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联风云（上）》杜塞尔多夫

12、第 12 章 屋漏更遭连

　　她愣了足足半分钟。
　　直到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彻底消失在街角，她才终于反应过来。
　　自己被抢了。
　　光天化日之下。
　　就在车里。
　　一个骑摩托车的人砸碎车窗，伸手进来，抢走了手机。
　　整个过程甚至不到十秒。
　　劫匪早已经跑远了。
　　车里只剩下一地玻璃碎片。
　　以及一部被抢走的手机。
　　两个人惊魂未定地坐在车里，谁也没有说话。
　　刚才剧烈的情绪波动，让她们的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陈文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还在微微发抖。
　　童娇的脸上也挂着泪痕。
　　过了好一会儿，两个人才终于慢慢恢复了一点思考能力。
　　“报警了吗？”
　　“不知道……”
　　“那现在怎么办？”
　　陈文静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童娇的手机。
　　她赶紧拿过来，拨通了钟其睿的电话。
　　电话接通。
　　“钟经理……”
　　她的声音还有些颤抖。
　　“我们……被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什么？”
　　“你们被抢了？”
　　钟其睿的声音一下提高了。
　　“你们现在在哪里？报警了没有？”
　　“我们不知道这是哪里。”
　　“你把定位发给我。”
　　“好。”
　　“你们两个不要动。”
　　钟其睿立刻说道：
　　“就在车里等着，我马上过去接你们。”
　　挂掉电话以后，陈文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她看了一眼被砸碎的车窗。
　　风从破碎的窗口灌进来。
　　明明是巴西炎热的天气，她却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直到钟其睿赶到，她们才终于离开了那辆车。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以后，陈文静仍然有些魂不守舍。
　　她一边坐在床边发呆，一边不停地抱怨。
　　“怎么这么倒霉……”
　　“光天化日之下，居然都能被抢。”
　　可抱怨归抱怨，她心里其实又暗暗庆幸。
　　至少，人没事。
　　只丢了一部手机。
　　车窗虽然碎了，但那都是身外之物。
　　只要人没受伤，其他事情总能解决。
　　她很快翻出了一部备用的旧手机。
　　重新登录账号。
　　导入通讯录。
　　恢复资料。
　　可随着数据一点点恢复，她的心又悬了起来。
　　手机里，有一些东西绝对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供应商。
　　货代。
　　还有一些工作之外的聊天记录。
　　以及……
　　她和猎头之间的那些对话。
　　手机本身并不值多少钱。
　　可里面的信息，一旦被有心人翻出来，再被传到什么地方去，后果就不是一部手机能衡量的了。
　　她越想越不放心。
　　赶紧把手机银行全部冻结。
　　能远程锁定的全部锁定。
　　能修改密码的全部修改。
　　能找回的资料，先尽量找回来。
　　直到确认重要账户暂时没有风险，她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走进浴室。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依然不断闪回刚才的那一幕。
　　“砰！”
　　车窗炸裂。
　　玻璃四处飞溅。
　　一个戴着头盔的男人突然探进车里。
　　那张脸甚至还没有看清楚，手机已经被抢走。
　　然后是摩托车远去的声音。
　　“轰——”
　　陈文静猛地睁开眼睛。
　　浴室里只有水声。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已经站在那里发呆了很久。
　　洗完澡，她躺回床上。
　　可怎么也睡不着。
　　每一次闭上眼睛，那块被砸碎的车窗就会重新出现在黑暗里。
　　玻璃碎片漫天飞舞。
　　那个黑影伸手进来。
　　一次又一次。
　　她翻了个身。
　　又翻回来。
　　凌晨一点。
　　两点。
　　三点。
　　她始终没有真正睡着。
　　她忽然想，如果宋培斌在就好了。
　　至少这个时候，她可以蜷缩在他的怀里。
　　什么都不用说。
　　只是靠着他。
　　哪怕什么事情都解决不了，至少会让她觉得安全。
　　可现在，她身边一个可以真正倾诉的人都没有。
　　工作上的事情不能说。
　　公司里的事情不能说。
　　有些秘密，更不能说。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生活久了，最可怕的并不是遇到危险。
　　而是危险过后，你甚至不知道应该找谁说一句：
　　“我刚才真的很害怕。”
　　夜越来越深。
　　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
　　整个城市渐渐安静下来。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
　　那只被她亲手送走的流浪狗，正蜷缩着身体，躲在一个不知名的角落。
　　它似乎感受到天色即将变化，微微睁了一下眼睛。
　　然后又重新把脑袋埋进身体里。
　　继续睡去。
　　那只巨嘴鸟却已经醒了。
　　它站在树枝上，熟练地寻找着藏在树皮缝隙里的毛毛虫。
　　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一丝灰白。
　　天色的一角，终于慢慢亮了起来。
　　清晨的风吹过树梢。
　　整个城市，也在一点一点苏醒。
　　而宿舍的另一端，童娇依然没有睡。
　　她抱着手机，哭着和男朋友打电话。
　　电话打了很久。
　　始终不肯挂断。
　　仿佛只要电话还没有结束，那个人就还在自己身边。
　　第二天一早，钟其睿已经提前安排好了后续。
　　他给Carolina留了言，让她上班以后先去租车公司处理车辆，把车退掉。
　　然后再带着她们去警察局做笔录。
　　这种案件，对于巴西的警察来说，早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
　　手机抢劫太多了。
　　多到他们面对一部又一部被抢走的手机，已经很难再投入大量警力去逐一寻找。
　　更何况，巴西早已经形成了一条相对成熟的二手手机黑色产业链。
　　今天刚被抢走的手机，可能明天就出现在某个贫民窟。
　　刷机。
　　改码。
　　重新包装。
　　然后以远低于市场价格的方式再次流入市场。
　　手机就这样消失在城市庞大的地下网络里。
　　陈文静不甘心。
　　她还是打开了手机定位。
　　几分钟后，一个位置出现在屏幕上。
　　Liberdade附近。
　　她盯着那个红色的小点看了很久。
　　近在咫尺。
　　又遥不可及。
　　她甚至产生了一种冲动。
　　如果是在中国就好了。
　　也许报警之后，很快就能查到手机去了哪里。
　　也许还能把它找回来。
　　可这里是巴西。
　　她拖家带口地来到这个陌生的国家，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这里的一切。
　　工作。
　　生活。
　　语言。
　　文化。
　　甚至连工会、罢工和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她都已经学会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就在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这个国家的时候，现实却用最直接的方式，给她狠狠上了一课。
　　她坐在那里。
　　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个定位点。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无数个“如果”。
　　如果昨天没有出门。
　　如果没有去Shopping。
　　如果没有走那条路。
　　如果当时把手机放在包里，而不是固定在支架上。
　　可人生最残酷的地方就在于——
　　它从来没有“如果”。
　　发生过的事情，永远不会因为另一个可能的选择，而重新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