崔既白忽然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
      很淡,却是真的。
      “行。”
      他提笔,把最后一条改了。
      这次没人再争那三个人选。
      因为位置没了。
      ——
      会签结束时已过午。
      原本三方都准备了一肚子话。
      最后谁也没用上。
      有人临走前还盯着那三份名册。
      “这算什么?”
      旁边的人道:“算今日白来了。”
      “人都挑好了。”
      “那你把人带回去。”
      “……”
      谢执安走在最后。
      崔既白正在收桌上的旧文书。
      老臣方才起身时碰歪了一只茶盏,他顺手扶正。
      谢执安停在桌边。
      “崔大人。”
      崔既白抬头。
      “谢少卿。”
      “你方才已经想撤了。”
      不是问句。
      崔既白把最后一张纸理齐。
      “想过。”
      “为什么不先说?”
      “因为我说了,他们会先跟我争撤不撤。”
      谢执安看着他。
      “你等他们把人争完?”
      “等他们自己把这个位置为什么好用说清楚。”
      谢执安眼里终于有了点笑意。
      崔既白也看他。
      “谢少卿倒快。”
      “你也不慢。”
      “伤还没好?”
      谢执安顿了一下。
      “看得出来?”
      “你坐下以后没换过姿势。”
      这人说完便低头继续收纸。
      没多问。
      也没表示关心。
      只把最上面那册卷宗递给随从。
      “今日改的东西,午后得落文。”
      随从接过去。
      “明日发?”
      “今日。”
      “可中书那边还要——”
      “我去。”
      他说得平常。
      像只是顺路多走一趟。
      谢执安没再说什么。
      出了议事房,闻川果然等在廊下。
      第一句就是:
      “超时了。”
      “议事没结束。”
      “现在结束了。”
      “嗯。”
      “回去。”
      “嗯。”
      闻川狐疑地看他。
      “今日这么好说话?”
      谢执安往前走。
      “因为饿了。”
      闻川愣了一下,跟上。
      “饼早凉了。”
      “你不会再买?”
      “会。”
      “那问什么。”
      闻川闭嘴。
      走出去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身后议事房里,崔既白已经叫住两名书吏,重新分派文书。
      没有人再提那三个候选人。
      ——
      同一时辰,顾清雪铺子里却正吵得厉害。
      不是伙计。
      是两个管事。
      一个管货。
      一个管账。
      都是她亲自留下来的能人。
      管货的说新到的南货必须先腾东仓。
      管账的不肯。
      “东仓已经答应给布行留三日。”
      “那批布后日才到。”
      “人家定钱已经交了。”
      “南货今天就到了!”
      “所以你就能把别人的地方占了?”
      “货淋坏了你赔?”
      两个人越说越快。
      青黛站在柜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最后悄悄往顾清雪旁边挪。
      “姑娘。”
      顾清雪正在看一册账。
      “嗯。”
      “真不管?”
      “不急。”
      “再不管要吵起来了。”
      顾清雪抬头。
      “已经在吵了。”
      青黛:“……”
      两名管事终于同时转过来。
      “姑娘,您说。”
      顾清雪合上账。
      “东仓是谁的?”
      两人一愣。
      “铺子的。”
      “南货是谁的?”
      “也是铺子的。”
      “那你们争什么?”
      没人说话。
      顾清雪看向管货的。
      “你想要东仓?”
      “是。”
      “以后呢?”
      管货的一怔。
      她又看向管账的。
      “你不肯让?”
      “定钱既收了,规矩不能坏。”
      “以后呢?”
      这次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青黛没听懂。
      顾清雪却已经明白。
      铺子越来越大。
      原来两个人各管一摊,还能井水不犯河水。
      如今货、账、仓、铺面开始交叠。
      眼下争的是三日仓位,往后争的却不会只是一间仓。
      顾清雪重新翻开账册。
      “东仓不动。”
      管账的刚要松气。
      “西后院腾出来。”
      管货的愣住。
      “那里太小。”
      “所以只放今日到的第一批。”
      “后面的呢?”
      “后日再说。”
      两个人都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也都没有输。
      顾清雪低头继续算账。
      “至于以后谁能定仓——”
      她笔尖落下一笔。
      “我还没想好。”
      两名管事对视一眼。
      这次谁都没再开口。
      等人走了,青黛才凑过来。
      “姑娘,他们是不是都想往上走?”
      “嗯。”
      “那怎么办?”
      顾清雪把账页翻过去。
      “明日让他们各写一张给我。”
      “写什么?”
      “哪些事他们要自己定,出了错又肯担什么。”
      青黛眨了眨眼。
      “就这个?”
      “先写清楚再说。”
      外头管货的已经在叫人腾西后院。
      顾清雪没有抬头。
      ——
      傍晚,中书院门外那块挂了近一年的木牌被摘了下来。
      “转运协理”四个字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淡。
      小吏抱着木牌往库房走。
      经过廊角时,崔既白正从里面出来。
      他忙侧身让路。
      “崔大人。”
      崔既白点头。
      走出两步,又停下。
      墙边另一块告示木牌被风吹歪了。
      一角卡在钉上。
      他伸手扶正。
      木牌落回原位。
      身后的小吏已经走远。
      崔既白看了一眼。
      也走了。
      廊下重新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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