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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海边的村(3) ...

  •   安乐要去贝澳村的决定让安怀远沉默了整整三十秒。
      三十秒不算长,可在安家那间长桌上三十秒足以让所有人屏住呼吸。
      安怀远坐在主位上,身后落地窗是香港中环的夜景。五十六岁的安怀远面露为难之色。安氏集团这些年能从传统地产走到医疗、航运、科技投资几条线并行,外界说靠的是他的眼光和手腕。安乐知道不止,但她不会在这个时间想的太深。安乐担任的是安氏集团在深圳的金融板块分公司的执行总裁。
      “乐乐,为什么要去贝澳..换个地方不...”
      “爸,没事的,我只想去那里休息一段时间”安乐打断了安怀远的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要你去贝澳。”
      安乐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手很白,指尖比常人冷一些..
      “我知道。”安乐说。
      其实她不知道完整原因。
      她只知道二十三岁那年自己在黎明海出过事,知道病历里有大段被封存的内容,知道所有人提起那片海都会小心翼翼,像怕触碰她身体里某个会碎的地方。她也知道自己的记忆里有一片很长的空白。那片空白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愿意完整告诉她。
      可人一旦在半夜反复梦见同一片海,就很难永远相信别人给出的答案。
      梦里的黎明海和现实照片里的不一样。它更暗,更深,潮声像从身体内部传出来。每一次,她都站在礁石边,身旁有一个看不清脸的人。那个人没有拉她,也没有推她,只是陪她坐着,等天亮。
      她醒来后会觉得胸口很空。
      像忘了谁。
      这种空不是忽然难过一下那么简单。它更像一间房间里少了一件最重要的家具,旁人都说原本就没有,可她夜里摸黑经过那里,还是会下意识避开,仿佛那东西曾经确实摆在那里。她问过医生,医生说是创伤后的错觉。她问过父亲,父亲说不要沉溺过去。
      可如果那真是过去,为什么每一次梦醒,她都会觉得自己亏欠了一个人?
      安乐讨厌这种感觉。
      “爸,我不是小孩了,我只是想去贝澳村休息一段时间。”
      “...好吧,爸答应你,不过你要每晚都给我报个平安可以吗?”
      安乐点了点头,起身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安怀远笑着摇了摇头,等安乐离开了大厅,安怀远示意秦照过来,然后说道:
      “和林姨打好招呼把院子打扫干净。然后深圳那边安排人过去暂时接管一下,安乐她多半一时半会不会回深圳,公司得有人打理”
      第二日安乐到达贝澳村的时候,。小院的门被提前打开,房间里打扫得干净,桌上摆着新鲜的花。林姨站在院门口等她,围裙上还有面粉,显然是从厨房匆匆跑出来的。
      安乐下车时,林姨看了她两秒,眼眶一下就红了。
      “瘦了。”林姨说。
      安乐原本准备好的客气话忽然全没了。
      她以为自己会说“林姨,好久不见”,或者“这段时间麻烦您”。可林姨走过来,伸手抱住她,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那动作太自然,像她不是安氏集团的继承人,不是被医生和保镖围着的人,只是一个很久没回家的孩子。
      安乐的眼睛酸了一下。
      “先进屋。”林姨松开她,擦了擦眼角,“天大的事也得吃饭。”
      安乐笑了:“您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管用。”
      第二日安乐醒来时,屋里一片暗蓝。
      她没有立刻动。几分钟后她坐起来,披上外套。
      窗外天还没完全亮。小院里潮气很重,葡萄架的叶子滴着水。安乐推开院门,安乐忽然想起了那个梦,梦里那片黎明前的海像一口深井,她站在井边,听见有人在远处叫她。不是叫“安小姐”,不是叫“乐乐”,而是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怕惊醒她。
      安乐。
      她沿着石板路往海边走。
      村子还在睡。几盏路灯昏黄,照着墙角的青苔。她经过林姨的民宿时,二楼一扇窗开着,窗帘被风吹出一点弧度。她没停,只把手揣进口袋里,继续往前。
      潮声越来越近。
      到了海边,天际线仍旧黑着,只有东边压着一点浅灰。安乐没有走到潮线旁,她在离海很远的礁石边坐下,膝盖微微蜷起。海水一下一下推上沙滩,声音轻,让她想起了23岁的那天。

      安乐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手指。指尖泛着冷白,像不属于她。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几步外。梦里那种空洞的感觉忽然轻轻撞了一下胸口。
      不是认识。
      她确定自己没见过他。
      可有那么一瞬间,她竟觉得他的出现很合理,好像这片海等的不是她一个人,而是他们两个。
      “没关系,只有点被吓到。”
      过了一会,他问:“你也失眠?”
