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联风云（上）》杜塞尔多夫

48、第 48 章 浑身碎骨浑

　　看着刚刚被重新粉刷一新的办公大楼，钟其睿不禁停下了脚步。
　　原本被巴西常年的阳光和雨水冲刷得有些斑驳的墙体，此刻已经焕然一新。
　　白色、蓝色和绿色交错铺陈，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几种颜色并没有简单地拼接在一起，而是顺着建筑本身的线条延伸开来。
　　远远看去，整栋大楼像是重新拥有了轮廓。
　　窗户一扇扇排列整齐，墙角也被重新修整，原本有些陈旧的厂区道路，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再配上醒目的中联LOGO，整个厂区仿佛一下子重新焕发了生气。
　　钟其睿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他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总算……
　　又给这个子公司做了一件大事。
　　而他的体检报告，昨天也出来了。
　　医院的报告上写着：
　　初步诊断：冠心病、稳定型心绞痛可能。
　　主诉：活动后出现胸骨后压榨性疼痛，伴胸闷、心悸，休息后可缓解。
　　建议进一步行心电图、心脏彩超、心肌酶谱及冠状动脉CTA检查，必要时行冠脉造影，以明确冠状动脉是否存在狭窄。
　　医生看完之后，又叮嘱了他一大堆。
　　戒烟。
　　规律运动。
　　调整饮食。
　　控制作息。
　　减少精神压力。
　　钟其睿听得很认真。
　　但走出医院之后，他却觉得有些可笑。
　　戒烟？
　　规律运动？
　　调整作息？
　　这些事情，说起来简单。
　　可他真正缺的，恰恰就是这些。
　　这么多年来，他所有的生活几乎都围绕着工作。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长期熬夜，长期焦虑，长期吸烟。
　　长期处在巨大的工作压力之下。
　　可是知道原因，又有什么用？
　　难道不工作？
　　难道把所有事情都扔在那里不管？
　　他做不到。
　　所以医生说完，他还是按照要求去了药店。
　　买了一些医生开的药。
　　大大小小的一兜。
　　早晨吃的。
　　中午吃的。
　　晚上的。
　　还有一些需要根据情况服用的。
　　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钟其睿看着那一袋药，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
　　什么时候开始，他也成了一个药罐子？
　　以前生病的时候，最多吃两片感冒药。
　　现在却要每天计算着什么时候吃什么药。
　　甚至连自己都快记不清楚了。
　　最让他难受的，还是戒烟。
　　焦虑的时候，他总喜欢走到楼下，点上一根。
　　站在一楼的门口。
　　什么都不想。
　　就那么一口一口地抽。
　　烟雾慢慢散开，心情似乎也能跟着平静一点。
　　抽烟，已经成了他应对压力的一种方式。
　　可现在，医生不让抽了。
　　反而让他更加难受。
　　他只能先买了几盒口香糖。
　　想抽烟的时候，就嚼一块。
　　实在忍不住了，就把烟盒拿出来。
　　抽出一根。
　　放在鼻子下面闻一闻。
　　然后再放回去。
　　就这么反复折腾。
　　毕竟……
　　小命还是比嗜好重要。
　　他平生也不喜欢运动。
　　偶尔心血来潮，会骑一会儿自行车。
　　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固定的运动习惯。
　　工作忙的时候，甚至连一个完整的电影、一部完整的电视剧都没有看过。
　　偶尔刷刷短视频。
　　可刷完以后，却什么都记不住。
　　他的生活，仿佛早已经被工作切割成了大大小小的碎片。
　　吃饭的时候看手机。
　　走路的时候看手机。
　　甚至开车等红灯的时候，也忍不住瞄一眼手机。
　　生怕错过一个重要的电话。
　　或者一条需要审批的消息。
　　哪怕手机半天都没有响，他也总觉得它随时会响起来。
　　他突然有些羡慕那些巴西人。
　　他们好像真的有自己的生活。
　　周末的时候，一家人去公园。
　　去参加家庭聚会。
　　喝几杯啤酒。
　　看一场足球。
　　或者开车跑到郊外钓鱼。
　　他们似乎很少把工作带回家。
　　下班了，就是下班了。
　　公司发生的事情，跟自己没有关系。
　　可自己的生活呢？
