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有心栽花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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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静拿起工会送过来的文件，一条一条看了下去。
看完最后一条，她竟然被气笑了。
工会提出的要求并不复杂，却一条比一条“有诚意”。
第一，工资整体上涨 15%。
第二，公司必须为员工提供员工餐，而且餐食必须包含牛奶、咖啡、面包和奶酪。
第三，每天工作时间减少一个小时。
第四，公司每年利润的 15%，直接发放给员工。
第五，每个月给员工发放食品券和健身卡。
陈文静看着手里的文件，忍不住在心里感叹。
如果这些条件都能答应下来，那巴西简直就是全世界打工人的天堂。
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开始羡慕起这里的员工。
为什么自己没出生在巴西？
不过，这个念头也只存在了几秒钟。
冷静下来以后，她很快便意识到，这些条件里，真正麻烦的远不只是15%的工资涨幅。
首先，工资调整的权限根本不在她手里。
总部从来没有把这么大的决定权下放给巴西子公司。
别说15%。
哪怕只是给某个员工涨一点工资，她都得层层打报告，等总部审批。
更不用说全员上涨15%。
其次，工会要求把公司利润的15%分给员工。
陈文静看到这里，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利润？
去年公司的销售额看起来倒是不错，可真正落到账上的利润能有多少？
根本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
表面上卖出去的是几亿雷亚尔的设备，可背后却堆着大量的超长账期和超低价格。
为了跟徐工、三一这些竞争对手抢市场，公司这些年几乎都是拿着真金白银往市场里砸。
Locar的高机订单，尾款要四年才能收回来。
Tecnogera的项目，账期也长达三年。
甚至有些订单首付款只有10%。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销售额可以很好看。
报表也可以很好看。
可银行账户里的现金，却未必有那么好看。
设备卖出去了。
利润看起来有了。
可钱还在客户手里。
每个月，她还得提心吊胆地盯着那些大客户，生怕其中哪个突然出了问题。
一个大客户一旦暴雷，几千万甚至上亿雷亚尔的应收账款，都可能瞬间变成一堆收不回来的数字。
所以，工会要求利润的15%？
陈文静觉得，他们大概还没有真正理解这家公司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可问题在于——
这些东西，她解决不了。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往上报。
但这件事情偏偏又不能拖。
因为工会已经明确提出，新的条件从九月份开始执行。
如果在此之前双方无法达成一致，下一步，就是罢工。
想到这里，陈文静揉了揉眉心。
她先把钟其睿叫了过来。
“你去调查一下。”
“调查什么？”
“附近那些大型企业。”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像通用、Toyota这种公司，今年给员工涨了多少工资？”
“还有工作时间、员工餐、利润分配这些，尽量都了解一下。”
她必须先摸清楚同行的底线。
否则连谈判的筹码都没有。
与此同时，她又让法务部门去和德勤沟通一下，重点确认一个问题：
如果公司最终无法接受工会的要求，员工因此举行罢工，那么罢工期间的工资到底需不需要照发？
公司是否还需要承担其他费用？
有没有可能产生罚款？
这些问题，她必须提前搞清楚。
毕竟，在巴西做生意，很多事情不是“我觉得应该这样”，而是“法律到底规定了什么”。
事情一旦闹到罢工，就不是她一句“不行”能够解决的了。
而她甚至已经能够想象总部收到这份报告后的反应。
工资上涨15%？
你怎么不直接把巴西子公司捐给员工？
每天工作时间减少一个小时？
那干脆别上班了。
他们是来工作的，还是来度假的？
利润再分15%？
到底赚没赚钱，你们自己心里没数吗？
更何况，你们签的那些订单，裤衩子都快赔没了。
Locar那25台起重机，比同行价格低了25%，尾款还要几年以后才能收。
这种合同你们都敢签，现在居然还好意思跟总部谈利润分配？
干脆别回来了。
加入巴西籍算了。
想到这里，陈文静自己都觉得有些头疼。
她赶紧打断了自己的想象。
现在不是猜总部会怎么骂的时候。
问题是——
这个事情到底应该找谁？
刘雪飞？
他虽然是人事总监，但这种涉及工资体系、工会谈判和利润分配的问题，恐怕也没有最终决定权。
黄成娅？
陈文静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这个女人不好说话，而且做事出了名的谨慎。
把材料递给她，最大的可能就是一句：
“我们再调研一下。”
然后一调研，就不知道要调研到什么时候。
至于直接找董事长……
陈文静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便立刻打消了。
算了。
自己都准备离职了。
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冒险越级汇报。
这种事情一旦处理不好，最后很可能变成自己的问题。
她靠在椅子上，沉默了片刻。
突然，一个熟悉的名字从脑海里闪过。
Daniel。
中联巴西子公司那个老律师。
如果他现在还在就好了。
那个穿着永远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老男人，几乎从公司成立之初就一直守在那里。
这么多年，他兢兢业业，恪尽职守。
合同、劳动法、工会、客户纠纷……
各种棘手的问题，陈文静都不知道找过他多少次。
很多事情在别人眼里复杂得不得了，到了Daniel那里，往往只需要一句：
“让我来处理。”
然后事情就真的解决了。
可惜……
已经被她自己给搞走了。
想到这里，陈文静心里竟然隐隐有些后悔。
如果Daniel还在，这种事情根本轮不到她头疼。
可现在，后悔也没有用了。
如果真的要和工会谈判，她自己的葡语水平显然还不够。
她忽然又想起了一个人。
吴楠。
当年的国家副经理。
那时候也是遇到了工会的问题。
他几乎凭一己之力，带着律师直接去了工会，一次就解决了。
当时陈文静还觉得，这有什么难的？
不就是谈判吗？
可现在真正轮到自己，她才发现，里面的问题远比想象中复杂。
语言、法律、工会、总部……
每一环都可能出问题。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想到了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
等等。
那些最后离开公司的人……
很多不都是因为背了锅吗？
想到这里，陈文静的眼神慢慢变了。
她抬起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办公室。
最后，停在了门口。
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那里。
地中海发型。
微微佝偻着的身躯。
陈文静的嘴角，慢慢浮起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