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联风云（上）》杜塞尔多夫

23、第 23 章 棋逢对手非

　　她和中力叉车的桑总，很快便约定在 Campinas 见面。
　　之所以没有选择离 Indaiatuba 更近的地方，是因为陈文静心里始终有一层顾虑。
　　她不想碰到中联的人。
　　周六一大早，陈文静便起了床。
　　她洗了个澡，换上一身简单利落的职业装，又坐在镜子前，给自己化了一个淡淡的妆。
　　镜子里的女人看上去依旧干练、清爽，只是眼角和眼袋，多少留下了一些岁月的痕迹。
　　她特意拿起遮瑕膏，在眼睛下面轻轻涂了几下。
　　仿佛这样，就能让镜子里的自己年轻几岁。
　　收拾妥当，她跟舍友打了个招呼。
　　“我去一趟公司，中午不回来吃饭了。”
　　说完，便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上车之后，她发动汽车，驶上高速。
　　一路上，她脑子里反复琢磨着今天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
　　她甚至在心里提前演练了好几遍答案。
　　可想着想着，她的注意力渐渐被高速路上的风景吸引。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车已经不知不觉开进了一个收费站的人工通道。
　　她下意识踩下刹车，摇下车窗。
　　收费员伸出手。
　　陈文静这才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没有现金。
　　她赶紧打开钱包翻了起来。
　　几张信用卡。
　　几个硬币。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Cart?o de crédito?”
　　她试探着问了一句。
　　收费员摇了摇头，表示这里不接受信用卡。
　　只能现金，或者巴西的借记卡。
　　她低头又翻了翻钱包，甚至把车里的储物格、座椅下面都找了一遍。
　　没有。
　　而她身后的车辆，已经开始慢慢排了起来。
　　司机们似乎也开始有些不耐烦。
　　陈文静只觉得脸颊发烫。
　　她只好推开车门下车，拿着那几个硬币，试图用自己并不算流利的葡萄牙语向后面的司机解释。
　　她想让别人先帮自己把过路费付掉，之后再转账给对方。
　　就在她有些手足无措的时候。
　　后面那辆雪佛兰的车门突然打开了。
　　一个戴着墨镜、留着大胡子的男人走了下来。
　　陈文静愣了一下。
　　这个人……她认识。正是中联巴西的员工——Rogerio。
　　“Rogerio？”
　　两个人四目相对，显然谁都没有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碰见对方。
　　Rogerio很快就明白了她遇到的麻烦。他没有多问，直接走上前，替她把过路费付了。
　　收费杆缓缓抬起。
　　“谢谢，真的谢谢。”
　　她连忙说道。
　　Rogerio笑了笑，摆摆手，示意这根本不算什么。
　　陈文静却还是说道：
　　“钱我上班的时候给你。”
　　说完，她赶紧钻回车里。
　　汽车重新驶上高速。
　　只是这一次，她的脑子里，却突然多出了一个人的身影。
　　Rogerio。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往事。
　　Rogerio，是中联巴西叉车业务最早期的销售之一。
　　那时候，中联刚刚开始在巴西推广叉车。
　　整个巴西市场，几乎只有他一个人在做。
　　可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开出第一单。
　　半年过去了，业绩依旧没有起色。
　　国内一次又一次地提出质疑：
　　这个人到底行不行？
　　要不要换掉？甚至已经有人提出，让他离开。
　　可当时，是陈文静一直坚持把他留下来。
　　而Rogerio最终也没有让她失望。
　　他开始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跑。一个客户一个客户地拜访。
　　慢慢地，他竟然真的把中联叉车卖到了巴西各地。
　　甚至连 Transtop 这样的客户，都被他一点一点啃了下来。
　　从最开始那个迟迟不开单、被质疑能力的销售，到后来成为中联叉车业务的标志性人物。
　　这个过程，陈文静比任何人都清楚。
　　想到这里，她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如果自己真的去了中力……那么，为什么不能把Rogerio也带过去？
　　这样一来……岂不是如虎添翼？
　　想到这里，她甚至忍不住笑了一下。
　　可就在这时，她又差点习惯性地驶向人工收费通道。
　　“糟糕！”
　　她猛地回过神来。
　　赶紧打方向灯。
　　这一次，她毫不犹豫地拐进了旁边的 ETC 车道。
　　两人的见面地点，是一家不大的咖啡店-Rondon Padaria。
　　店面并不奢华，却收拾得干净整齐，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面包的香味。
　　陈文静到的时候，房总已经在那里等她。
　　她面前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小杯咖啡。
　　两人见面之后，简单寒暄了几句，很快便进入了正题。
　　第一眼看到桑总的时候，陈文静心里便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女人，竟然和自己如此相像。身材偏瘦，穿着利落的职业装。
　　四十岁上下。说话不疾不徐，却很有力量。
　　尤其是她的语速偏快，思维也非常清晰，几乎不会在无关紧要的问题上浪费时间。
　　她们从巴西的清关政策聊起。
　　聊商务环境。
　　聊当地法律。
　　聊巴西的大选。
　　聊企业经营。
　　最后，自然而然地聊到了叉车。
　　越聊，话题越深。
　　尤其让她意外的是，桑总所在的公司目前在 Campinas，但未来竟然也有计划搬到 Indaiatuba。
　　这个信息，让她对这家公司又多了一层兴趣。。
　　两个人聊着聊着，竟然渐渐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默契。
　　就像两个原本不同的乐器，在不断调试之后，终于发出了共鸣。
　　陈文静也没有再刻意隐藏什么。
　　她把这些年自己在中联积累下来的经验，一点一点讲了出来。
　　从中联巴西子公司的发展，到自己这些年做市场、做销售、做管理的经历。
　　从巴西客户的特点，到渠道建设。
　　从产品价格，到售后服务。
　　甚至连她对未来叉车业务的判断，也几乎和盘托出。
　　她认为，叉车业务如果想真正做大，不能只靠几个销售人员在市场上一个客户一个客户地跑。
　　真正能够形成规模的方式，是建立渠道网络。
　　在巴西各个主要区域寻找合适的代理商，让代理商去覆盖当地市场。
　　总部负责产品、价格、技术和政策支持。
　　代理商负责客户开发和区域维护。
　　只有把网络真正铺开，销量才有可能起来。
　　但渠道建立之后，还有两件事情必须跟上。
　　售后。
　　以及配件。
　　设备卖出去只是开始。
　　客户真正决定下一次还买不买你的产品，很多时候并不是因为机器本身，而是出了问题之后，你能不能第一时间解决。
　　所以，售后响应速度、配件库存、技术支持，以及灵活的商务政策，缺一不可。
　　桑总听得很认真。
　　偶尔点头。
　　偶尔追问。
　　有时候，她会提出一个新的观点。
　　陈文静则顺着她的话继续往下延伸。
　　两个女人的思路时而碰撞，时而交织，最后又汇聚到同一个方向。
　　聊到最后，陈文静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她们好像已经不是在面试了。
　　而是在讨论一件她们共同想要完成的事情。
　　她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眼前这个女人产生如此强烈的好感。
　　因为她们太像了。
　　都是职业女性。
　　都已经过了年轻的时候。
　　都在一家企业里深耕多年。
　　都从基层一路走到管理岗位。
　　都习惯了靠自己的能力解决问题。
　　也都不甘心只做一个听命行事的职业经理人。
　　她们想做的，是一件属于自己的事情。
　　最终，桑总合上了电脑。
　　看着她说道：
　　“我觉得我们可以合作。”
　　随后，她直接告诉陈文静，公司会给她出一个Offer。
　　甚至问了一个更加直接的问题：
　　“如果Offer确定，你什么时候可以到岗？”
　　陈文静几乎没有犹豫。
　　“你们什么时候需要我，我就什么时候到。”
　　两个人相视一笑。一切，似乎已经确定。
　　桑总回去之后，会和人事确认薪资方案。
　　陈文静则回去等待Offer。
　　临别的时候，陈文静看了一眼时间。
　　她愣了一下。
　　整整两个小时。
　　可她却感觉，仿佛才过去了十分钟。
　　人就是这样。
　　当面对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情时，时间会突然失去重量。
　　她甚至觉得，自己今天还没有发挥到十成。
　　因为在来之前，她做了大量的准备。
　　还有很多东西没有来得及讲。
　　可房总似乎已经不需要她再证明什么了。
　　有时候，一个真正懂行的人，只需要和你聊上几个小时，就能看见你过去十几年走过的路。
　　这不是一场单方面的面试。
　　而是一场双向的选择。

