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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鸳鸯织就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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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几乎是一路小跑到了行政办公室。
平时很少直接过问这些琐事的她,这一次却一进门便开口问道:
“我们车间里为什么会有一条狗?”
办公室里的人明显愣了一下。
“谁带进来的?还是有人养的?”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马上回答。
最后,还是Rebeca站了出来。
“那是一条流浪狗。”
她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之前一直在工厂附近活动,门卫看它可怜,就把它留下来了。平时它就在工厂周围转悠,也算是……给我们当个‘警卫’。”
说到这里,Rebeca似乎觉得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又赶紧补充道:
“大家都很喜欢它,还一起集资给它买狗粮。”
听到这里,陈文静的怒气稍微平缓了一些。
她并不是完全不能理解员工喜欢动物。
“不是说一定不能养。”
她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
“但是,它打过疫苗吗?”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万一咬了同事,谁负责?”
依然没人回答。
“那如果咬了客户呢?”
这一次,连空气都安静了下来。
陈文静看着几个人,最终还是说道:
“抓紧处理掉吧。”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行政办公室。
身后,留下几个人面面相觑。
她不知道的是,在巴西员工眼里,那条狗早就不是什么普通的流浪狗了。
它甚至已经有了自己的名字。
Bruno。
有人给它买狗粮,有人给它买玩具,还有人闲下来时会蹲下来陪它玩。
员工们经常和它合影。
慢慢地,这条狗似乎也真的在工厂里拥有了自己的“岗位”。
白天,它就在厂区里四处转悠。
哪里有人经过,它就跟着走一段。
到了下班时间,它便趴在大门附近,看着一个个员工离开,仿佛是在给他们送行。
到了晚上,它甚至还会趴在门卫室附近。
门卫睡觉的时候,它就安安静静地守在门口。
在巴西员工看来,这条狗俨然已经成了工厂的一员。
甚至比一些员工还要“敬业”。
可在陈文静看来,这一切都不是问题的重点。
工厂不是公园。
更不是动物收容所。
她只知道,一旦发生意外,最后承担责任的人,很可能就是她。
于是,Rebeca开始着手处理这件事情。
消息传开以后,事情却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陆陆续续有人找到陈文静。
有人是来求情的。
有人是来劝说的。
甚至还有人近乎恳求。
“我们会负责。”
“它不会咬人的。”
“我们保证不会让它到处乱跑。”
“它的排泄物,我们也会及时清理。”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
可得到的回答始终只有一个。
“No.”
不管是中国员工还是巴西员工,谁来求情都一样。
陈文静铁了心,要把这条狗送走。
因为她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的厂区里,会莫名其妙多出一条流浪狗。
在她的认知里,狗是一种会追赶人、甚至会咬人的动物。
这种恐惧,并不是凭空产生的。
十二岁那年,她在老家的胡同里被一条流浪狗咬伤过。
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可当时的画面,到现在依然清晰得像发生在昨天。
因为找不到狗主人,最后只能由父亲带着她去打狂犬疫苗。
从那以后,她便不太敢一个人走那条巷子。
她总担心,那个熟悉的拐角处,会突然窜出那条灰色的中华田园犬。
露出牙齿。
低着脑袋。
然后像一头饿狼一样,突然朝她扑过来。
很多恐惧并不会随着时间消失。
它们只是藏得更深。
所以,当别人看到的是一条温顺的流浪狗时,陈文静看到的,却是十二岁那年那个突然扑向自己的影子。
最终,Rebeca还是把Bruno送走了。
园区里另外一家公司的员工愿意收留它。
可送走的那天,还是有不少员工跑出来和它告别。
有人抱着它。
有人摸着它的脑袋。
甚至有人红着眼睛,舍不得松手。
他们无法理解。
为什么中国来的管理层,连一条狗都容忍不了?
甚至有人私下里小声议论:
“听说中国有人吃狗肉。”
“难道他们真的把狗当成普通的动物?”
这些话自然没有传到陈文静耳朵里。
即使传到了,她大概也懒得解释。
在管理者和员工的世界里,很多时候,本来就没有所谓的对错。
大家只是站在不同的位置,看着同一件事情。
更何况,Bruno并没有就此消失。
它似乎认定这里就是自己的家。
被送走之后,没过几天,它又自己跑了回来。
保安发现后,只能再次把它送回去。
过几天,它又回来了。
再送走。
再回来。
来来回回,像一个被反复送走、却始终不肯离家的孩子。
直到后来,工厂的大门再也没有为它打开。
Bruno终于没有再回来。
而陈文静也早已经没有精力去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月底到了。
对于任何一个公司的负责人来说,月底都意味着一场新的审判。
业绩。
网点建设。
航空岗开发。
地面部队招聘。
销售回款。
每一项都摆在那里。
可没有一项能够做到真正的十全十美。
她能做的,也只有提前想办法,把窟窿尽量补小一点。
她开始一个个给中方的产线经理打电话。
“这个月还能再发多少?”
“有没有可能提前一点?”
“哪怕再多发几台也行。”
她甚至已经不太在乎这些产品究竟是不是原本计划这个月发出去的。
只要能够多发一点。
哪怕只是多填上一个小窟窿。
月底汇报的时候,也许就能少挨一句批评。
挂掉电话,她又打开了总部发过来的PPT模板。
看到第一页的时候,她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总部的要求其实非常明确。
本月工作完成情况。
存在的不足。
需要总部支持的事项。
逻辑听起来完全没有问题。
只有把问题暴露出来,领导才能看到困难,才能提供资源,才能提高会议效率。
可真正做起来,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陈文静没少吃过这样的亏。
有一次,她按照总部的要求,把巴西子公司的问题和困难全部如实罗列了上去。
结果汇报结束后,迎来的不是支持,而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批评。
“不要总是把问题推给总部!”
“我人在中国,距离你们十万八千里,你觉得我能替你们把所有问题解决掉吗?”
“派你们过去是干什么的?”
“这些事情都解决不了,你们到底每天在做什么?”
从那以后,做PPT就成了陈文静最头疼的一件事情。
问题不能不写。
但问题也不能写得太严重。
真正解决不了的问题,更不能写。
因为很多时候,一个“需要总部支持的问题”,最后都会神奇地变成一个“你的能力问题”。
可如果什么问题都不写,又会显得她的工作太过顺利。
于是,她慢慢摸索出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汇报哲学。
真正棘手的问题,少写。
暂时解决不了的问题,不写。
容易引发追责的问题,更不能写。
剩下的,就挑一些足够客观、又不太容易追究责任的问题。
比如海运资源紧张。
比如巴西大选影响。
比如汇率波动。
比如市场竞争加剧。
这些问题足够真实,又足够遥远。
谁也不能因为海运堵了,就把责任算到她头上。
至于“需要总部支持”的部分,则更要讲究技巧。
最好写一些总部伸伸手就能解决的小问题。
既能体现自己确实需要支持,又能让领导顺手解决一个问题。
领导解决了问题,会议效率提高了。
她也得到了支持。
大家都有了面子。
这才是一份真正优秀的PPT。
陈文静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
正好。
如果不出什么意外,这份汇报应该还能写完。
她刚准备低下头继续敲键盘,办公室门口忽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地中海发型。
佝偻着的身板。
还有那副总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表情。
钟其睿探进半个脑袋。
“有空没?”
陈文静抬起头。
“怎么了?”
钟其睿看了看走廊,压低声音。
“工会的人来闹事了。”
他顿了顿。
“我们得赶紧商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