　　除了工作。
　　还是工作。
　　他突然想起了Juliana。
　　听说她每天早晨五点半就起床。
　　然后去健身房。
　　一直练到六点半。
　　回来洗澡、吃早餐，再去上班。
　　难怪她每天看起来都精神奕奕。
　　如果换成自己……
　　早晨五点半起床？
　　钟其睿想了一下，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别说健身了。
　　估计坚持不了几天，自己就先躺下了。
　　更何况，他晚上十二点之前几乎从来没有睡过。
　　有时候甚至要熬到凌晨一点、两点，才能真正睡着。
　　这几年，他除了抽烟，几乎没有找到什么真正能够缓解压力的方法。
　　偶尔刷刷短视频。
　　偶尔心血来潮，去菜市场买点菜，自己弄两个菜。
　　再倒上一点小酒。
　　至于女人……
　　他更是早就没有了什么兴趣。
　　身体好像早已经脱离了对性生活的需求。
　　就像一台被长期超负荷使用的机器。
　　油都快被榨干了。
　　还好自己已经有了孩子。
　　而且跟妻子长期分隔两地。
　　否则，光是妻子的需求，他都未必满足得了。
　　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有些可悲。
　　一个男人活到了四十多岁。
　　身体已经不再属于自己。
　　时间也不再属于自己。
　　甚至连自己的情绪，都不属于自己。
　　他知道那些中方员工，一到周末就喜欢去球场打篮球。
　　那其实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只可惜，他一点都不会。
　　偶尔下去看看，别人还会热情地邀请他一起打。
　　可他连最基础的动作都不会。
　　拿着篮球站在那里，反而显得有些尴尬。
　　所以后来，他也很少去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好像什么坏事都没干过。
　　吃喝嫖赌，样样不沾。
　　在别人眼里，他大概就是一个标准的“好男人”。
　　顾家。
　　负责。
　　努力工作。
　　从不惹事。
　　可这样的生活……
　　到底有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
　　从小到大，他好像一直都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上学的时候，就好好学习。
　　毕业以后，就好好工作。
　　到了年龄，就结婚。
　　结了婚，就生孩子。
　　生了孩子，就努力赚钱养家。
　　一切都像是写好的剧本。
　　他只需要按照上面的台词，一步一步往前走。
　　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要这样活。
　　只是觉得……
　　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那就这么过吧。
　　每隔几天，他都会跟妻子和孩子视频一次。
　　可聊来聊去，也总是那么几句话。
　　“吃饭了吗？”
　　“今天怎么样？”
　　“孩子最近学习怎么样？”
　　“住校还习惯吗？”
　　说完以后，两边往往都会陷入短暂的沉默。
　　然后，他或者妻子，总会找一个借口把电话挂掉。
　　“那你早点休息。”
　　“嗯，你也早点睡。”
　　一句简单的话。
　　给双方尴尬的沉默，找一个体面的收场。
　　他甚至没有把自己的体检结果告诉妻子。
　　一来，他觉得说了也没有什么用。
　　除了让她担心，什么也改变不了。
　　二来……
　　这个家里，几乎所有经济压力都在自己身上。
　　孩子要上学。
　　父母要养老。
　　家里的各种开销，都需要钱。
　　如果自己倒下了，很多事情反而会变得更加麻烦。
　　所以这件事情，他选择了自己扛。
　　等回国以后，再去做一次全面体检吧。
　　把该查的都查一遍。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距离回国休假……
　　还有一个多月。
　　那就再熬三十几天吧。
　　三十几天而已。
　　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
　　随后重新回到办公室。
　　电脑屏幕还亮着。
　　上面密密麻麻堆着三十多个流程。
　　采购的。
　　付款的。
　　人员的。
　　合同的。
　　项目的。
　　一个接着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