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海》大Henry

2、海边的村（2）

　　安乐离开的前一天夜里深圳大雨磅礴，雨从下午就开始下，雨点由小变大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安乐，真的要这样吗？”周言韵表情有些复杂
　　“言韵，我没得选，我现在有些后悔当初爱上他...我真的舍不得，但是没有任何办法，他会从我的世界完完全全的消失，对他而言这是折磨，但是我没办法改变..”
　　“唉，什么时候回香港？”
　　“明天下午吧，我会让他来送我，我会把那些准备的好的话说给他听，希望他能恨我，从而慢慢的把我的痕迹都从他生活里抹去。”
　　“这对你来说真的很不公平...难道..?”
　　“言韵..你知道的，没有任何办法的....帮我收拾东西吧，你这几年的陪伴我非常感谢，我很开心，可惜的是明晚后我就....”
　　“别说这些，只要你还在，我们永远有新的回忆。”

　　第二日的关口前，李旻海撑着伞表情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安乐。
　　“为什么这么突然？”
　　安乐面无表情的看着李旻海，面对他的质问安乐内心已经波涛汹涌，但是安乐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安静平静的说出了那些话，商务车的司机在那些话说完后推开门下来说道：
　　“安小姐，距离我们定好的时间已经很近了，抓紧上车吧，我们该走了。”
　　李旻海想拉住安乐的手，忽然脑子涌现出安乐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如果未来有一天我突然离开，你不要抱我，你也不要掉眼泪，不要发泄情绪好吗？”
　　“不要瞎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相信你肯定有你的理由..”
　　顿时李旻海的刚想伸出的手悬停在了半空，面对安乐上车的背影，李旻海喉咙里像卡了一根锐利的刺，堵住了他所有想说的话语.
　　车门关上的一瞬，安乐眼眶里的泪开始决堤，她甚至不敢看一眼车窗外的李旻海，雨声像听懂了安乐和李旻海破碎的心下的越来越大，李旻海就这样看着车子发动缓缓的向关口入口驶去。

