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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醒后无声 谢执安终于 ...

  •   谢执安醒的时候,屋里没人说话。
      最先回来的不是声音。
      是疼。
      左侧腹腰像压着一块烧过的铁,稍一动,疼意便沿着肋侧往上扯。后背更沉,连肩胛落在褥子上的分量都显得过重。
      他没有动。
      眼前的光很淡。
      窗纸已经亮了。
      昨夜的记忆断在旧沟里。
      桥栏裂开的声音。
      后背撞上乱石。
      闻川从上面下来。
      再后来,是大理寺的灯。
      谢执安睁着眼,停了片刻。
      身体里的虚弱并没有随着清醒退下去。
      反而更清楚了。
      手脚发冷,胸口空得厉害,连神思都像压在一层沉重的水底。
      门外有人走过。
      脚步很轻。
      谢执安认得。
      不是闻川。
      他没有出声。
      手脚依旧发冷,伤处也没有半分松缓。
      可那阵一重接一重的昏沉,慢慢停住了。
      谢执安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没再动。
      ——
      门被推开。
      闻川端着药进来。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
      床上的人正睁着眼。
      药碗险些从手里晃出去。
      闻川稳住。
      “公子?”
      谢执安转了一下眼。
      “嗯。”
      闻川把药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走。
      “闻川。”
      脚步停住。
      “去哪儿?”
      “叫大夫。”
      “先回来。”
      闻川回头。
      “您昨晚昏到现在。”
      “我知道。”
      “您不知道。”
      谢执安沉默了一下。
      闻川已经拉开门。
      “这回您说了不算。”
      人出去了。
      谢执安躺在床上。
      过了片刻,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没笑出来。
      疼。
      ——
      大夫来得很快。
      闻川跟在后面。
      陆衡也进来了。
      三个人一下站到床边,原本不大的屋子顿时显得拥挤。
      谢执安先看见陆衡。
      “老师。”
      陆衡应了一声。
      没问别的。
      只道:
      “醒了就好。”
      大夫已经坐下。
      “先别说话。”
      谢执安闭嘴。
      大夫摸过脉,又问了几句哪里疼、有没有恶心、眼前是否发黑。
      谢执安一一答了。
      “头疼吗?”
      “有一点。”
      “想吐?”
      “没有。”
      “昨晚醒过没有?”
      “没有。”
      闻川站在旁边。
      “手动过。”
      大夫看他。
      “你连这个都守着?”
      闻川道:“我就在旁边。”
      大夫没再理他。
      检查完伤处,他重新把被角压好。
      “刀伤已经止血。摔的那一下现在最怕乱动。”
      谢执安问:“能坐吗?”
      “不行。”
      “多久?”
      大夫瞪他。
      “刚醒就问这个?”
      “总要知道。”
      “今天不行。”
      “明日?”
      “明日看明日。”
      谢执安没再问。
      闻川站在后面,明显满意了一点。
      大夫收拾东西。
      “药一会儿喝。吃东西先少些。再睡一觉最好。”
      谢执安道:“好。”
      大夫动作停了。
      转头看他。
      “你答应得倒快。”
      谢执安道:“不然呢?”
      “昨晚那个守门的不是这么说的。”
      闻川面无表情。
      “大夫。”
      “行,不说。”
      ——
      人出去以后,屋里只剩三个。
      陆衡坐到床边的椅子上。
      闻川没坐。
      谢执安看他。
      “人呢?”
      闻川脸色立刻不好看。
      “醒来第一件事就问这个?”
      “不是。”
      闻川一怔。
      谢执安道:“第一句叫了你。”
      闻川被堵住。
      陆衡低头端茶。
      没插话。
      过了两息,闻川才道:
      “都在大理寺。”
      谢执安停了一会儿。
      “两个活的?”
      “都活着。”
      他便没再问。
      闻川盯着他。
      “您先管自己。”
      谢执安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我知道。”
      “您知道还——”
      闻川话到一半,硬生生停住。
      谢执安等了一会儿。
      “还什么?”
      “没什么。”
      “说。”
      闻川偏开脸。
      “不说。”
      陆衡终于放下茶盏。
      “他昨夜守到现在。”
      闻川猛地回头。
      “陆先生。”
      “怎么?”
      “……没什么。”
      陆衡淡淡道:“那就站着。”
      闻川闭嘴。
      ——
      谢执安的视线落回窗边。
      天已经大亮。
      “崔大人呢?”
      “在大理寺。”陆衡道,“你的人昨夜把郑主事和活口全锁回去了。城北封到现在。”
      谢执安没说话。
      “崔俭让人送过一次消息。”
      “说什么?”
      “刑部来要郑主事。”
      谢执安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这么快?”
      “天刚亮。”
      “给了吗?”
      陆衡看着他。
      “你觉得崔俭会给吗?”
      谢执安想了一下。
      “不会。”
      “嗯。”
      “他说什么?”
      “人是在大理寺少卿遇袭的地方拿的。昨夜现场还没验完,谁都别急。”
      谢执安安静了一会儿。
      “像他。”
      陆衡道:“所以你现在不用回去教他做事。”
      谢执安抬眼。
      “我没说要回。”
      “你刚才已经问了四个。”
      “……”
      闻川低头。
      肩膀动了一下。
      谢执安看过去。
      “想笑就笑。”
      闻川立刻道:“没有。”
      “那就别抖。”
      闻川不动了。
      ——
      药已经不烫。
      闻川端过来。
      谢执安看了一眼。
      “苦吗?”
