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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灯下未醒 人被锁回大 ...

  •   何廷舟是跑着回来的。
      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附近医馆的大夫,另一个提着药箱,年纪稍轻。
      两人到了旧沟边,大夫往下一望,先皱了眉。
      “怎么摔下去的?”
      崔俭道:“先救人。”
      大夫没再问。
      沟底不好抬人。
      几名寺吏很快找来两块宽木板,又拆了附近脚店一床厚褥垫在上面。
      大夫先下去。
      闻川让开半步。
      “刀伤在左边。”
      “多久?”
      “不知道。”
      “昏过去多久了?”
      闻川看了一眼谢执安。
      “刚才。”
      大夫蹲下来,剪开已经被血浸透的一层衣料。
      动作才到一半,眉头便拧得更紧。
      “刀进去得深。”
      闻川没说话。
      “摔下来之前中的刀?”
      “是。”
      大夫又摸过后颈、肩背和肋侧。
      谢执安没有醒。
      碰到左侧腹腰附近时,眉间却明显收紧了一下。
      “还有反应。”
      闻川一直绷着的肩背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点。
      大夫抬头。
      “别高兴得太早。”
      那一点又没了。
      崔俭站在旁边。
      “能不能挪?”
      “能,但得慢。”
      “回大理寺?”
      大夫看他一眼。
      “你们大理寺是治病的?”
      崔俭顿了顿。
      “去医馆。”
      闻川忽然道:“不行。”
      几个人都看向他。
      闻川声音很低。
      “那里人杂。”
      崔俭明白了。
      今晚抓回来的人里有刑部主事。
      真正被谢执安一起带下沟的那个人身份还没弄清楚。
      现在把重伤的少卿直接送进一间临街医馆,确实不合适。
      “附近有没有清净些的地方?”
      江恒想了一下。
      “城北旧驿舍。”
      “多远?”
      “一刻钟不到。”
      崔俭看向大夫。
      “能撑到吗?”
      大夫已经重新压住伤口。
      “你们抬稳,比什么都强。”
      ——
      人从沟底抬上来的时候,郑主事就在不远处。
      手上已经锁了链。
      他抬了一下头。
      闻川也正好抬眼。
      两个人的视线撞上。
      郑主事立刻移开。
      闻川没过去。
      只跟着木板。
      崔俭看见了,也什么都没说。
      “江恒。”
      “在。”
      “人全部带回大理寺。”
      “郑主事也回?”
      “都回。”
      “死的呢?”
      “留人守着,天亮以后再验。”
      “是。”
      “今晚在场的人,一个都别自己走。”
      江恒点头。
      “明白。”
      崔俭又道:“城北这边先封。”
      “用谁的名义?”
      “大理寺。”
      江恒愣了一下。
      崔俭已经转身。
      “少卿人在这里。”
      “够了。”
      ——
      旧驿舍废了有些年头。
      平日只留一个看门的老吏。
      大理寺的人拍开门时,老人披着衣裳出来,灯都差点拿反。
      “谁啊?”
      何廷舟把腰牌递过去。
      “大理寺。”
      老人瞬间清醒。
      再看后面被抬进来的人,更清醒了。
      “这、这是——”
      “烧水。”
      “啊?”
      “热水。”
      “哦,哦!”
      老人转身就跑。
      ——
      房间很快腾出来。
      闻川留在门外。
      不是大夫不让进。
      是里面根本没地方再站人。
      门合上以后,他就站在那里。
      刀还在腰间。
      刀鞘上沾了血。
      何廷舟端着水跑过来,看见他,脚步慢了一下。
      “闻川。”
      闻川没应。
      “让让。”
      闻川侧开。
      何廷舟进去。
      没多久又端着一盆水出来。
      进去时还是清的。
      出来时已经红了。
      闻川盯着那盆水。
      何廷舟也低头看了一眼。
      一句话没说,快步端走。
      第二盆。
      第三盆。
      到第四盆的时候,闻川终于问:
      “还没止住?”
      何廷舟摇头。
      “我不知道。”
      “你进去做什么?”
      “递东西。”
      “那你不知道?”
      何廷舟被问得有点急。
      “我又不敢盯着谢少卿的伤看。”
      闻川没再说。
      何廷舟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不过大夫没叫准备别的。”
      闻川抬眼。
      “什么别的?”
      何廷舟张了张嘴。
      “……没什么。”
      “说。”
      “我爹以前出事的时候,大夫要是觉得不行,会让家里先准备。”
      闻川的脸一下沉了。
      何廷舟赶紧补:
      “现在没有!”
      “闭嘴。”
      “哦。”
      他端着盆走了。
      ——
      崔俭是半个时辰后回来的。
      闻川还在原地。
      “人呢?”
      “里面。”
      “醒过没有?”
      “没有。”
      崔俭看了一眼门。
      “郑主事已经押回去了。”
      闻川这才有反应。
      “另一个?”
      “也在。”
      “死了几个?”
