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联风云（上）》杜塞尔多夫

46、第 46 章 恍如隔世夜

　　“喂，陈总，在哪儿高就呢？”
　　“喂，Tony。哎，哪有，就是瞎忙。”
　　“你可别跟我绕圈子了，我都知道你去中力叉车了。你这人啊，太不实在了。”
　　“哟，我才刚来没几天，这世上还真是没有不透风的墙。”
　　“这说的什么话，咱俩还有什么秘密？”
　　“你说呢？”
　　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哈哈，我也是刚来没几天，现在还在适应。”
　　陈文静说着，语气里明显带着几分疲惫。
　　“叉车这东西，别看个头小，门类可真不少，一点都不比工程机械简单。我现在得恶补一大堆东西。”
　　“慢慢来，你这么多年在中联，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哎。”
　　陈文静顿了顿，又问：
　　“怎么，你那边现在不是半夜吗？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打电话？”
　　“没啥，就是老朋友聊聊天呗。”
　　“我这边最近也是真烦，天天救火。看你现在去了新公司，我还挺羡慕的。”
　　“羡慕我？”
　　“怎么不羡慕？至少换个地方，说不定还能换换心情。”
　　“哈哈，你可拉倒吧。”
　　陈文静笑道：
　　“你什么时候把我介绍过去啊？”
　　“哈哈，我们那小庙，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看你说的。”
　　钟其睿也笑了。
　　“我们这哪是什么大庙，简直就是个破庙，四处漏风。”
　　两个人又笑了起来。
　　只是两个在异国他乡混了很多年的老职场人，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毫无顾忌吐槽几句的人。
　　“对了，还得谢谢你的邀请函。”
　　陈文静说道。
　　“我的旅游签证已经办下来了，过段时间就回巴西。”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那太好了。你们到时候还在Campinas吗？”
　　“嗯。”
　　陈文静想了想。
　　“不过听说公司准备搬到Indaiatuba去了，离中联也不远。”
　　“那更好了。”
　　钟其睿语气明显轻松了一些。
　　“这样以后还有机会见面。”
　　“对呀。”
　　陈文静笑道：
　　“我现在Indaiatuba租房子。以后有什么事，可得照应着点啊。”
　　“那肯定。”
　　钟其睿沉默了一下，突然叹了口气。
　　“哎，不过现在这边真是一天一个样。我总感觉，哪天干掉我了。”
　　“别这么说。”
　　陈文静安慰道：
　　“你可是元老。谁不知道你是中联巴西的老大？”
　　“老大？”
　　钟其睿嗤笑了一声。
　　“别扯了。”
　　“我就是个提线木偶，天天被人吊着。”
　　“而且我们这边还在不停地变。对了，你还记得黄成娅吗？”
　　“当记得啊。”
　　“她现在管售后去了。”
　　“什么？”
　　陈文静明显愣了一下。
　　“她以前不是管运营的吗？后来还当了一段时间执行总经理，现在又去管售后？”
　　“对。”
　　钟其睿苦笑了一下。
　　“公司就是这样，天天变，谁也看不懂。”
　　“哈哈。”
　　陈文静笑道：
　　“习惯就好了。我当时在那边的时候，不也天天这样吗？”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对了，那个李祥波。”
　　钟其睿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
　　“你可别提他。”
　　“怎么了？”
　　“那个人就是个职场混子。”
　　钟其睿似乎一下子来了精神。
　　“什么都不干，天天把人骂得跟狗一样。听说他后来得罪了不少人，在中联海外也待不下去了，最后又被调到建起。”
　　“真的假的？”
　　“真的。”
　　钟其睿冷笑了一声。
　　“反正那边现在也不太好过，生意一落千丈。把他扔过去，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让他去死马当活马医。”
　　“要是弄好了，说不定还能再干几年。”
　　“弄不好，估计也得被干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哼。”
　　陈文静突然冷哼了一声。
　　“想起这个人我就来气。”
　　“他当时还让我当众给他洗衣服。”
　　“简直……”
　　她顿了顿，似乎连骂人的词都找不到了。
　　“没法形容。”
　　“这辈子我都不想再见到他。”
　　钟其睿笑了。
　　“看来你对他的印象，比我还深。”
　　“你呢？”