      闻川面无表情。
      “昨晚大夫开的。”
      “我问苦不苦。”
      “我没喝。”
      “你可以试试。”
      闻川端着碗站了两息。
      “公子。”
      “嗯?”
      “喝药。”
      谢执安接不了。
      最后还是闻川扶着碗。
      第一口下去,谢执安眉头便皱了。
      闻川道:“苦?”
      谢执安没答。
      闻川忽然心情好了些。
      “看来是苦。”
      陆衡坐在旁边,终于道:
      “少说两句。”
      闻川立刻收声。
      谢执安把剩下的药喝完。
      躺回去时,后背一碰褥子,脸色又白了一层。
      闻川伸手扶了一下。
      动作很快。
      等人躺稳,他才松开。
      谢执安闭了闭眼。
      那阵昏沉没有重新压下来。
      他安静地躺着,没再动。
      ——
      顾清雪得到确切消息时,已经近午。
      孙掌柜是亲自回来的。
      进门时脸色不太好。
      青黛先迎过去。
      “问到了?”
      孙掌柜点头。
      顾清雪从桌后抬眼。
      “谁?”
      孙掌柜顿了一下。
      “谢大人。”
      屋里静了。
      青黛下意识去看顾清雪。
      顾清雪手里还拿着昨日那本账册。
      没有掉。
      也没有合上。
      “伤得怎么样?”
      “外头说得乱。有说只是受伤,也有说人昨夜一直没醒。”
      顾清雪指尖停在纸页边缘。
      “现在呢?”
      “没问到。”
      “人在哪里?”
      “城北旧驿舍。”
      青黛立刻道:“姑娘,我们去——”
      “等一下。”
      顾清雪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
      外面街上正有人卸货。
      木箱落地,一声接一声。
      孙掌柜和青黛都没有催她。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
      “旧驿舍现在是谁守着?”
      “应该是大理寺的人。”
      “谢大人的老师呢?”
      孙掌柜道:“有人今早见陆先生去了城北。”
      顾清雪点头。
      “备车。”
      青黛这次没再问去哪儿。
      ——
      车到城北时,旧驿舍外已经多了两名大理寺寺吏。
      顾清雪下车。
      其中一人认得她。
      上次她去大理寺送还东西时见过。
      “顾姑娘?”
      “谢大人在里面吗?”
      寺吏迟疑。
      顾清雪没有往里闯。
      只站在门外。
      “我听说他受伤了。”
      “少卿确实在。”
      “醒了吗?”
      “这个……”
      身后有人开口。
      “醒了。”
      顾清雪抬头。
      陆衡从里面走出来。
      她明显停了一下。
      然后行礼。
      “陆先生。”
      陆衡点头。
      “刚醒不久。”
      顾清雪握着帕子的手松了一点。
      “那就好。”
      她没有再往门里走。
      “劳烦陆先生告诉他,我来过。”
      陆衡看了她片刻。
      “既然来了,等一会儿吧。”
      顾清雪顿了顿。
      “好。”
      ——
      闻川端着空药碗出来时,正好看见她。
      脚步顿住。
      顾清雪也看见了他。
      第一眼是脸。
      第二眼便落在他还没来得及换掉的衣袖上。
      血迹已经干了。
      她没有问那是谁的血。
      “谢大人醒着?”
      闻川点头。
      “醒着。”
      “精神怎么样?”
      闻川想了一下。
      “还能气人。”
      顾清雪怔了怔。
      陆衡在旁边咳了一声。
      闻川立刻改口。
      “还好。”
      顾清雪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那就好。”
      她依旧没有往门里走。
      ——
      屋里,谢执安听见了外面的声音。
      隔着门,并不清楚。
      只有一句“顾姑娘”听得分明。
      他睁开眼。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闻川回来。
      谢执安问:
      “谁来了?”
      闻川把药碗放下。
      “您不是听见了?”
      “顾姑娘?”
      “嗯。”
      谢执安沉默片刻。
      “人呢?”
      “外面。”
      “怎么不进来?”
      闻川看他。
      “您现在这样,想见?”
      谢执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伤处缠着厚厚的布,衣服也换成了临时找来的干净中衣。
      确实谈不上体面。
      “算了。”
      闻川道:“那我让她走?”
      谢执安抬眼。
      闻川面不改色。
      “不是不见吗?”
      “……”
      门外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谢执安安静了。
      闻川也安静了。
      片刻后,顾清雪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谢大人。”
      谢执安应了一声。
      “顾姑娘。”
      “我不进去。”
      “嗯。”
      “听说你醒了,我来确认一下。”
      屋里停了一会儿。
      “现在确认了?”
      “确认了。”
      “让顾姑娘担心了。”
      门外静了一瞬。
      “是有一点。”
      闻川站在旁边,默默把脸转开。
      顾清雪道:
      “谢大人好好养伤。”
      “好。”
      这一次答得很快。
      门外脚步声渐渐远了。
      谢执安重新躺回去。
      闭上眼。
      过了片刻,他忽然道:
      “闻川。”
      “公子?”
      “刚才那句话。”
      “哪句?”
      “还能气人。”
      闻川端着空碗的手停了一下。
      谢执安闭着眼。
      “我听见了。”
      门边静了两息。
      随后门开了。
      闻川端着碗出去,没给他留下半句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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