      “三个。”
      闻川沉默。
      那三个都是死在他的刀下。
      崔俭没有问。
      “剩下两个活的。”
      “嗯。”
      “今晚先不审。”
      闻川抬头。
      崔俭道:“谢执安还躺在里面,我没兴趣现在听他们编话。”
      闻川收回目光。
      “该告诉陆先生了。”
      崔俭停了一下。
      “我让人去。”
      “我去。”
      “不行。”
      闻川看他。
      “你留这儿。”
      “我——”
      “你现在去了,陆先生第一眼就知道出了多大的事。”
      闻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袖口、衣摆、刀鞘。
      全是血。
      有敌人的。
      也有谢执安的。
      崔俭道:“我让何廷舟去。”
      闻川没有再争。
      ——
      何廷舟刚把第五盆水倒掉,就被叫了过来。
      “去哪儿?”
      “陆先生府上。”
      他一愣。
      崔俭道:“告诉陆先生,谢少卿今晚在城北遇袭,人活着,大夫正在救治。”
      何廷舟点头。
      刚转身,又回头。
      “只说这些?”
      “只说这些。”
      “伤得……”
      崔俭看他。
      何廷舟把后半句咽回去。
      “知道了。”
      ——
      陆衡还没睡。
      桌上摊着一本书。
      灯芯已经剪过一次。
      门房进来时,他连头都没抬。
      “先生,大理寺来人。”
      翻页的手停了。
      “谁?”
      “一个姓何的年轻官差。”
      陆衡把书合上。
      “让他进来。”
      何廷舟进门时,走得很快。
      到了廊下,又硬生生把脚步压住。
      “陆先生。”
      陆衡看着他。
      “执安呢?”
      何廷舟原本准备好的那几句话忽然有些说不出来。
      陆衡已经站了起来。
      “说。”
      “谢少卿今晚去了城北。”
      “嗯。”
      “遇上了人。”
      陆衡没有催。
      何廷舟咬了一下牙。
      “受了刀伤,又从桥上摔进旧沟。现在人在城北旧驿舍,大夫正在救治。”
      屋里安静下来。
      陆衡问:
      “醒着吗?”
      “我走的时候还没有。”
      陆衡伸手拿外衣。
      “带路。”
      何廷舟愣了一下。
      “现在?”
      陆衡已经看过来。
      他立刻改口:
      “我去叫车。”
      “不用。”
      “那——”
      “走。”
      陆衡出了门。
      走到院中,脚步忽然停住。
      何廷舟差点撞上他。
      陆衡没有回头。
      “沈照野住处你知道吗?”
      何廷舟摇头。
      “不知道。”
      陆衡静了一瞬。
      “算了。”
      他继续往外走。
      没有叫人去找。
      ——
      顾清雪是在第二日一早才知道的。
      孙掌柜来得比平日早。
      她刚看完两张昨日留下的货单,便听见外头有人低声说:
      “大理寺昨夜封了城北。”
      笔尖停住。
      青黛正好端茶进来。
      “姑娘?”
      顾清雪抬头。
      “谁说的?”
      孙掌柜站在门外。
      “今早送货的人。说城北昨夜走水,大理寺去了不少人。”
      “还有呢?”
      孙掌柜迟疑了一下。
      “说是……大理寺有人受伤。”
      顾清雪没有动。
      “谁?”
      “没说。”
      她把笔放下。
      动作很轻。
      “再去问。”
      孙掌柜应声出去。
      青黛站在旁边。
      顾清雪重新拿起那张货单。
      第一行。
      第二行。
      看到第三行时,她停住。
      刚才看过的数字,一个也没进脑子。
      青黛轻声道:
      “姑娘。”
      顾清雪把货单合上。
      “备车。”
      “去哪儿?”
      顾清雪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她又坐了回去。
      “先不用。”
      青黛愣了愣。
      顾清雪指尖压着那张货单。
      “让孙掌柜问清楚。”
      “问什么?”
      “谁受伤。”
      ——
      城北旧驿舍里,天已经亮了。
      大夫终于从房里出来。
      闻川第一个站直。
      陆衡也在。
      “怎么样?”
      大夫先擦了擦手。
      “血止住了。”
      没人说话。
      “刀伤很深,所幸没伤到最要紧的地方。后背和肋侧挨得也重,得养。”
      陆衡问:
      “人为什么还没醒?”
      “失血,加上摔那一下。”
      “多久能醒?”
      大夫摇头。
      “这个说不准。”
      闻川脸色又沉下去。
      大夫看他一眼。
      “不是说醒不了。”
      “那是什么?”
      “让他睡。”
      闻川没说话。
      陆衡问:“现在能进去?”
      “一个人。”
      闻川下意识往前。
      脚步刚动,又停住。
      他看向陆衡。
      陆衡道:
      “你去。”
      闻川怔了一下。
      “陆先生……”
      “他醒来看见你,省得先问自己在哪儿。”
      闻川这才推门进去。
      ——
      谢执安躺得很安静。
      脸上几乎没有血色。
      闻川走到床边。
      坐下。
      昨夜一直绷到现在,他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缝里还有洗不干净的血。
      闻川把手收回袖中。
      “公子。”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他等了一会儿。
      “人都抓住了。”
      还是没有反应。
      闻川低下头。
      “您这回别急着起来。”
      门外,陆衡站在廊下。
      没有进去。
      晨光一点点落进旧驿舍。
      房里始终很静。
      直到床上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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