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联风云》杜塞尔多夫

49、第 49 章 一将功成万

　　晚上，钟其睿刚躺下没多久，手机就振动了起来。
　　他拿起来一看，是工起的同事找他。
　　时间已经是凌晨12点30分。
　　其实不用看消息，他心里也大概猜到了是什么事情。
　　但他还是接了。
　　“钟总，劳烦您帮忙过一下流程，谢谢。”
　　又是过账。
　　每个月月底，过账几乎成了各个产线之间一场极限拉扯的固定任务。
　　因为不管车有没有真正卖出去，发没发走，只要系统里的所有流程没有走完，就不能算作当月业绩。
　　他们统一把这个过程叫作——过账。
　　于是，每个月最后几天，整个公司都像突然进入了战争状态。
　　有些流程已经卡了大半个月，到了月底，无论如何都要赶紧完结。
　　有些是刚刚签下来的订单，为了能够算进这个月的业绩，也要想尽办法在最后几天突击完成。
　　更夸张的是，有些业务员晚上根本不敢睡觉。
　　他们每隔一两个小时定一个闹钟。
　　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看看流程到了谁那里。
　　这个人审批完了，马上催下一个。
　　下一个审批完了，再继续催。
　　就这样，一个接着一个。
　　哪怕只是卡在某一个人的手机上几个小时，对他们来说，都可能意味着这个月的业绩泡汤。
　　而钟其睿，恰好就是其中一个审批环节。
　　他也无法脱身。
　　只能重新坐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把几个流程一个个点过去。
　　处理完以后，他才重新躺下。
　　可是这一下，他彻底睡不着了。
　　四十多岁的年纪，睡眠已经脆弱得像一张纸。
　　一点动静，就能把整晚的睡眠彻底撕碎。
　　年轻人当然不会因为这些事情照顾他。
　　听说那些一线业务员更惨。
　　到了月底最后几天，几乎都是靠咖啡和闹钟撑着。
　　钟其睿躺在床上，越想越觉得无语。
　　这么大的压力，一层一层往下传。
　　最后，全都落到了最基层的业务员身上。
　　可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如果这些流程不过，他们的业绩就无法确认。
　　业绩确认不了，就会影响主管。
　　主管受到影响，又会影响经理。
　　再往上，就是领导的绩效、奖金、考核，甚至收入。
　　于是，压力就这样一层层往下传。
　　最终，变成了业务员疯狂地催。
　　白天催，晚上催。
　　催同事，催财务，催领导。
　　甚至半夜十二点多，也照样发消息。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这个月只有这么几天。
　　错过了，就只能等下个月。
　　而现在这些销售，很多都是刚刚招聘进来的年轻人。
　　老一代的销售，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大多是大学刚毕业，或者刚工作没几年。
　　进了中联，就像进了一支大部队。
　　一个个被拉进来，训练，考核，淘汰，再换一批新人。
　　钟其睿甚至有很多人的名字都叫不上来。
　　他只是明显感觉到，公司人员的流动，比以前快得多。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那盒已经抽掉大半的香烟。
　　犹豫了一下。
　　这一次，他终究还是没忍住。
　　拿出一支，点燃。
　　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慢慢在房间里散开。
　　他知道，自己也不过是这套系统里面的一环。
　　想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了财务余寒。
　　那个年轻人，他印象很深。
　　能力不错，做事认真，责任心也很强，工作一直非常细致。
　　可就在上周，他已经递交了离职申请。
　　原因很简单。
　　受不了这种极限催促。
　　因为几乎每一个流程，最后都会走到财务这里。
　　有些流程，其实财务自己也知道不应该通过。
　　可架不住产线的人天天来找。
　　电话一个接一个。
　　消息一条接一条。
　　甚至连上面的领导，也会通过各种方式给他施加压力。
　　时间久了，谁也扛不住。
　　最后，余寒还是选择离开了。
　　钟其睿吸了一口烟。
　　真是卷啊。
　　他想。
　　他又看了一眼窗边那盆绿萝。
　　刚开始的时候，不过是一小支，只有几片叶子。
　　没想到这么长时间过去，已经顺着窗台爬了下来，甚至快要爬到他的桌子上了。
　　植物倒是越长越好。
　　人呢？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今年的完成率。
　　其实总部考核的，从来不只是销售业绩。
