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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海边的村(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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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旻海是在当天上午知道安乐住在隔壁的。
那时他刚从海边回来,外套搭在手臂上。外套已经被安乐还给他,叠得很整齐,连袖子都压平了。他本来想直接回房补觉,结果刚走到民宿门口,就被林姨叫住。
“旻海,搭把手。”
林姨指着院门口几盆花:“搬到隔壁去。乐乐那院子太阳好,再不晒晒要死了。”
李旻海看了一眼那些花。
确实快死了。
叶子黄得很认真,花盆里的土却湿得能拧出水。他抱起两盆,跟着林姨往旁边小院走。院门没锁,林姨推门进去,熟门熟路地喊:“乐乐,花我给你抢救来了。”
安乐从屋里出来。
她换了件浅灰色针织衫,头发用夹子随意挽着,比黎明时多了几分生活气。看见李旻海,她也愣了一下。
林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认识?”
李旻海先说:“早上在海边见过。”
“哦。”林姨笑得意味深长
安乐像是被她笑得有点不自在,有些不好意思的一声:“林姨,干嘛!”
说完后指了指院角“花放那里吧。”
李旻海把花盆放下,看见旁边已经摆着几盆状态差不多的植物。有一盆薄荷只剩三片叶子,还顽强地绿着。他忍不住问:“这些都是你养的?”
安乐沉默。
林姨替她答:“她养东西全靠缘分。花命硬,就多活几天;花想不开,就提前走。”
“林姨。”安乐有点无奈。
李旻海没忍住笑了一下。
安乐看他:“很好笑?”
“没有。”他把笑收回去,“就是觉得它们压力挺大。”
林姨拍了一下手:“行了,你们俩别在这儿审花了。旻海,把这盆放窗台。乐乐,你过来帮我试试苹果。”
“试什么?”
“甜不甜。你嘴挑。”
“我不挑。”
林姨看向李旻海:“她上次说我买的苹果不甜。”
安乐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真实的窘迫。
李旻海把花盆搬到窗台,余光看见她坐在石桌边,小心地吃着苹果。她吃东西很慢。林姨催她:“怎么样?”
安乐说:“比上次甜多了。”
“这还差不多。”林姨满意了,又招呼李旻海,“你也尝尝。”
李旻海本想拒绝,林姨已经把另一个苹果塞给他。他只好拿着,然后一口咬下,清甜弥漫在口腔里
“好甜,好吃。”他说。
林姨立刻看安乐:“你看,人家就比你会说话。”
安乐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
那天上午,李旻海在小院里待了一个多小时。
本来只是搬花,后来林姨又让他帮忙看院门的合页,说门有点卡。安乐站在旁边递工具,她递得很认真,可显然分不清十字螺丝刀和平口螺丝刀。李旻海说要小一点的,她递给他一把剪刀。
两个人对视。
安乐说:“它们长得差不多。”
“差很多。”
“在我的领域里差不多。”
“你的领域是什么?”
安乐想了想:“嗯...不告诉你。”
李旻海又笑了。
他发现安乐并不像第一眼看上去那么难接近。她确实有距离感,坐在那里时背挺得很直,说话也少,但那种距离不是高高在上的傲慢,更像一个人长期被放在玻璃罩里,不知道该用什么力度碰普通生活。
她会认真听林姨说米要提前泡,问鱼粥里为什么放姜不放蒜。
也会在林姨说“衣服别总让人送去干洗,海边晾一晾也好”时,真的把外套挂到院子里。
李旻海坐在院门旁修合页,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安乐看起来什么都有。
可她做这些小事的时候,眼神里却有一种近乎笨拙的珍惜。
像普通生活不是她的日常,而是她偷来的一小段时间。
中午,林姨喊他们一起吃饭。安乐说自己没胃口,被林姨瞪了一眼,只好乖乖坐下。李旻海坐在她对面,看见她碗里米饭只动了两口。
“你平时吃这么少?”他问。
安乐抬头:“你咋什么都要管?”
