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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身在高处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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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钟其睿梦到了自己。
他站在一座高高的塔吊上。
放眼望去，下面一个人都没有。
他想下去，却不知道该怎么下。
于是他站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往下面喊。
可是，没有人回应。
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
他只能站在塔吊的最顶端，两条腿不由自主地发抖。
他死死抓住旁边的栏杆，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从上面掉下去。
突然。
风越来越大。
塔吊开始微微晃动。
他的手心全是汗。
就在他准备重新抓紧栏杆的时候，手突然一滑。
整个人瞬间失去了控制。
“啊——”
身体开始急速下坠。
穿过高高的云层。
穿过树叶和灌木。
穿过稀薄的空气。
地面越来越近。
就在即将砸到地面的那一刹那——
他的两条腿猛地一蹬。
“唰！”
钟其睿差点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吓了一跳。
胸口剧烈起伏。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调整呼吸。
他摘掉眼罩，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7点25分。
坏了。
早饭肯定是没时间吃了。
他赶紧起床，简单洗漱了一下，抓起东西就出了门，开车往公司赶。
Indaiatuba已经进入了炎热的旱季。
清晨还稍微有一点凉意，可太阳一出来，温度很快就升了上去。
路边的小树被晒得蔫了吧唧。
地面干得已经有些开裂。
空气里仿佛都带着一股热浪。
汽车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会儿，里面就像一个巨大的烤箱。
到了办公室，空调几乎一直开着最大档，拼命把外面的热气隔绝在窗外。
钟其睿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
喝下去以后，才感觉自己勉强又活了过来。
至于昨天晚上到底睡了几个小时，他已经记不清了。
反正这些日子，他几乎每天都要靠安眠药才能睡着。
慢慢地，这已经从一种临时的办法，变成了一种习惯。
甚至是一种依赖。
白天忙了一整天。
晚上，国内的大事小事又不断找过来。
他根本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
更麻烦的是，到了睡觉的时候，他的大脑根本停不下来。
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就是各种工作。
客户。
订单。
售后。
人员。
资金。
总部的邮件。
各种事情像一群没有方向的苍蝇一样，在脑子里不停地飞。
所以，他的头发越来越少，也就不是什么难以解释的事情了。
钟其睿甚至有时候会想。
哪一天如果公司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自己能够安安稳稳地过完一天。
那大概就算是幸福了。
可惜。
今天一早，他就收到了一个“大活”。
总部要求提交明年的预算。
他打开Excel。
整整24页。
钟其睿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这个任务，可不小。
他又看了一眼邮件。
顿时愣住了。
要求三天之内提交。
“三天？”
他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怎么可能？
别说三天。
就是不睡觉，估计也不一定能够弄完。
可总部显然没有跟他商量的意思。
更重要的是，现在巴西这边，也没有其他人能够真正替他把这件事情扛起来。
没办法。
只能自己干。
他把财务叫过来，让财务先把今年的实际费用导出来。
至少先看看今年到底花了多少钱。
这样等总部后面问为什么要这么多，自己还能拿出一些数据来解释。
邮件里还有一句话。
“请如实填报。”
不准虚报。
钟其睿看完，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如实填报？
那到底是按照实际需求填，还是按照总部最后能批多少填？
不过现在也没有时间考虑这些。
他只能一项一项地填。
计算器被他按得啪啪响。
早饭也顾不上吃。
饿了，就从抽屉里拿几块饼干垫一垫。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
今天晚上如果九点之前能离开办公室，就算是胜利。
就在他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售后的Lucas找了过来。
“钟总，有个快件从国内寄过来了。”
“什么东西？”
“一个机器的控制面板。”
“那有什么问题？”
“需要补交关税。”
钟其睿抬起头。
“多少钱？”
“3200。”
“多少？”
“三千二。”
钟其睿愣了一下。
一个控制面板，补三千多雷亚尔？
“怎么这么多？”
