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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雪落归处 旧局封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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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大夫终于准谢执安下床。
只准走几步。
闻川把外衣披到他肩上,手还没收回,谢执安已经侧过脸。
“我自己走。”
“您先走。”
“那你扶什么?”
“等您站不住。”
谢执安没再跟他争。
脚落到地上,左侧腹腰立刻牵出一阵钝痛。他停了一息,等那阵疼过去,才慢慢站直。
闻川的手一直悬在旁边。
第一步很慢。
第二步稍好些。
到窗边,一共七步。
院里的老树已经落得只剩几片叶子。
谢执安站了一会儿。
闻川问:“回去?”
“嗯。”
这回答太痛快,闻川反倒愣了。
“今日这么听话?”
谢执安转身。
“闻川。”
“公子?”
“等我好了。”
闻川立刻闭嘴。
这句话听了几日。
今日再听,竟不觉得烦了。
至少人是真的在一点点好起来。
——
大夫午后过来换药。
外层的布一圈圈拆开。
伤口已经开始收拢,周围仍有大片淤痕。
大夫低头检查半晌。
“疼?”
“嗯。”
“知道疼就好。”
谢执安靠着软枕,没说话。
大夫又按过伤处周围,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闻川立刻凑近。
“怎么了?”
“没怎么。”
“那您停什么?”
大夫抬头。
“看他恢复得比我原先想的快一点。”
闻川一下站直。
“快多少?”
“……”
大夫盯着他。
“要不要我给你算到几日几刻?”
闻川不说话了。
大夫重新低下头。
“这么深的刀伤,又从那地方摔下去,我原以为这几日还得反复。现在能稳成这样,算不错。”
闻川脸上的神色明显松了些。
“那明日是不是能多走几步?”
“不能。”
“……”
“恢复得快,不等于伤好了。”
大夫重新包好伤处。
“今日七步,明日也未必准你八步。”
闻川点头。
“听见了。”
谢执安看他。
“他说的是我。”
“我替您记着。”
谢执安懒得理他。
大夫收好药箱,临走又回头瞧了一眼。
“底子确实好。”
谢执安没有接话。
闻川忙着替他重新掖好被角,也没再问。
——
午后,大理寺送来一页正式告知。
郑文启仍扣在寺中。
刑部没有再来要人。
旧沟里一同带回来的另一个活口也已核清身份,无官身,与程记有过往来。
再下面,是崔俭亲手添的一行字。
寺中接办,少卿养伤。
谢执安读完,折好。
闻川等了一会儿。
“没了?”
“没了。”
“不给崔大人回点什么?”
谢执安想了想。
“辛苦。”
“就两个字?”
“嫌少?”
“不是。”
闻川拿起那张纸。
走到门边,身后又传来一句。
“还有。”
他回头。
“公子?”
“让他们按自己的办法办。”
闻川顿了一下。
“好。”
——
郑文启是在第七日开口的。
没人动刑。
大理寺甚至已经两日没主动问他什么。
饭照送。
灯照点。
门照锁。
他说出来的,也都是已经失效的东西。
几个名字。
两处废掉的落脚点。
几条早已断开的传信方式。
没有幕后之人的名字。
也没人能顺着这些东西,再摸到真正发令的人。
崔俭坐在桌后,从头听到尾。
书吏记完最后一笔。
郑文启嗓子已经有些哑。
“就这些。”
崔俭拿过笔录。
从第一页翻到最后。
合上。
“够了。”
郑文启抬起眼。
“谢执安会来问我吗?”
崔俭已经起身。
“未必。”
“为什么?”
崔俭把笔录交给门外书吏。
“你知道的,大理寺已经记下了。”
门重新关上。
——
城西纸铺没有再开。
南边旧器物铺的门也一直锁着。
另一处小院第二日便被房主重新挂出了招租的木牌。
有人站在门外问:
“原来的人呢?”
“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
“还回来吗?”
房主正在换锁,闻言笑了一声。
“押金都不要了,还回来什么?”
旧锁落进木箱。
新锁挂上。
门关了。
——
第八日,闻川把郑文启开口的消息带回旧驿舍。
谢执安正在喝水。
“崔大人接了?”
“接了。”
“嗯。”
闻川等了半天。
谢执安已经把杯子放回桌上。
“没了?”
“什么?”
“您不问他说了什么?”
谢执安看他。
闻川道:
“以前您会自己问。”
谢执安停了一下。
“以前有些事,不自己问,就没人替我问。”
“现在呢?”
“现在有人会做。”
闻川安静下来。
这回没再问。
——
陆衡傍晚回来时,谢执安已经能在窗边坐上一阵。
桌上只有一壶茶。
“老师。”
陆衡坐下。
“今日走了多少?”
“十二步。”
“多了。”
“闻川只让我走十步。”
门外立刻传来一句:
“陆先生,您听见了。”
陆衡端起茶。
“听见了。”
谢执安:“……”
没人站在他这边。
他索性不说了。
师生两人喝了半盏茶。
谢执安才道:
“大理寺那边收完了。”
“嗯。”
陆衡没问郑文启说了什么。
也没替他往后推演还有谁藏在更高处。
茶快凉时,只问:
“什么时候回去?”
“再过几日。”
“这回不急?”
谢执安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还不能完全用力的左侧。
“急也没用。”
陆衡笑了一下。
“总算知道了。”
——
沈照野那日没来。
第二日也没来。
第三日午后,闻川从外面回来,手里却多了一小坛酒。
谢执安抬眼。
“哪来的?”
“沈先生。”
“人呢?”
“走了。”
“来过?”
“门口碰上的。”
“他说什么?”
闻川把酒放到远处。
“说等您好了再喝。”
“还有?”