　　陈文静突然问。
　　“你现在在中力干什么职位？”
　　“拉美总经理。”
　　“哟。”
　　钟其睿愣了一下。
　　“这级别，比你在中联的时候还高啊。”
　　“恭喜啊，你这算是晋升了吧？”
　　“哪跟哪啊。”
　　陈文静无奈地笑了。
　　“职位听起来是挺好听，可哪有那么轻松。”
　　“我才刚来没几天，就发现他们办公室也是天天加班到八九点，有时候甚至通宵。”
　　钟其睿叹了口气。
　　“看来国内的企业都这样。”
　　“嗯。”
　　陈文静说道：
　　“换汤不换药。”
　　“哪有什么真正轻松的单位。”
　　“我现在就想着，再干几年，攒够一点钱，早点退休。”
　　“争取早点实现财富自由吧。”
　　钟其睿笑道：
　　“工作是不可能干到退休的。”
　　“对。”
　　陈文静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现在这些单位，都是吊着一口气在干。”
　　“谁知道哪天两眼一闭，就过去了呢。”
　　“好了，不聊了。”
　　陈文静说道：
　　“我得干活去了。你也别硬撑，不行就走，别把命搭上。”
　　“知道了。”
　　钟其睿笑道：
　　“以后真混不下去了，我就去投奔你。”
　　“好啊。”
　　“改天聊。”
　　“拜拜。”
　　“拜拜。”
　　电话挂断了。
　　阳台上重新安静下来。
　　钟其睿看着已经黑掉的手机屏幕，心情却比刚才舒缓了一些。
　　至少……
　　陈文静也没比自己轻松多少。
　　想到这里，他心里居然莫名其妙地平衡了一点。
　　他靠在椅子上，望着窗外。
　　现在的职场环境，真是越来越差了。
　　所有企业都在拼命地卷。
　　员工卷，老板卷，公司卷，行业也卷。
　　可卷到最后，到底又换来了什么？
　　科技在进步。
　　生产效率在提高。
　　人工智能越来越厉害。
　　机器越来越先进。
　　可人类自己，似乎始终没有真正绕过去。
　　还是要上班。
　　还是要加班。
　　还是要买房。
　　还是要还贷款。
　　还是要担心有一天突然失业。
　　他突然想到自己的孩子。
　　等自己的孩子长大以后，会不会好一点？
　　那时候，可能毕业生没现在这么多了，就业压力也许会小一些。
　　大学甚至可能都招不满人。
　　也不用像他们这一代人一样，一个个拼命买房，变成房奴，然后用一辈子的时间给一套房子打工。
　　如果父母那一代已经把房子给孩子准备好了，年轻人是不是就可以轻松一点？
　　或许吧。
　　他不知道。
　　但他还是希望如此。
　　毕竟，所谓的和谐社会，他这一代人大概是赶不上了。
　　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赶上吧。
　　想到这里，他又突然愣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从中联离开了呢？
　　那自己还能干什么？
　　四十五岁。
　　这个年纪，说年轻也不年轻，说老也不算老。
　　可如果再去别的单位找工作呢？
　　恐怕够呛。
　　难道真的让公司把自己裁掉，然后每个月领着失业金，直接躺平？
　　或者……
　　去干“铁人三项”？
　　外卖。
　　滴滴。
　　快递。
　　跑一天算一天。
　　等铁人三项也干不动了，再去干“吉祥三宝”。
　　保安。
　　保洁。
　　保姆。
　　想到这里，他自己都笑了。
　　就自己这小身板，真去应聘保安，人家搞不好都嫌他不像保安。
　　这么多年，他好像只会一件事。
　　拼命打工。
　　可除了打工，他好像什么都不会。
　　这么多年，竟然连一门真正属于自己的手艺都没有学会。
　　没有一技之长。
　　没有安身立命的本事。
　　只知道干活。
　　可干了这么多年，到底有什么东西真正属于自己？
　　他突然有些迷茫。
　　实在不行……
　　就回老家种地吧。
　　最起码自己种点瓜果蔬菜，应该也没什么难度。
　　再养几只鸡。
　　院子里种几棵树。
　　没事的时候坐在院子里喝喝茶，听听收音机。
　　春天种菜。
　　夏天乘凉。
　　秋天收果子。
　　冬天晒太阳。
　　虽然赚不了多少钱，可至少不用看谁的脸色。
　　更不用天天担心公司哪天又来一次组织调整。
　　干什么非得天天在这里，像头骡子一样卖命？
　　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这个念头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
　　窗外的月牙已经挂了起来。
　　月光淡淡地洒进办公室。
　　他站起身，将地上的烟头一点一点扫干净。
　　然后回到宿舍，拿起手机，定好了第二天早上的闹铃。
　　他犹豫了一下。
　　还是从抽屉里拿出一片安眠药，就着水咽了下去。
　　随后关掉手机。
　　关掉灯。
　　躺下。
　　闭眼。
　　很快，便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