　　2019年12月13日

　　那天李旻海刚从公司出来，写了三个月的方案被主管拿去汇报，PPT最后一页的署名换成了别人。会议室里掌声响起时，他坐在角落，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改完的备份文件。主管笑着拍他肩膀，说“小李，年轻人多学点”，语气亲近得像偷走的不是他的东西，而是一支无关紧要的笔。
　　晚上团队聚餐，大家都很热闹。
　　有人举杯恭喜主管拿下项目，有人说这次方案思路真好。李旻海坐在最外侧，杯子里的啤酒没怎么动。他听见旁边同事压低声音说：“其实这活儿前期不都是他做的吗？”
　　另一个人笑：“职场嘛，谁让他不会说。”
　　李旻海低头吃了一口凉掉的菜。
　　菜很咸。
　　他没吵，也没闹。成年人的委屈大多没有观众，即使有，观众也只会问一句，值得吗。他只是散场后一个人回到工位，把电脑里那个写着自己名字的原始文件拖进文件夹，改名为“废稿”。
　　然后他请了假。
　　请假理由写得很平静：身体不适，休息三天。
　　主管很快回复：可以，不过项目后续还有些收尾，电话保持畅通。
　　李旻海看着“电话保持畅通”六个字，突然觉得空气很闷。他没有回出租屋，而是坐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里，点开旅游软件，漫无目的地翻附近的地方。
　　城市里的夜太亮了，亮得人无处躲。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知道不能再回到那个十几平方米的房间里，听空调外机响一整夜。页面往下滑，民宿、海景、特价、周末房源，一张又一张照片跳出来。直到他看见一张海边村落的照片。
　　照片拍得并不专业。
　　清晨的海，灰蓝色的天，一条石板路通向村口，路边有一栋白墙绿窗的小楼，窗台上摆着几盆花。图片说明写着：香港大屿山贝澳村
　　李旻海盯着这几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他下单订了两晚。
　　第二天下午，他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坐上深圳口岸去香港的车。车从高楼之间驶出，海一点点出现在窗外。香港的海和城市贴得太近，近到有时让人觉得，楼群再往前压一步，就能把潮水逼退。
　　到了香港后，李旻海又打上了到贝澳的的士，车沿着盘山公路爬着，越往山里开，声音越少，李旻海有些耳闷，手机的信号也有些断断续续的，工作群还在跳消息。有人问文件在哪，有人问数据怎么核对，有人艾特他“旻海你看到回一下”。他看着那些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最终按下静音。
　　那一刻他有一点羞耻。
　　像逃课的小孩。
　　但更多的是轻松。
　　林姨的民宿就在村口。
　　白墙绿窗，和照片上一样。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听潮民宿”。字写得有点歪，旁边画了一只小小的船。李旻海刚走近，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从厨房探出头来。
　　“李先生？”
　　“我是。”
　　“叫我林姨就行。”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纹，“房间在二楼，窗户朝海。你先放东西，晚点下来吃粥。”
　　李旻海本想说不用麻烦。
　　林姨已经接过他手里的半个袋子：“来这里的人都说不用麻烦，最后锅底刮得比谁都干净。”
　　她说话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热络，却不让人觉得冒犯。李旻海跟着她上楼，木质楼梯踩上去会发出轻响，走廊墙上挂着旧照片，有村里的龙舟、渔船、灯塔，还有一张褪色的合照。照片里林姨年轻很多，身边站着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笑得很开。
　　“这是您先生？”李旻海问。
　　林姨看了一眼，笑意淡了些，又很快回来：“走了很多年了。”
　　李旻海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林姨却像只是说起天气，推开二楼尽头的房门：“你住这间。隔壁小院安静，晚上不会吵。”
　　李旻海放下包，走到窗边。
　　窗户正对着一栋独栋小院。院墙不高，里面有一棵长得很偏的树，树下放着木桌和两把椅子。院里没人，窗帘半拉着，白色纱帘被一点风轻轻吹起。
　　不知道为什么，他多看了两眼。随口问道：
　　“林姨，旁边这个院子也是你的吗？”
　　林姨在一旁回答道：
　　“不是，是一个年轻姑娘的”。
　　李旻海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晚饭是一锅海鲜粥，还有一些下饭的小菜。
　　李旻海本来没胃口，可粥端上来时太香，鱼肉嫩，姜丝去腥，米粒熬得开了花。他喝了两碗，林姨在旁边笑得像早知道结果。
　　“林姨，我真没想到还能在你这里免费蹭饭。”
　　“我们这个村没那么方便，附近是没有吃饭地方的，一般情况下我都会让住客在我这吃，反正就是多一双碗筷的事情。”
　　“出来散心的？”
　　“休假。”
　　晚上，他回房间洗了澡，躺在床上。村里的夜没有城市那种持续不断的电流声，安静得让人不习惯。窗外有海声，远远的，一下一下，像谁在黑暗里呼吸。
　　他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
　　结果没有。
　　工作群静音以后，他反而更清楚地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那些被白天压下去的难堪、愤怒、疲惫，在夜里一点点翻上来。他想起主管拍他肩膀时的笑，想起同事那句“谁让他不会说”，想起自己在会议室里一声不吭的样子。
　　他忽然有点讨厌自己。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李旻海起身，随手套了件外套，下楼时尽量放轻脚步。厨房里没有灯，林姨还没起。他推开民宿的门，潮湿的冷空气迎面而来。
　　石板路往海边延伸。
　　他沿着路走，路过几户还没醒的人家，路过晒网的空架，路过村口那块写着“黎明海”的旧石碑。
　　海在前方慢慢展开。
　　天色是深蓝的，月亮还没完全沉下去。礁石边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
　　她穿着米白色外套和玫瑰金睡裙，长发被海气打湿了一点，背影很薄。她坐得离海不近，像想靠近，又不敢真正靠近。
　　李旻海原本想转身走。可女人好像听到了动静回过头来。
　　黎明前的光太淡，他看不清她完整的脸，只看见她眼睛很亮，也很冷，像装着一片还没有醒来的海。
　　两个人隔着一段湿沙对视。
　　谁都没有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旻海先开口：“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这里有人。”
　　女人看着他，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才听见这句话。
　　她说：“没关系。只是有点吓到我了。”
　　这是李旻海第一次听见安乐的声音。
　　后来很多年，他想起这一天，总觉得命运没有发出什么巨响。
　　它只是把两个睡不着的人，安静地放在同一片黎明里。