“不管不管。”李旻海尴尬的挠头说
安乐转头,果然看见林姨端着汤站在厨房门口,眼神很有压迫力。
她沉默片刻,低头多吃了一口饭。
李旻海忍着笑,把视线移开。
下午,秦照来了。
他站在院外,没有立刻进门。李旻海正好从小院出来,和他打了个照面。秦照礼貌地点头,目光在李旻海手里的工具箱上停了一秒。
在那之前,院子里其实有过很短的一段安静。
门修好以后,安乐站在门边,试着开合了两次。门不再发出刺耳的响声,她像得到什么新奇玩具似的,又开了一次。李旻海看不下去,说:“再试就该坏了。”
安乐把手收回来:“我只是确认它是不是真的好了。”
“好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修的。”
这话说出来有点幼稚,李旻海自己也意识到了。安乐却没有笑他,只认真点头:“那谢谢你。”
她道谢时很郑重,郑重到李旻海反而不好意思。
旧码头在村子西边。
那里早就不用了,木桩被海水泡得发黑,几块栈板缺了角,村里人在入口挂了块“危险勿近”的牌子。牌子歪着,一半字被盐雾蚀得模糊。林姨说年轻时候这里热闹,渔船一靠岸,整条路都是鱼腥味和叫卖声。后来人少了,船也少了,码头就慢慢空下来。
李旻海是傍晚散步时走到那里的。
他今天没有接工作电话。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他都没看。逃避这件事,一旦开始,就会有一种危险的舒适。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躲在黎明海村,可此刻海风吹过来,吹散城市里带来的那层窒闷,他还是想再晚一点回去。
码头尽头站着安乐。
海浪从木桩下穿过去,发出空洞的声响。她盯着那片水,肩膀绷得很紧。
李旻海停在路口,想了想,转身去旁边小店买了两瓶饮料。
再回来时,安乐还坐在那里。
“喝吗?”他把其中一瓶递过去。
安乐回头,看见是他,眼里的戒备淡了一点。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不知道。”李旻海说,“碰巧。”
她接过饮料,两个人并肩坐着,夕阳落在海面上,颜色很暖,可她脸色仍旧白。李旻海发现她似乎很怕水。不是普通的谨慎,而是一种身体先于意识的退缩。每当浪声大一点,她的手指就会收紧。
“怎么了?”李旻海察觉到这细微的动作
安乐没有回答。
李旻海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抱歉。”
“怎么突然道歉了?”安乐把望向海上夕阳的眼神转移到李旻海脸上
“打扰你看夕阳了...”李旻海笑道
安乐有些无奈的笑了笑,表示不用抱歉
你为什么来这里?”她问。
李旻海笑了一下:“你昨天不是说我像来躲事的?”
“所以真的是?”
“嗯。”
“躲什么?”
“生活。”
安乐微怔。
李旻海说完,自己也觉得这个答案有点空。他想补充得具体些,比如工作被抢功,比如他忍得太久,比如他突然不知道继续这样下去有什么意义。可那些话在喉咙里绕了一圈,又变得没那么必要。
最后他只说:“也不是多大的事。就是有一天突然觉得,如果继续待在那里,我可能会变成一个自己都不想认识的人。”
安乐没有接话。
这一次轮到她沉默很久。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她伸手拨开,动作慢得像在想很远的事。
“我也是。”她说。
李旻海看她。
安乐低头看着手里的饮料:“我也在逃避。”
李旻海突然没有继续问下去
天色慢慢暗下来。
村里有小孩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一串。路边的小店老板开始收摊,木门合上时发出吱呀声。
“走吧,回去吗?”安乐看着远处海和天交接处的橘红色越来来越淡,问道
李旻海点了点头
回去路上路过了小店,老板娘看到了安乐,笑着喊道:
“安小姐,刚煮好的糖水快来喝点。”
安乐笑着回应道:
“谢谢李姨,不喝啦!”
老板娘笑道:“你看你还这么客气!”
安乐脚步顿了一下。
李旻海听出了那声“安小姐”里的不同。
到了小院门口,安乐停下。
“谢谢你的饮料。”
“不客气。”
“多少钱?”
“不用。”
安乐看他:“我不喜欢欠人。”
李旻海想了想:“那下次你请我。”
安乐安静了一秒。
“还有下次?”
这句话问得很轻,却不像随口一问。
李旻海没有回应,他没想到安乐会这样问
安乐看着李旻海呆呆的样子低头笑了。
“好。”她说,“下次我请。”
她转身进院。
李旻海站在原地,看见她关门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到几乎可以当作没有发生。
可是安乐关上门后,背靠着门板,心跳却比平时快了许多。
她把手放在胸口,忽然觉得这种心跳很陌生,也很珍贵。
像一件早就被她弄丢的东西,隔着许多年,终于又迟疑地回到她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