　　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指标——团队建设。
　　说白了，就是招聘。
　　可现在，连招聘都已经被年龄划出了一条又一条红线。
　　基础岗位，超过40岁，原则上就不再考虑。
　　40到45岁，需要充分说明为什么这个人是“必要”的。
　　45岁以上，要审批到各个子公司的一把手。
　　50岁以上，甚至要一直报到董事长。
　　钟其睿看着手机屏幕，突然有些发愣。
　　他不禁想——
　　如果有一天，自己也离开中联了呢？
　　四十多岁的自己，还能找到工作吗？
　　在巴西，四十多岁明明正是一个人经验、人脉和资源最成熟的时候。
　　为什么到了企业招聘这里，却突然成了一个需要解释的数字？
　　销售难道真的只看年龄？
　　不看经验？
　　不看人脉？
　　不看客户资源？
　　不看过去做出的业绩？
　　他有些想不通。
　　之前，公司曾经面试过一个从CASE出来的商务总监，叫Alexandre。
　　无论经验、履历还是过去的业绩，都非常不错。
　　可最后，还是因为超过50岁，被总部打了回来。
　　理由很简单。
　　年龄不合适。
　　钟其睿忍不住笑了一下。
　　年龄。
　　巴西六十多岁的人，还照样有人去夜店。
　　总统都快八十岁了。
　　难道年龄对于一个人的能力，真的有这么大的影响？
　　还是因为国内的大环境，正在慢慢把这种观念吹到巴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公司的招聘标准，正在变得越来越奇怪。
　　为了完成全年的销售指标，总部对招聘要求一降再降。
　　一开始，要求必须有工程机械行业销售经验。
　　后来，改成理工科专业，有销售经验。
　　再后来，干脆变成了——
　　有销售经验就行。
　　至于以前卖什么，反而没那么重要。
　　卖缝纫机的，可以。
　　卖热狗的，只要真的有销售经验，也可以。
　　只要年龄没有超过那条红线，材料报上去，总部就会想办法批。
　　就这样，到了今年，终于招够了270人。
　　可另一边，天天又有人离职。
　　有人进来。
　　有人出去。
　　进进出出，已经成了公司的常态。
　　难怪客户经常开玩笑。
　　“中联怎么每次来的都是新人？”
　　想到这里，钟其睿也笑了。
　　这种更新换代的速度，恐怕再过几年，自己也要变成“新人”了吧。
　　只是想到这里，他的笑容很快又消失了。
　　他听说，现在各个产线的考核也越来越严格。
　　要求每个销售人员，每周必须完成10次面对面拜访、4次视频拜访，以及16次邮件拜访。
　　如果连续三个月不达标，就直接淘汰。
　　钟其睿忍不住笑了。
　　“哪来那么多客户？”
　　虽然他已经很久不干销售了，但最基本的销售常识还是有的。
　　这么算下来，销售人员几乎每天都得在路上。
　　不是去见客户，就是去见客户的路上。
　　他甚至听说，前段时间还有两个工起的同事，跟着一个巴西销售一起出去拜访客户。
　　结果在一条隧道里出了车祸。
　　一辆大货车从后面追尾。
　　汽车在隧道里连续转了几圈，最后才停下来。
　　前面的同事，脸被破碎的车窗玻璃划伤。
　　后面的同事更惨。
　　因为没有系安全带，巨大的撞击力让整个人差点从后排飞到前面。
　　最后造成了腰椎间盘错位。
　　两个人在医院休养了一周。
　　一周以后，又重新开始出去跑客户。
　　钟其睿听到这里，半天没有说话。
　　真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突然有些想知道。
　　这些年轻人以后到底会走到哪里？
　　也许，他们离开中联以后，反而能够真正独当一面。
　　毕竟，在这种环境里被高强度训练几年，至少80%的普通企业，他们或许都能应付得下来。
　　他又想起了以前的同事。
　　听说之前那个巴西国家副经理吴楠，后来去了徐工巴西。
　　据说做得相当不错，混的风生水起。
　　钟其睿沉默了一会儿。
　　那自己呢？
　　如果有一天，自己也离开中联了。
　　还能不能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地方？
　　还能不能像他们一样，重新开始？
　　他不知道。
　　窗外一片安静。
　　城市已经睡了。
　　可他的手机还在不停地亮。
　　他低头看了一眼飞书。
　　又积累了一堆流程。
　　再看手机。
　　几十条未读消息里，大多数还是在催他过账。
　　“钟总，麻烦了。”
　　“钟总，这个今天能过吗？”
　　“钟总，客户等着发车。”
　　“钟总，月底了，帮忙支持一下。”
　　一条接着一条。
　　他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钟其睿把烟头按灭。
　　想了想。
　　又重新点上一根。
　　算了。
　　批完再睡吧。
　　反正……
　　今晚恐怕也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