　　离开咖啡店之后，陈文静并没有立即回Indaiatuba。
　　她把车开到附近的一座公园，找了个地方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很漂亮的公园，叫Pedreira do Chapadao
　　有瀑布，有花园，有池塘，也有裸露在阳光下的岩壁。
　　周末的巴西人，似乎天生懂得如何享受生活。
　　有人带着孩子在草地上玩耍。
　　有人铺了一块毯子，坐在上面野餐。
　　池塘里，几只鸭子慢悠悠地游着。
　　不远处，一对刚刚结婚的新人正在小桥旁拍摄婚纱照。
　　陈文静找了一个亭子坐下来。
　　没有拿出手机,没有查看微信。
　　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她抬头看着不远处的棕榈树。
　　看着球场上挥汗如雨的年轻人。
　　看着草地上追逐嬉闹的孩子。
　　也看着远处那些高高低低、被阳光照亮的岩壁。
　　突然之间，她产生了一个很奇怪的想法。
　　如果有一天，她也可以像这些巴西人一样生活……
　　会不会很好？
　　把周末真正留给自己。
　　不用加班。
　　不用回复工作消息。
　　不用想着下周的销售目标。
　　甚至什么都不用做。
　　找一个阳光不错的地方，铺一块床单。
　　带上一些零食。
　　躺在那里。
　　晒一天太阳。
　　似乎也可以是一种幸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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