“让我别偷喝。”
谢执安沉默。
闻川道:
“我没打算偷。”
“出去。”
闻川抱着酒走了。
——
顾清雪也没有再来旧驿舍。
她第三次送来的东西不是吃的。
是一册新铺的账。
送到时,谢执安正在午睡。
醒来以后才翻开。
里面夹着一张小纸。
正是前几日送回去那张写着“很酸”的。
下面多了一行字。
下次换甜的。
谢执安看了一会儿。
门外传来脚步。
账册合上。
闻川进来。
“顾姑娘送来的?”
“嗯。”
“什么?”
“账。”
“给您看的?”
“不是。”
闻川盯着那册账。
“那送来——”
谢执安抬眼。
“你最近问题很多。”
闻川把后半句话咽回去。
“我就是问问。”
“出去。”
他转身走了两步。
“公子。”
“又怎么?”
“您耳朵有点红。”
软枕砸到门上时,闻川早已闪了出去。
门外压着一声笑。
谢执安坐了一会儿。
重新翻开账册。
那张纸还在。
他没有取出来。
只把整册账放进了自己随身的木箱。
——
又过两日。
谢执安终于离开旧驿舍。
回的是陆宅。
不是大理寺。
大夫仍不准他整日坐着。
闻川把东西一件件搬回来。
最后一只箱子刚落地,院外有人经过。
沈照野。
他停下来往里面瞧了一眼。
“活着回来了?”
谢执安坐在廊下。
“师傅失望了?”
“有一点。”
屋里传来陆衡的声音。
“要吵出去吵。”
沈照野转身便走。
“我还有事。”
真的走了。
谢执安望着院门。
闻川道:
“沈先生可能真是路过。”
“嗯。”
桌上放着大理寺送回来的少卿印。
谢执安不在这些日子,印始终没有送去旧驿舍。
该照章流转的公文照旧走。
需要少卿亲署的,全留着。
没人替他落印。
大理寺也没乱。
谢执安拿起那枚印。
停了一会儿。
又放回去。
——
帝京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是在当天夜里落下来的。
不大。
顾清雪正在新铺后院核最后一批货。
青黛抱着账册先往前走。
几步之后,发现身后没人。
“姑娘?”
顾清雪停在那面青砖墙前。
她来过这里很多次。
墙上没有门。
前世没有。
今生也没有。
可方才经过的一瞬,她忽然停住。
那面完整的墙上,像是有一道极窄的边界。
没有光。
没有缝。
肉眼什么都看不到。
可她知道它在那里。
只差半步。
顾清雪抬起手。
指尖一点点靠近。
还有寸许便要碰到砖面——
那种感觉断了。
眼前依旧只是墙。
青黛已经走回来。
“姑娘?”
顾清雪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收回。
“没事。”
“冷了?”
“有一点。”
青黛替她拢了拢披风。
顾清雪最后看了一眼墙面。
“走吧。”
两个人出了后院。
细雪落在墙根。
很快积起薄薄一层白。
——
三日后。
谢执安重新踏进大理寺。
伤还没有完全好。
步子比平日慢。
闻川跟在后面。
何廷舟第一个发现他。
愣了两息。
转身就喊:
“崔大人!”
半座大理寺都听见了。
谢执安停在门口。
江恒从另一边出来。
“少卿?”
“嗯。”
“您真回来了?”
“要不要我出去再进一次?”
“不用。”
崔俭已经从值房出来。
第一句话便是:
“大夫准了?”
“准了。”
“多久?”
谢执安没答。
闻川从后面道:
“半日。”
崔俭点头。
“那就半日。”
谢执安回头。
闻川神色坦然。
“是大夫说的。”
没人替他说话。
谢执安只能进门。
——
桌还是那些桌。
人还是那些人。
何廷舟抱着一摞没送去旧驿舍的公文进来。
“这些等您亲署。”
谢执安扫了一眼。
“多少?”
“十九份。”
“放下。”
何廷舟只放了九份。
谢执安抬眼。
“还有十份呢?”
“下午。”
“我下午不在。”
“所以明日。”
两个人对了一会儿。
外面崔俭的声音传来:
“半日。”
谢执安收回目光。
“九份就九份。”
何廷舟立即走了。
第一份公文翻开。
没有城北。
没有程记。
也没有郑文启。
只是寻常寺务。
谢执安从头看完。
落笔。
盖印。
很轻的一声。
第二份。
第三份。
院子里有人抱着卷宗跑过去。
江恒在另一头训人把日期写错。
崔俭的声音隔着半个院子传来:
“去年那册废簿谁又拿走了?”
何廷舟远远答:
“还在桌脚!”
谢执安低下头。
第九份公文看完。
落笔。
少卿印压下。
何廷舟正好从门前经过。
谢执安叫住他。
“何廷舟。”
“少卿?”
“剩下十份。”
何廷舟警惕起来。
“明日。”
“我知道。”
何廷舟等着。
谢执安把最后一份推到旁边。
“放着。”
“好。”
何廷舟转身就走。
没有人再多问一句。
门外,闻川已经替他拿好了外衣。
“公子,时辰到了。”
谢执安起身。
“走吧。”
案上的印泥还没有干透。
院外的雪已经停了。
卷末
第二日,大理寺收到一份中书转来的会签公文。
不是急件。
何廷舟放到谢执安案上。
“中书转来的,点名给您的。”
谢执安拆开。
前面都是寻常文字。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了一下。
上面列着三个名字。
谢执安看到第三个时,多停了一息。
梁从简那日没有说出口的名字,如今白纸黑字,就在这里。
闻川从门外进来。
“公子,走了。”
谢执安合上公文。
“嗯。”
“明日再看?”
“明日再说。”
他起身离开。
少卿印留在案上。
旁边,多了一份来自中书的公文。
第一卷·雪起长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