      “也?”
      “嗯。”他揉了揉眉心,“我从昨晚到现在没怎么睡。”
      “为什么?”
      问出口后,安乐自己也觉得有点突兀。
      男人却没介意。他沉默了几秒,说:“工作上的事。”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不想让它们占用太多清晨。
      安乐点点头:“那确实会让人睡不着。”
      “你呢?”
      “醒来后想来看看”
      安乐望向海面。
      海在暗处起伏,像一只庞大、安静、没有眼睛的生物。她忽然有些喘不过气,指尖更冷。可她还是说:“看起来不像白天那么好说话。”
      男人认真想了想:“白天也未必好说话。”
      安乐愣了一下。
      他补充:“我昨天来的时候,它把我鞋弄湿了。”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安乐忍不住笑了。
      笑出来后,她自己都怔住。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易地笑过。安氏的人说话总有目的,医生说话总留余地,父亲的每一句关心都像被秤称过重量。可眼前这个人抱怨海弄湿了他的鞋,语气普通得让她觉得陌生。
      “我叫李旻海。”他说。
      安乐看向他。
      旻海。
      名字里也有海。
      她心里那种牵引感更重了一点,却说不出原因。
      “安乐。”
      李旻海点头:“挺好。”
      安乐问:“哪里好?”
      他像被问住了,停了一下才说:“至少别人叫你的时候,是在祝你快乐。”
      安乐没有说话。
      这句话很简单,甚至有点笨,却像一颗小石子落进她心里,咚的一声。她从前不喜欢别人解释她的名字。安怀远说这个名字是母亲取的,希望她一生安稳快乐。可安稳和快乐对她来说都太奢侈,奢侈到像摆在玻璃柜里的东西,只能看,不能碰。
      李旻海说完,似乎也觉得自己多嘴,低头捡了一块石头,在掌心里掂了掂。
      “你不像游客。”安乐说。
      “你也不像。”
      “那我像什么?”
      李旻海看了她一眼,很快移开视线。他不是擅长夸人的人,也不习惯对刚认识的人说太多。可黎明前的海边有一种奇怪的宽容,好像人可以短暂地不像平时那么谨慎。
      他说:“像也是来躲事的。”
      安乐安静了几秒,然后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李旻海在蓝调的海边看着这个女人的脸觉得这个女人真的好美,那种说不出来的美。
      天边开始亮了。
      第一道光从海面尽头浮起来,很淡,像有人把黑夜掀开了一角。安乐望着那点光,忽然听见潮声变得很近。不是耳边,是身体里。她的呼吸顿了一下,脸色迅速白下去。
      李旻海最先注意到她不对。
      “你还好吗?”
      安乐想说没事,可声音卡在喉咙里。眼前的海面晃了一下,她看见一片白色灯光,看见医院走廊,看见水从肺里漫出来。那些画面碎得厉害,快得像错觉。
      李旻海没有碰她。
      他只是站起来,脱下自己的外套,隔着一点距离递过去:“是不是冷?”
      安乐抬头看他。
      他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再往前。
      她忽然觉得这个动作很重要。
      因为他给了她选择。
      安乐慢慢伸手,接过那件外套。外套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还有一点夜里的凉。披到肩上时,她的心跳终于一点点清楚起来。
      “谢谢。”她说。
      李旻海坐回去,没再追问。
      两个人并肩看着天亮。
      后来很久以后,安乐想起这一天,记忆里最清楚的不是日出,不是海,也不是那个后来让她念念不忘的名字。
      而是李旻海递外套时,停在半空的手。
      他只是站在边界外,等她自己愿意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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