Lucas解释道：
“因为申报的货值太低了。”
“多少？”
“50美元。”
钟其睿听完，差点笑出来。
“50美元？”
“对。”
“那海关不查你才怪。”
按照巴西海关的处理方式，如果申报价格过低，引起海关怀疑，就可能开箱检查。
如果他们认为申报价值明显不合理，还可能参考同类产品重新估价，然后按照重新认定的价值计算进口税费。
现在的问题是——
钱谁来交？
让巴西员工垫付？
显然不现实。
今天不交，快递员就会把东西拿走。
那以后还得再去取。
更麻烦的是，公司里几个中国员工连葡萄牙语都说不利索。
钟其睿顿时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如果自己刷卡把钱付了，到时候公司又报不了账怎么办？
这可不是三五十块钱。
是三千多雷亚尔。
他揉了揉脑袋。
心想：
这个公司是不是一天不出点临时情况，就不正常？
最后，他只能赶紧在群里发通知。
以后中国往巴西寄快递，必须选择税费代付。
否则东西到了子公司，再临时交税，谁都麻烦。
然后，他又找到了产线的大区负责人，让对方帮忙处理这件事情。
反正自己这边肯定是付不了的。
交代完这些，他又匆匆回到了办公室。
预算还在那里等着他。
办公室里依旧吵吵闹闹。
有人事面试的声音。
行政打电话的声音。
法务开会的声音。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钟其睿实在受不了，只能戴上耳机，把外面的声音全部隔绝掉。
然后重新盯着电脑。
一天。
两天。
那些数字仿佛已经不再是数字。
一个个数字在眼前跳动。
最后又慢慢搅成一团。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了多少遍。
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咖啡。
反正最后，整整熬了两天两夜。
预算总算交了上去。
提交的那一刻，他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然后骂了一句。
“哪有这么干活的？”
总部要求一周完成。
到了海外，变成五天。
到了分公司，又变成三天。
更关键的是，巴西还有时差。
等这边收到邮件的时候，一天已经过去了。
实际上留给他的时间，只有两天。
“这不就是□□吗？”
“生产队的驴都没有这么用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你说我不掉头发，怎么可能？”
不过总算结束了。
钟其睿甚至产生了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他想。
这下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
今天晚上应该不用吃安眠药。
自己现在困得，站着都能睡着。
可他万万没想到。
真正让他崩溃的，还在后面。
两天之后。
总部把初步预算规划发了回来。
钟其睿打开文件。
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然后彻底沉默了。
总部的操作非常简单。
在他提交的预算基础上，取了个整。
然后——
砍掉一半。
整整50%。
钟其睿看着屏幕，半天没有说话。
最后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叫什么预算？”
“什么都不懂，就知道砍。”
明年的市场费用，只剩下五十几万。
这点钱能干什么？
他当初报100万的时候，都已经小心翼翼。
甚至还担心总部嫌他报得太多，打回来重新改。
谁能想到。
直接给他砍了一半。
钟其睿越想越气。
早知道这样。
自己当初就应该报一个亿。
让总部砍五千万。
至少自己还能剩五千万。
想到这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
算了。
不想了。
小命差点搭进去。
结果最后还费力不讨好。
他甚至开始琢磨。
以后这种预算，干脆让巴西人自己报。
没准还能多批一点。
不过，让他稍微感到欣慰的是，厂房的修复和粉刷费用，他还是硬着头皮报了上去。
总部虽然同样砍了一半。
但至少批了。
这笔钱，最起码能够把厂房外墙重新刷一遍。
不至于哪一天房东过来一看，直接把他们从办公楼里赶出去。
这大概算是这次预算里，唯一的一点安慰。
钟其睿站在办公室窗边，看着院子里的设备。
设备越来越多。
院子越来越挤。
他之前已经建议各个产线的同事，把设备尽量分散到不同的子公司。
不要什么东西都往Indaiatuba塞。
可大家似乎根本没有听进去。
设备还是一批一批地往这里送。
最后，连停车都成了问题。
钟其睿没办法。
只能直接下死命令。
以后Indaiatuba不再接收设备。
除非是已经有客户订货的机器。
否则一律不收。
现在厂房里，光是生产出来的混凝土泵车，都已经显得捉襟见肘。
设备没地方放。
车没地方停。
钱还不够花。
总部还在不断下任务。
钟其睿忽然觉得。
自己就像那个梦里的塔吊工人。
站得很高。
可是下面没有人。
想下去。
却不知道该怎么下去。
而更糟糕的是——
他的身体，也开始给他发出了信号。
他发现自己的心脏最近有些不舒服。
不是那种突然剧烈的疼痛。
而是断断续续的。
尤其是连续工作时间太长的时候，胸口会出现一阵隐隐的不适。
每次持续的时间都不算长。
过一会儿，又自己消失。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只是跟公司请了一天假。
对外只说去做个体检。
实际上，他已经预约了一家医院的医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